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人命关天
我爸的手脚不如以前灵活了，一罐罐慢慢地把小菜的盖子打开，熟悉的味道漫出来，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是从小地方考大学出来的人，后来自己创业，开了公司，但仍旧没忘过去的苦日子。
还记得以前他还没破产的时候，在佟家的大房子里，每顿饭必定有一碟小菜。
看见旁边袋子里的石榴，他一声不坑地拿出来，把红晕渐染的外皮剥开，小心地一粒粒石榴挑出来。
他东张西望一阵，我便问，“爸，你找什么，我帮你？”
我爸没搭理我，把他攒了很久的苹果直接扔到了垃圾桶，拿过盘子，将汁水饱满的石榴装进去。
石榴是我妈生前顶爱吃的水果。还记得以前她祭日，我爸总会带着我去给她扫墓。他一个人能在墓地里守一天，把一大堆石榴剥出一座小山来。
我妈这辈子，输了名分，可到底有我爸的真心。
一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这种牺牲到底值不值得。
石榴很快剥完了，奇怪得很，他明明手脚不太利索，但仍有一份灵巧保留着。
外面的阳光实在喜人，我搬了一把躺椅放在廊檐底下，与护工一起把他扶到外面去。
我爸的疯在于沉默，什么反抗和愤懑都在心里，所以老得特别快，才五十来岁，头发全白了。
都说他最省心，扔那儿就是根合格的木头，不淘气也不会闯祸。
我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一些自己的日常。这些都是我编出来的，在父亲面前假造履历，说自己是个舞蹈老师。
“小朋友很淘气的，舞稍微练多了就哭，非要人抱，我怀里就没腾出空的时候”
“舞蹈学校有个小胖子学拉丁的，就是为了减肥天天练舞，腰一扭可搞笑，肉鼓鼓地，我总忍不住去捏”
我爸的脑回路和平常人不太一样，他突然就蹦出一句，“你儿子肯定和你一样好看，去学舞很多小姑娘爱和他搭档吧？”
他问完，我全身都僵住了，脸上的笑容不尴不尬地挂在上面，自己都觉得生硬。他的大脑也不知道混乱到了哪种程度，根本忘记四年前那个孩子早就被他扔掉了。
旁边同在走廊底下的一个老太婆正在四肢乱舞地打太极，实则在偷听我和我爸的对话。
见我们安静下来，她那双八卦的眼睛躲都不肯躲一下，直愣愣地看过来。
我心里慌乱起来，像某个见不得光的角落正受人偷窥。
于是干笑着说，“爸，我连婚都没结，哪儿来的孩子？”
他空洞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好一会儿，两只手摩挲着膝盖，点了点头，“哦，还没结婚”
见他没有在这事儿上死缠烂打，我总算松了口气。
旁边那老太太见没什么好料，舞着两只手跑远了。
我爸今天像突然醒过来一样，话比以前多很多，“佳楠，你都二十了，差不多也该找个男朋友”
无奈地笑了笑，我跟他说，“爸，我今年二十四，不是二十”
他脸一虎，“我连自己女儿的年龄也记不得？你爸没老糊涂”
我赶紧顺着他的话说，“您没糊涂，我糊涂了，二十岁的年轻小姑娘不当，偏让自己多老四岁”
我爸这下高兴了，笑着低头玩儿手。
唉，还是这样，他的记忆仍停留在四年前。
不过我挺羡慕他，曾经的名誉连同落魄一起抛弃，活得自成一派，没有什么能打扰到他。
到我爸的医生那儿询问了他的近况，转眼已经是中午。我们就在我爸的房间里吃的，他特意摆了三副碗筷，吃得满心欢喜，仿佛我妈真的还在一样。
饭后我爸就开始犯困，看他睡下，我轻手轻脚从他病房里出来，关上门后一转身，便看见院子里的花台边上站着一个人。
她见了我之后脸色突变，往后退了两步，接着神情正了正，迎面走了过来。
佟之琳上下扫了我一眼，“四年了，过街的老鼠都知道更新换代，你还活着呢？”
即使沉淀了四年，看见她这张脸我仍旧气血翻涌，恨不得上去捅她几刀。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我淡淡笑了一下，“你都活得好好的，没遭雷劈，我干嘛要死？”
“也对，祸害遗千年。佟佳楠，你嘴皮子耍得这么利索，看来这四年混得也算风生水起，只是不知道你靠上哪个金主，到时候我遇上了，给他提个醒，一个被人玩儿得生过孩子的贱货，他是不是心胸真那么宽大地要当这个接盘侠”
全身的血液一齐往脑门儿上涌，我声音忍不住拔高，“当年是怎么回事，你最清楚不过！”
佟之琳抹着口红的嘴角一挑，她惯用这种浓烈的颜色来掩盖自己因为心脏病微微发紫的唇色，只是抹得太过，看起来像刚刚吸过人血，“你的事我怎么会知道？说得跟我多关心你似的。不过有句话想提醒你，没事儿别在我眼前晃，跳蚤蹦太高总会让人忍不住想出手捏死”
“这么快就心虚了？是怕我报复你，还是怕记起你们母女俩做下的亏心事！佟之琳，怪不得你心脏不好，天生就没良心。你恨我，讨厌我，从小下多少绊子我也忍了。但你看看住在医院里这个五十岁头发就花白的男人，他是怎么疼爱你的？你也不怕天打雷劈！”
佟之琳像被戳到了痛处，脸色惨白起来，她声音尖厉地说，“他要真那么好，当年为什么要转移公司财产？哼，说得好听，为了把你留在家里，把所有股份都转到我妈名下，可暗地里呢？他还不是想另起炉灶，给我妈留个空壳！只是我妈警觉得快而已，否则现在我们母女俩就得跟你一样，变成丧家犬！”
我朝她迈进一步，语气笃定地说，“那你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儿？四年前爸爸中风，精神失常，你们不管不顾，你心里难道一点儿也不自责？如果真强大到把良心掏空的份儿上，那就不要再来打扰他老人家，他不需要你的假好心！如果你真要进去，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像你这样的女儿，他肯定不会再认”
佟之琳肩膀发抖，“你说谎！爸爸不会这样对我！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要不是你，我爸骂怎么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佟佳楠，你只是个小三的女儿，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责我！”
她情绪太激动，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
我微微一哂，“你这副表情应该在你妈面前表演才会有人买账。真不知道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明明满身肮脏，偏要倒打一耙，你以为这样就没了报应吗？”
我们说话的声音都不小，身后的门一响，我才懊恼地意识到可能会吵到睡觉的父亲。
转身一看，果然是。我爸将门打开，瘦高佝偻的身影有一半隐没在门里，他眼神陌生地看了佟之琳一眼，一句话都没说，重新把门给关上。
佟之琳红着眼睛跑过去，“爸爸！”
到了门口，她伸手想敲门，又缩了回去。
想起当年公司被清算，我爸孤苦无依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真不觉得面前这个满身名牌的大小姐有什么好可怜的。
我反而觉得解气，种下什么因，就该得什么果。
佟之琳在门口呜呜地开始哭，最后情绪控制不住，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其他人都往这儿来看热闹。我忍不住皱眉，“差不多就行了，要真觉得愧疚你就让你妈把属于爸的东西还给他呗，做不到又想求得原谅，戏就演得过了”
她没回头，反而手臂横在门上，额头贴到手背上去。佟之琳的抽泣声越来越弱，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她这一倒不要紧，反而吓坏了围观的人，大都是精神病人，彼此惊恐不已，夸张地往四处跑，嘴里还不停地大声喊，“杀人啦！杀人啦！”
没多一会儿就有医生赶过来，为佟之琳实施急救。
心脏按压和人工呼吸之后仍没有反应，但精神病院又没有心脏病的专治医生，于是让人准备车，把佟之琳送到离这儿最近的人民医院。
佟之琳的事情我一点儿都不想插手，她那个妈我最清楚，宝贝女儿有任何一点儿事情都会赖在我身上。
于是对医生说，“她母亲是宝琳集团的董事长，直接打过去很快就有来看护这位病人”
医生却拉住我不放，“她这个病来势汹汹，到医院万一要做手术，因为家属不在场，没人签字会耽误病情。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沉吟一会儿，我回答道，“我和她的父亲是同一个人”
说完就有个护士跑进来道，“汽车已经准备好了，病人立刻就会抬上去”
医者父母心果然不一样，他扭住我的手腕就往外走，“佟小姐，人命关天，既然你们有血缘关系，就请你走一趟吧，否则人民医院不一定会接收”
人命关天？如果四年前佟之琳母女也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就好了。
但这些事，再拿出来讲给外人听就没意思了。于是我一声没吭，被拉上了车。
在车上我给宝林集团前台打了电话，说她们家大小姐心脏病突发，通知梅总动身去一趟。
前台训练有素地问，“佟小姐在哪个病房，是否有生命危险？”
我：“具体情况到了才知道”
把手机挂断，过了半个小时，就到地方了。
下了车就看见梅俪音已经被一群医护簇拥着等在医院门口，阵仗十分壮阔。
～～b～～
(https://www.skjvvx.cc/a/44/44413/11902557.html)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www.skjvvx.cc 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m.skj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