018 每个人都在说谎
对比繁华的长安以及山野热闹的登州,红岛似是个全然不同的天地。
它荒芜、宁静,早起或傍晚,耳中只听得到潮水有规律地起落,而它又美丽到惊心,乌黑的云层自远处压下,牛乳般的雾气缭绕在漫山红色的枝蔓间,任凭黑色的枝干冷硬地四处穿刺,放眼望去,是一种难以言叙的凄美。
经过昨夜一夜狂风暴雨,周围四处可见刮倒的树木,以及被大树压塌的房屋。脚下长长的小路上铺满零落的红叶,像是一道蜿蜒的血液,缓缓流淌。
白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找了半天,才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找到口长满青苔大水缸,水缸里有小半缸雨水。只是里面孑孓丛生密布,无法饮用。
白弥并没有在岛民聚居的村落里找到饮水井,这样一来基本上可以判断岛上的百姓不靠水井饮水,那么应该另有水源。无论他们的水源是池塘还是小河,昨天刚下过一场大雨,水源中的水量应该是充沛的,而且它应该就在离村落不远的地方,只要她耐下心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她再次推开一户人家的早已破败的院门。
这户同之前找过的几户一样,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对普通百姓而言,一锅一铲都是资产,无论离开的原因是什么,离开的时候肯定会选择带走。
但是幸运的是,这家的屋后的菜地里,长满茂盛的了园葵。园葵这种青菜,在过去,白弥甚至没有听说过,然而在这大唐朝却是百姓餐桌上的常见菜,可蒸可腌可煮,有人称它为百菜之主。
虽然菜地无人打理,野草丛生,但可爱的园葵却顽强地活了下来,真是令人感动!
白弥开心地掐了一大把,用草绳捆了起来。然后她又在隔壁塌掉的灶台旁找到两个盛米用的米缸,顺手带了出来。
万一找不到水源,等再下雨的时候,可以用它们接一些雨水,虽然肯定不够喝,总归聊胜于无。
回程中,白弥听到不远处传来斧劈木头的声音,她拎着手里的缸啊菜啊,寻声而去。
无类大师站在树林旁边,正在劈砍倒地断裂的树的枝条,他的动作大开大阖充满英武之气,专心工作的样子十分赏心悦目。大概已经干了有些时辰,劈砍间,汗水不停地从他的饱满的额间滴落。
“大师。”白弥走向他。
“檀越。”无类大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专注手里未完成的工作。
白弥没话搭话:“大师为何伐木?这是······是要做船?”
他拎起斧头,劈开一截木头:“不,贫僧准备打副棺木。”
“棺木?”白弥恍然,“是给······”
“不错。”他颔首。
白弥笑道:“大师真是菩萨心肠。”
“檀越寻贫僧有何事?”见她没有走的意思,无类大师停下手里的活,看向她。
白弥将米缸和园葵放到一旁歇歇手,坐到其中一段圆润的树干上:“其实我只是路过这里,不过既然大师问了,确实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
无类大师在她对面坐下,拍拍僧衣上的木屑:“请讲。”
白弥道:“我想知道昨夜大师身在何处?”
无类大师忽然面露笑意,他的笑含着包涵与了然,似一团烧暖的火,温柔地安抚了这寒意弥漫的季节。
白弥垂下眼,心中重复三遍非礼勿视,才重新提问道:“大师为何发笑?”
无类大师道:“檀越是今日第二个这么问的。”
“第一个人是谁?”白弥心中一跳。
不知道为什么,她眼前闪现出了张清和那锐利洞悉的目光。
无类大师并未回答她,只是道:“贫僧在房中做完晚课,跟栾檀越确认过今晨发船的时辰便上传休息了,如有不信,你可以去找他确认。”
白弥心中一动:“他为何要问你这些?大师不是跟他同房?”
“檀越果然聪慧。”无类大师连连点头,“张檀越昨夜离开了房间,贫僧睡下之后才回,故有此一问。”
白弥道:“那大师可知他昨夜去了何处?”
无类大师笑道:“檀越为何不去问他本人?”
白弥默了默,道:“还有一事,大师在上岛前,可认得如今在岛上的人?或者对谁有印象?”
无类大师忽然面露迟疑,白弥眼神一动,他却道:“贫僧并不认识他们,包括檀越,第一次见面都是在岛上。”
白弥笑意淡淡,起身告辞。
没走多远,正碰见左尚元与邵凤站在高处,面朝远处红叶绵绵的的树林吟诗作对。
听着他们口里对出的诗句,白弥的头上不由挂下几条黑线。
小时候她生活在周围的人都讲普通话的环境里,对方言什么的不太了解,也没有机会了解,不到十岁就去了美国定居,听的讲的都是美式英语或者掺杂各国口音的美式英语,因为从小她跟母亲交流都是讲英语,所以并没有费多大力气便融入了新的环境,尽管有时候也会偶尔想起家乡那排句美丽旖旎的唐诗宋词。
刚穿来这里时,她几乎完全听不懂这里的方言,她学习一门新的外语一样跟刘神威学习官话,这样才发现,原来唐人讲话发音竟然非常地接近粤语。
但是每次听到他人用仿若粤语发音的官话吟诗,她还是想要发疯。
试想一下用粤语读李白的《将进酒》和白居易的《长恨歌》······
原来被她小时候吐槽多次的港产古装剧才是最还原历史真相的,她真是太无知了。
白弥稳稳神,上前与二人攀谈,最后得出的依然是”天黑即睡,并未外出“的结论。
回程经过海岸,她看到假栾二正站在礁石上钓鱼。四五条不认识的品种的鱼类穿在草绳上,在他脚下随意丢着。
白弥左右看看,并未找到胡姬花埋伏在何处。
“你不用造船吗?为何在此垂钓?”白弥好奇地盯着他的吊钩道。
栾二一看是她,颇为放松地道:“这不是因为大伙都饿了吗,小人又受了伤,不便劳作。娘子来得正好,把这几条鱼带回去烧也好,蒸也罢,滋味可鲜。”说着他提起鱼,放到了白弥带来的米缸里。
白弥便做欢喜状:“刚好,我最喜欢吃鱼。你很会钓鱼啊。”
栾二笑道:“渔民嘛就是靠海吃饭,捕鱼是最起码的,还是因为没有网,要不然一网下去,鱼虾蟹那是应有尽有。”
也是,能扮这么像肯定是熟悉栾二的人,很有可能是跟他一样靠海为生的渔民。
“对了,昨夜裘一醉死时,你身在何处?”白弥忽道。
栾二刚要张口,忽然眼中光芒一闪,随即垂下眼:“看娘子问的,小人哪知道那裘一醉死于何时,小人昨夜与大师商议过今日开船的时辰后,天黑便睡下了,一直睡到天亮呢,嘿嘿,像小人这种常在海上漂的就是觉多,啥时候都能睡着。”
白弥知道时机已失,这人果然是个老油子,不好对付。
“那你睡觉之时,可听到过什么动静?”
栾二似十分认真地想了想,“小人睡得熟得很,什么也没听见呐,不过,娘子问这个做什么?”
白弥笑道:“无他,就是想查查谁放跑了船。”
提到船,这假栾二马上摆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定要将这浑人找出来抽百儿八十鞭,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恨!”
“那昨夜你何时入睡?睡前是否听见隔壁的人出去过?”
“因昨夜无事,便早早睡下,不曾在意时辰,不过小人熄灯之后,听见旁边那和尚还在念经。”
“那你有没有什么怀疑的对象?”
假栾二苦思冥想状,半响摇了摇头:“岛就这么大,又都是刚刚认识的,并未有什么深仇大恨,再说没了小人这船他们也回不去,放了船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难道是有人不想回去?”
白弥盯着他的脸上的表情:“那你今早是怎么发现裘一醉的?”
“那位姓张的郎君走得慢,小人心里急,便甩下他,沿着海边一路跑,不料看见裘一醉趴在地上,小人一看那葫芦就知道是他,当时还以为他睡着了,离近了才看出来是个死人。娘子,其实小人并不怕死人,但事发突然,小人给闪了下,这才有些失态。娘子、娘子可要替小人跟诸位解释解释啊。”
白弥点点头,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便提着装鱼的米缸往寺庙的方向走。
待走到远一些的地方,胡姬花从石后冒出了头。
“不用我问了,你肯定没什么发现。”白弥道,“是不是?”
胡姬花忙笑:“娘子果然英明。”
白弥摇头:“算了,那栾二是个心里黑的,当面也能耍鬼,你对付不了他。”
“娘子,你觉得那酒鬼不是失足跌死的?”她显然听见了自己跟栾二的对话。
白弥叹道:“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但我怀疑他是被人杀死的。你想想,昨日他一个人海边做什么?更何况他喝了那么多酒,神志本就不清醒。所以很有可能是别人把他叫去,或者是他跟谁约在了那里见面,可是那个人为何到现在还不肯站出来?因此我怀疑他的死另有蹊跷。”
胡姬花瞥了栾二的方向一眼,低声道:“是不是那个假货干的?”
白弥摇了摇头:“目前还看不出来。虽然通常情况下第一发现人就是凶手,但是刚才他说的那些也不完全是杜撰,更何况裘一醉尸身早就硬了,被害时间肯定是在昨天夜里。”
胡姬花忽然道:“会不会是那裘一醉喝酒时不小心解开了船缆,却发现船飘走了,追赶船时摔倒的?”
白弥摇头道:“你有所不知,这系船的结是有讲究的,跟我们平时打的结不同,它又繁杂又结实,不是专门做海上营生的人是解不开的。”
猜了半天一样也没猜对,胡姬花有些垂头丧气:“那娘子盘问许久,有何发现?”
白弥目露笑意,慢吞吞道:“我的发现啊,说没有是一点也没有,说有嘛,有一点倒是有点意思。”
胡姬花有点急:“奴听不懂娘子在说什么。”
白弥淡淡道:“我发现,他们每个人都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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