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如意的面色微红,手中捻着棋子,心中竟有些紧张,她故作镇定道:“晋阳姐姐,咱们的局还没走完呢。”
姚馨兰暗暗掐薛怀瑾,他会意道:“现下晋阳不舒服,她稍作休整,我来替代,不知如意公主可愿意?”
如意愣住,不知怎么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丰神俊朗的面容,挺拔的身段,内敛又冷漠的仪态那便是她朝思暮想的人。如今近在咫尺,她的内心深处既惶恐又兴奋,却不敢表露出来,只能勉强抑制。
这些细微的表情都落入了姚馨兰的眼底,心里头有了谱儿。
旁人觉得薛怀瑾替代也没什么,如意收回心神儿,不便刁难他,“既是如此,那就重来一局吧。”
重来就重来,薛怀瑾倒无所谓,果断入座迎战。如意的心里却泛起了波澜,忍不住偷偷看他,明知那人不可求,却心心念念贪慕,任由自己越陷越深。
千般思绪在心头萦绕,求不得,放不下,连带与他对弈时都犹豫不决,毫无先前的果决杀戮。
要是按她以往的性子,总会先下手为强,从不给敌人留退路。唯独这次她心事重重,手段一改先前的狠辣,每走一步都要纠结许久才会落下。
这局棋实在漫长,漫长得令如意悄悄扬起嘴角,眼底满满都是他的身影。
看着他娴熟捻棋,看着他果决落子,看着他专注思局,如老僧入定般对周边毫不理会。心底深处悄悄地开出了一朵花儿,却卑微到了尘埃里。
意识到了对方心不在焉,薛怀瑾冷不防抬头,却见如意正在瞧他。四目相对,如意征住,一时竟忘了回避。
薛怀瑾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眼神跟他初初看姚馨兰一样寡淡无波。如意微微侧头,领会到了他这是在提醒她,如果再这么心不在焉,他实在没兴趣陪她走完这局。
小小的失望心思弥漫眼底,她收回心神儿,重新整顿志气。
双方博弈,论技巧和谋略是不分上下的。
高手过招总令人激动不已,这不,围观的众人看得入神,时而紧张,时而揣测,时而又恍然大悟,所有注意力都在他们身上,不愿挪动分毫。
人群外的姚馨兰则闲闲地吃着瓜果,她素来不是什么才女,大出风头的事情就让他们去出吧。
早前人们定下围棋规则,赢的那一方会继续同下一位博弈。如意从一开始就坐在这里,一直持续到薛怀瑾上场,她已经连续赢了六人。
这局对弈的时间是最长的一回。
一来因为对手强大,二来则是她主动拖延,甚至私心希望就这么与他对局下去,不分胜负,纠缠到至死方休。
在棋局快要接近尾声时,如意才猛地发现自己棋差一着,竟中了对方的圈套!
围观的众人都不禁兴奋了,当所有人都以为薛怀瑾会置对方于死地之时,那厮居然出了一招昏招,反而挪出空位让如意掐住了自己的咽喉。
一步之差,溃不成军!
如意反将一军。
薛怀瑾输了,他是输的第七人。
旁边的周俭激动不已,击掌叹息。边上的人纷纷议论开来,薛怀瑾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公主好棋艺,薛某佩服。”
如意看着他,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隔了许久,她才平静道:“承让。”
薛怀瑾输了,理所当然起身离场。
如意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浮动,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他的水平高于她之上,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他偏偏在最后关头输了。
她知道,这场棋局对他而言毫不重要,重要的是晋阳!
一开始他来救场,而后弃走,皆是为晋阳!
赢家是要继续与下一人博弈的,他选择临场放弃,跑去陪晋阳了。
对她而言,是一种耻辱。
他用她最钟爱的东西来羞辱她,令她悲愤难堪,却不敢发作。她只是定定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血色,最后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与下一人对弈。
另一边的薛怀瑾压根就不知如意的复杂心思,他的目光始终在姚馨兰身上,看她吃吃喝喝,好不惬意。发现他过来了,她笑脸相迎,并厚颜问:“输了?”
“输了。”
“果不出我所料,如意好生了得。”
薛怀瑾看着她笑,没有答话。
稍后周俭来寻,似乎有事要说,拉着他往楼上去了。恰逢一道笛声从远处传来,众人纷纷观望。只见一只小船晃晃悠悠而来,一名靓丽女子站在船头吹笛,笛声悠扬,引得人们都跑到船沿上看她。
姚馨兰也不例外,兴致勃勃地跟着人群涌动。哪知她运气不好,背后忽然受人推挤,一不小心就从船沿边栽进了湖里!
扑通一声,冰凉的湖水从四面八方灌了进来,船上的人失声惊呼,林氏更是吓得大惊失色,连呼救人。
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动了下围棋这边的人,所有人都好奇张望,唯独如意认真地注视着棋盘,嘴角微微一勾,指间的黑子落下,眼神意味不明。
姚馨兰不会游水,狼狈挣扎。几名内侍匆忙下水将其打捞起来,林氏连忙上前抱住她,大声呼喊传太医。
楼上的张皇后一听是晋阳落水,立马下楼看情况,紧接着薛怀瑾和周俭也跑了过来。
头顶上围着一张张关切的陌生面孔,令姚馨兰惊慌。直到薛怀瑾的脸孔映入眼帘时,她很没出息地拽着他哭了。
薛怀瑾连连拍背脊安抚,不由分说一把抱起她去换衣物。匆忙而来的太医们跟紧在两人身侧,张皇后气恼地把在场的人痛斥了一番,不少人受到牵连。
之后从头到尾都是林氏和薛怀瑾在旁服侍,只要有旁人搀和,姚馨兰就会发飙,性情异常狂躁。
一切处理妥当后,太医再次来请脉,已无大碍。
帝后总算松了口气,张皇后本想伸手摸姚馨兰的额头,却被她躲开了,并用戒备的眼神看着她。张皇后皱眉,林氏看出异常,连忙打圆场道:“娘娘,公主方才受惊,情绪难免”
“你还敢说,若不是因为你护主不周,晋阳又岂会落水?!”
林氏赶忙跪下,“老奴知罪。”
张皇后还想说什么,姚馨兰恹恹道:“父王,母后,孩儿困了。”
“好,好,你好生休憩,我们不打搅你了。”
一行人陆续离去,姚馨兰望着他们的身影出神儿。隔了许久,她看了看林氏,张嘴想说什么,却终归没有说出口。薛怀瑾知道她有话要说,冲林氏使眼色,林氏识趣地退下了。
“有什么话就说吧。”
姚馨兰摇头,方才的那一幕令她惊魂未定。冰凉的湖水,窒息的呼吸,船上失措的惊呼,以及那双看不见的手!
“有人要害我。”
听到这话,薛怀瑾的面色沉了下来。姚馨兰抓着他的手,连声音都颤抖起来,“真的,我没骗你,有人推我落水。”
“有看清对方是谁吗?”
“没有,来得太突然了。”
薛怀瑾沉默,似乎陷入了沉思。姚馨兰有些心急道:“我想回去,不想在这儿了。”
薛怀瑾安抚道:“好,船靠岸我们就回去。”
姚馨兰点头,落水时的无助令她心有余悸,怕他走了,她抓着他的手不愿松开。薛怀瑾微微愣了愣,迟疑了阵儿才握住她冰凉的手,给予温暖。
在龙船快要靠岸时帝后再次前来探望,原本接下来还有一场戏曲表演的,姚馨兰实在没有心思观看,提出回府的要求。
帝后见她无精打采,也不强求,命薛怀瑾在路上好生护着,并又多派了几名侍卫照看。
龙船靠岸,薛怀瑾搀扶姚馨兰向帝后辞别。张皇后许诺一定要好好查落水原因,姚馨兰平静道:“母后无需费心了,是孩儿自己不小心落水的,怨不得谁。”
张皇后道:“不管是什么原因,让主子受惊了就应当惩罚。”
姚馨兰闭嘴不语,皇帝又跟薛怀瑾叮嘱了几句。不远处的如意看着夫妻二人,眼神幽暗,心里头不知在想什么。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府,马车里异常安静。姚馨兰颓萎地靠着薛怀瑾的肩膀,心情有些沉重。
起先她天真地以为有了晋阳公主这个护身符就能万事大吉,所向披靡,直到今儿才发现,晋阳公主这个身份护不了她。
原身太过招风不知在暗处树了多少敌人,想要灭她的人依旧会想方设法灭掉她。哪怕有帝后护着,他们总有疏漏的时候。
再加之她来历不明,薛怀瑾已对她起疑。一旦他揭穿她,平南王府定然无法立足,那在帝后跟前更无法瞒天过海,到时候她还怎么求存?
想到此,姚馨兰的心里头不禁生出几分如履薄冰的窘境来。
不知薛怀瑾此刻又是怎样的心情?
她暗暗揣测,悄悄地偷看他一眼。迟疑了许久,她忍不住试探问道:“你在想什么?”
薛怀瑾斜睨她,淡淡道:“我在想,你究竟得罪过多少人。”
姚馨兰无语,耷拉着脑袋,有些委屈。薛怀瑾又道:“今日落水一事,我估摸着不是真要置你于死地,毕竟当时的条件不成熟,围观的人太多。”
此话一出,姚馨兰抽了抽嘴角,有些哆嗦道:“你的意思是说还会有下次?”
薛怀瑾点头,一本正经道:“若有下次,应该不会在人多的地方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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