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如斯少年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杭州,西湖之畔灵隐寺戏场。
烟波澹荡摇空碧,楼殿参差倚夕阳。
在寺院西边一处不大的院落之中,拥拥簇簇站满了人。
“凭什么说是我干的!我没杀她,没有!”
叫喊的是个衣着得体的汉子,他愤怒地盯着眼前这个被众人隐隐簇拥着的,从头到脚收拾地无一不漂亮的青年男子,仿佛叫得声音越大,越能说明他的无辜。
听到他的辩驳,面前这位珠玉般清贵俊朗的男子飒然一笑,声如夜溪漱玉,色似仙树垂珠。
堵在门口看热闹的小娘子们立刻脸红耳热地挥舞着帕子,发出一阵心花怒放的尖叫。
男子听到叫声,回眸随意一望。
他的五官线条虽不似胡人那般深邃,却恰到好处得俊逸,两道秀美飞扬,气质潇洒不羁。轻薄凉爽的青纻丝单衫穿在身上,衬得他身姿如春日青竹般修长,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然而他不仅仅只是形容出色,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气派,无一不透漏着他出身勋贵的事实。
他迷人的唇角从容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看得人心头一热。
每个小娘子都觉得这位近在咫尺的、活生生的金龟婿看的是自己,有个娇弱些的小娘子大喜过望地昏了过去。
维持秩序的寺僧急忙将她抬了出去,罪魁祸首却毫不在意地转回了身。
张柬之混在原本来戏场看杂戏的百姓之中,咬着个糖人,看戏一样有滋有味地瞧着。
他与段七郎相伴游学,已来杭州半月,虽然错过了七月十五孟兰盆节的喧哗,但是听闻灵隐寺戏场来了支新的伎乐,今日特意赶来瞧个新鲜,没想到恰好遇上有人被杀之事。
妙哉!跟段七郎相伴,果然处处都有热闹看!
“段公子。”县尉忧心忡忡的样子,“你指证赵敬是凶犯,可拿得出凭证?”
赵敬被这句话提醒,瞬间有了底气,他不住冷笑:“是啊,你是何处来的读书汉,无凭无证,空口白牙,凭什么诬陷我?我看你来历不明,才是可疑。”
“胡说什么!”县尉呵斥,“这位段七郎、段公子乃是······”
段七郎一个眼神便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胡县尉,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胡县尉脸上堆笑:“请请。”
段七郎看着赵敬,他的眼睛明净透析:“我之所以知道是你干的,是因为你自己招供了自己就是这起事件的人犯。”
周围传来兴奋的低呼。
赵敬哈哈一笑:“胡说什么呢你!”
段七郎露出笃定的笑容,仿佛对他的不屑一顾丝毫不以为意。
张柬之一直在旁默不作声,听到此处,心中暗暗惊奇。
这个案子从发现到此时他都不曾离开,而入寺以来,自己几乎跟段七郎形影不离,为什么他什么都没发现?况且,一般人都会觉得那个逃走的乞丐才最为可疑,他究竟是怎么发现赵敬是凶犯?又从何处得到的证据?
段七郎双眼微眯:“你道非你所为,那么,你是如何得知死者脸上画着妆的?”
赵敬故作惊讶地道:“这位当真风趣,她是个优伶,脸上有妆有什么好奇怪?”
“那么,为何你之前脱口而出,道她脸上画的是没有花钿的无名妆?”段七郎盯着他的眼睛,紧追不舍。
赵敬调开目光。
这样的人好似能轻易映衬出自己小心掩盖的、深藏心底的肮脏和黑暗,令人无法不自惭形秽。
他强打精神:“还能怎么知晓,当然是听旁人说的。”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的百姓中就响起了窃窃私语。
县尉重重咳嗽一声,他们这才静下来。
段七郎步步进逼:“你确定?”
赵敬已知有不妥之处,但又不知何处露出了破绽,他嗫嗫喏喏,警惕的眼光乱瞟。
“可是,没人会这么说。”段七郎并没有被周围的嘈杂影响,步步紧逼:“因为她死时,面朝下,半边脸浸在自己的血泊中,而且发现尸体的僧人并未移动过尸体,除了现场办案的衙役、仵作,没有人看到过她脸上化的是什么妆。”
“我不信!”赵敬道,“你信口雌黄!”
段七郎轻轻一笑:“不信的话,你可以随意找个人问问。”
赵敬抬起眼。
周围的人你推我我退你,都在摇头。一个穿着绿裙子演百戏的小娘子飞快地瞥了段七郎一眼,看到他鼓励的眼神,她脸羞得红红的,紧紧握着帕子:“是,我们、我们一干姐妹确实都不知道凤娘脸上化了什么妆。”
“啊啊,我记错了。”赵敬矢口否认,“我想起来了,实际上是我以前看见她画过,一时想岔了。”
“那更不可能。”段七郎冷冷地看着他挣扎。
“为什么?”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襟,赵敬握紧双拳,一种黑暗的,想要摧毁的的仇恨渗入他的眼底。
段七郎步步为营,不容喘息:“我调查过,因为凤娘每次都是独自化妆,而这出戏是新排的,她脸上的妆是第一次画,而且在画到一半的时候就被杀死,所以,除了在她化妆之时将她杀死的凶手,没人知道她脸上画的什么妆。”
穿着绿裙子的小娘子忙道:“这位郎君说的是,凤娘死前说过,今日的妆是她自己琢磨的,说是在台上露相之时定要人大吃一惊,所以没给姐妹们看过。”
段七郎俯视着赵敬。
“告诉我,你是在哪儿看到的?”
“啊啊啊——”赵敬踉跄后退。
“我是不得已的,都是那贱婢逼我!是她逼我!”他的无力地将后背紧紧贴在墙壁上,嘶声力竭。
众人眼光复杂地看着他。
段七郎语调冷漠:“是啊,都是她逼你,都是她害得你,都是她让你不好好赚钱维持生计,都是她让你四处借钱欠债,都是她让你行凶杀人。”
“每当你愤怒之时,感到无能为力之时,就是这样责怪旁人的?”
段七郎气势凌人:“这位凤娘有情有义,在你急需钱财之时仗义解囊,然而你不知满足回回讨要,难道她的钱财是凭空得来的不成?她看到你沉迷赌博执迷不悟,不愿见你继续沉沦,催促你还债也不过因为希望你改邪归正,走上正途,你却为此杀了她!”
赵敬双眼乱瞟,慢慢滑坐到潮湿的地面上,表情茫然而恐慌。
忽然,他冲到僧侣面前跪下:“大师救我,大师救我!我要出家,我要出家,佛祖有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要剃度!”
僧侣们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县尉摆了摆手,衙役们蜂拥而上,将瘫软在地的赵敬捆绑拖走缉拿归案。
张柬之厌恶地转过头,不看地上洒了一路的尿渍,神情不屑:“切,没钱还想剃度?”
人群中,百姓开始互相打探。
“这位郎君是谁?”
“你竟然不知道他?”
“你到底说不说啊?”
“这可是位大大的才子,好才好貌好出身!我要是能嫁给他就好了。”
······
看完了热闹,百姓们大为满足,怀揣着尽快将案情将披露给旁人以炫耀的激动心情,陆陆续续离开。
县尉凑上前:“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段七郎忙谦虚了几句,肩膀被人猛地拍了下,段七郎回头一看,身后立着个俏生生的丫鬟。
段七郎满面笑意地拱手:“原来是你啊小橘子,之前多谢你家······”
“啪——”
他话还未说完,脸上就挨了个清脆的耳光。
“娘子让奴传句话。”小橘子红彤彤的小脸气鼓鼓的,红红的眼眶周围包着一泡泪,明明是动手打人的那个,看着却比挨打的还要委屈。
“她说,君既无心我便辞,从此穷碧落下黄泉,今生再不相见,再见为仇!”
说罢,小橘子潇洒地转身,气势汹汹地走了。
段七郎满不在乎地抚了抚脸颊。
张柬之不忿,拿糖人指着小橘子的背影:“哪儿来的丫头,怎么打人呢!”
说着就待追去,段七郎及时拉住了他的衣袖,张柬之回头上下打量他:“鼎鼎大名的段七郎可不是那种挨了女人揍还忍气吞声的主······难道事出有因?”
段七郎摸了摸鼻子。
虽然有时候脾气比较直,但张柬之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们二人相识已久,张柬之自认除了狄怀英,最是知道他。
段家这一辈兄弟七个,前六个大多都外放为官,不说都为人杰但也各有出息,算得上栋梁之才,除了这个段七郎。段家前六个儿子都是端方君子,也不知道怎么的,段七郎却如养歪了一般。
段殊段七郎乃是家中老幺。阿耶是大理寺卿宝玄,段宝玄的夫人段崔氏,娘家是清河崔家。
五姓之家从来都是相互通婚,只因段崔氏的高堂极为欣赏段宝玄和正谨严君子之风的为人,才破例将女儿嫁给了他。崔家嫡女教养了得,他们婚后生活和睦,过得十分美满。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崔夫人连生了六个公子,引颈盼着能生个小娘子,哪知生下老七还是儿子。
崔夫人遗憾之下,镇日将七郎做女孩打扮,聊以安慰。也不知是因为如此,还是因为其他,这段七郎漂亮过所有兄弟,头脑好过所有兄弟,也难管束过所有兄弟。
不怕孩子顽皮,就怕他读书读得好,却又不听管教。私塾里的博士都知道,聪慧的孩子好管,可徐徐引之;顽劣的孩子好管,可棍棒加之;但是聪明又顽劣的孩子令人束手无策。说教吧,他歪理比十个学生还多,体罚吧,下回还钻空子。
段宝玄揍也揍过,骂也骂过,罚也罚过,到最后都没了脾气,竟不知是谁整治了谁。
真是操碎了心。
少年时段七郎又风流又狷狂,捅破了无数香阁少女的春闺美梦。他是在各种关注与疼爱中长大的天之骄子,天才般十六岁就考中进士,而他并不着急做官,也没有更进一步考“博学宏词科”,而在守选期间四处游学。
据说他离开长安之时,大家如释重负,除了亲娘皆举家欢送。
“也没什么。”段七郎不以为然地道:“就是为了查之前的案子,她家娘子给我帮了个小忙,不过瞒骗了她姓名出身。”
张柬之略一思索,恍然:“你为了获得线索而勾引对方,事后又不认账,是也不是。”
“孟将兄,话不是这么说。”段七郎言辞振振,“我不过问了她两句话,即未表达过心意,又未留下过承诺,更不曾赠送予过信物!她堂堂一位闺阁千金,见着陌生男子笑一笑就轻许终身,这难道怪我?”
张柬之抬腕,用手指虚虚点他:“段七郎啊段七郎——”
段七郎指天誓地:“本公子绝对不会喜欢那种有点小聪明就想当然又凶悍又自以为是又不温柔体贴的女人!”
“女人。”
他嗤之以鼻。
张柬之呼出一口邪气,才道:“你我在杭州待的时日不短了,不是说解决这个案子就启程?接下来你要去哪儿?”
“哪儿都去不成了。”段七郎摆摆手,“我阿娘来信说她身体不适,催我回家过年。”
张柬之一愣,正要表示关怀,段七郎却揉了揉眉心:“从我离家她便身体不适,看来我不回去趟,她永无康复之期。”
张柬之失笑。
寺中和尚亲自将他们送出寺门,听到此处,便插嘴:“敢问檀越家乡何处?”
段七郎仰望头顶闪烁的星空,璀璨一笑。
“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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