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家宴出了这档子事,自然无法继续,索性散了。
薛怀瑾送姚馨兰回菩提阁,路上气氛沉闷,两人似乎都装有心事。走了好长一段路,姚馨兰才道:“今日你姐姐怕是彻底寒了心。”
薛怀瑾沉默不语,姚馨兰轻轻一叹,又道:“你是不是怪我多管闲事?”
薛怀瑾顿了顿身,看着她,隔了半晌才道:“与你何干?”
许是被薛长生的经历触动了往日伤心事,姚馨兰的话不由得多了起来,“方才大姐摔玉簪的那一幕真真是刺痛了我的心,她这般处心积虑,仍对宋致远抱有幻想,却被他伤了个透心凉。”
“你到底想说什么?”
“晋阳其实有许多心里话早就想与驸马爷说道说道了。”
“你说。”
“咱们就先说说老夫人房里的姚氏吧,她的经历你也清楚一些,十五岁嫁给沈何,那时沈何一无所有,偏生她看上了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只知一味付出,活活被自己给感动了一把,结果人家反而还委屈了。你说,她该找谁说理去?”
薛怀瑾愣了愣,不明所以。
姚馨兰继续说道:“再看看现在的我,明明是一个骄傲的公主,偏偏眼瞎看上了你,不顾皇后亲娘劝阻非要嫁你。结果呢,你压根就没把我当回事儿,早前我各种折腾各种闹,到头来把孩儿给作没了。你说,我这是傻呢还是傻呢还是傻?”
薛怀瑾继续沉默,姚馨兰再道:“你姐姐长生,据说当初宋致远爱她如命,疼宠到了骨子里头,可他的疼宠也仅仅只有七年而已。”
“你不必拐弯抹角,有什么话尽管直说。”
“哦,薛郎,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倘若你觉得娶了我受了天大的委屈,大可不必。只要你提出来,我晋阳定会去求母后开恩,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不知怎么的,这番话说得薛怀瑾心里头很不痛快。
姚馨兰懒得理会他的臭脸,自顾离去。因为今日薛长生这出戏倒是让她看明白了,她是个公主,离了薛怀瑾她还是个公主!
还没走几步,薛怀瑾忽然伸手,她失措后仰,撞入他的怀中。纤腰被他的手禁锢,他粗鲁地扳过她的脑袋,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既已嫁我,此生便是我薛怀瑾的人。”
姚馨兰惊恐反抗,奈何势单力薄。
直到他的怒火平息后,才附耳轻声呢喃:“周月如,你除了擅长对我下合欢散外,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
这话姚馨兰听不明白,眼里尽是迷茫。
薛怀瑾眯了眯眼,瞧瞧,她又在装傻了。
有温香软玉在怀,他的身体确实很诚实,开始蠢蠢欲动。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竟对她生了兴趣。不过他很快就清醒过来,周月如这样跋扈骄纵的女人怎么可能入他的法眼?
像被蜜蜂蜇了似的,他猛地推开她,又恢复了先前的淡定。姚馨兰不明白他的举动有何意义,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回到菩提阁,薛怀瑾连坐都没坐就走了,一张脸冷得吓人,活像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不还似的。
姚馨兰直接选择无视,自顾坐到梳妆台前,思索片刻,方问道:“乳娘,你对薛长生这事有何看法?”
林氏叹了口气,“老奴倒觉得,大小姐太傻。”
“怎么个傻法,说来听听。”
林氏方便在外头走动,打听的小道消息自然要比姚馨兰多得多,当即八卦道:“据说初初成婚时大小姐曾怀过一个孩子,结果难产导致婴儿死亡,大人也差点没保住。至此以后大小姐再无所出,与宋致远成婚七年没有子嗣,宋家开始着急了。毕竟宋家三代单传万万不能断了香火,故婆婆姜氏以死相逼,要求儿子宋致远纳妾,为宋家留后。不过话又说回来,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既然无法替宋家延续香火,夫家提出纳妾倒也合情合理,并不理亏。”
“你的意思是指薛长生不懂事?”
“的确如此。”
姚馨兰歪着脑袋笑了,眼底既有着嘲弄,又藏着悲凉。林氏不明白她的意思,好奇问道:“莫非公主有不同的见解?”
“我反倒觉得,她是个有骨气的女子。”
林氏笑道:“公主你还年轻,这女人吶,太有骨气反倒是种拖累。更何况那大小姐已经二十五岁,又无法生育,离了宋致远又能找到一个什么样的人来匹配呢?虽说平南王府高官厚禄,不愁没人上门提亲,却无法再跟未出阁时相比。再说了,宋致远当年好歹是个状元郎,这些年也知上进,往后的仕途平步青云。你说,把这么一个调教了多年的男人弃了从头再来,岂不可惜?”
“乳娘说得有理,不过我倒觉得,既然宋致远的心没在薛长生身上,留着又有何用?”
“这便是公主所谓的骨气了!那大小姐也真是,宋家都已经许诺纳妾的目的只是传宗接代,一旦侍妾给宋家生下男孩续了后,便立马过继到大小姐手里抚养。至于那侍妾,大小姐有娘家撑腰,还怕宋家公婆不知处理么。依老奴之见,只要大小姐睁只眼闭只眼,这事便可大事化小,往后继续过着安生日子,等着宋致远飞黄腾达当上贵妇人,既有脸面又有胸怀,何苦折腾来着?”
听了她的一番言论,姚馨兰似笑非笑,打趣道:“我也不与你辩解,咱们就拿我眼下的情况来说吧,前不久我小产伤了身子,说不定也会像薛长生一样无法生养。正如你方才所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倘若我不能替驸马爷产下一子半女,是不是也可以被一封休书打发了出去?又或者让驸马纳一门妾,生个孩子过继到我的手下抚养,他日我还能博出一个脸面和胸怀的美名来?”
这话把林氏说急了,连忙道:“呸呸呸!公主金枝玉叶,岂是薛长生比得上的?!”
姚馨兰无奈地笑笑。
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与林氏的观念完全不同,着实无法继续讨论,索性洗洗睡了。
你别说,林氏的观念还真有一定的道理!
这不,次日老夫人和窦氏都坐在薛长生的闺房里,两人心里头其实都有主意,却不知道从何开口。
薛长生闷闷地靠在床头,不想理会她们,窦氏犹豫了许久,才道:“我儿,可委屈你了。”
薛长生不说话,老夫人道:“昨儿个你爹跟宋致远那混小子彻夜长谈”
“我不听!”
“不得无礼,祖母跟你说话呢,你得好好听着。”窦氏表情严肃地呵斥,平时虽疼宠儿女,却容不得子女对长辈无礼。
薛长生偏过头,老夫人叹道:“长生啊,祖母是过来人,经历的事情比你多,今儿你就听祖母一句劝,跟宋致远回去吧。昨夜他也跟你爹说了,纳妾是迫不得已,非他本愿。”
“他胡说!”
“唉,祖母也知道你心里苦,可那宋致远毕竟是三代单传,宋家若绝了后,我们也不好跟人家交代。再说了,宋致远跟你爹保证过,纳妾是宋家二老要求的,目的只为传宗接代。一旦宋家续了后,便把后人过继到你的手上,生母立马打发掉。祖母觉得,这方儿也算合理。”
薛长生没有吭声,窦氏也道:“为娘的也知道闺女心里不好受,你不舒爽便打宋致远一顿吧,昨晚看他痛哭流涕,是真心舍不得你的。”
“他若念着我,昨晚为何连我都认不出来,枉我还故意留了破绽,他却攀高枝儿找了公主去!”
一提到这个,窦氏和老夫人都有些生气,老夫人不满道:“你还好意思说,拉着公主跟你一起胡闹,若是传了出去成何体统?!”
“正是因为他令我大失所望,我才不愿受这窝囊气。可你们倒好,平日里都疼我宠我,今儿却合起来欺负我。娘,祖母,你们都是女人,哪有这么欺负自家女儿的?!”
这番质问问得老夫人和窦氏汗颜,窦氏说道:“虽然娘也是和离再嫁,万幸遇上你爹知冷知热,老夫人通情达理,才有今天的好日子。但你有没有想过,当初娘和离时也曾顶着莫大的压力,若有其他选择,哪个女人愿意走上这条路?”
老夫人也道:“是啊,咱们大梁虽然民风开放,但也容不得女子为所欲为,和离这种事,定要到万不得已才会出此下策,哪能像你这样轻易开口?”
“我不管,这口窝囊气我咽不下。”
“唉,你这孩子!”
两个长辈无奈叹气,你看我,我看你的,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了。隔了许久,窦氏继续说道:“长生,倘若你真与宋致远和离,可有想过和离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薛长生一本正经道:“女儿不知道往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但女儿知道,倘若继续和宋致远过,肯定不会开心。”
窦氏皱起了眉头,“其实宋致远的品性我和你爹都瞧得上,再加之他有挣前程的上进心,平时对你也不错。你花了七年光阴在他身上,眼看着他前程似锦,若就此放弃,未免得不偿失。”
老夫人插话道:“三娘说得有理。长生,婚姻乃大事,由不得你儿戏。”
“是啊,娘和你祖母毕竟是过来人,我们是你最亲的人决计不会害你。说句不中听的话,虽说咱们薛家在京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但再给你物色佳婿也没那么容易,现今有门脸的公子哥儿要么是纨绔子弟,要么就平庸无才,你哪瞧得上,往后你回娘家来,总有流言说三道四的,你可承受得了?”
“我的好孙女,听你娘一句劝,就跟宋致远回去吧。你只稍须忍一忍,让一让,他日你膝下有子,宋家若再让你受分毫委屈,我们誓不罢休!”
瞧着她们关切的嘴脸,薛长生满腹委屈却无人诉说。许是彻底累了,她无力摆手,恹恹道:“娘,祖母,我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
窦氏和老夫人相视一眼,叹道:“也罢,我们也不逼你,你就一个人好好想想吧。”
二人起身,窦氏搀扶老夫人出去了,薛长生木然地望着窗外,外头阳光明媚,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忽地笑了起来,那抹笑里带着几分惆怅,几分落寞和厌倦。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姚馨兰也同她一样愣愣地望着窗外。许是想起了什么,她“噗哧”一声,失态地哈哈大笑起来。
她高兴!
方才林氏来报,说朱彪已经打听到沈歆的近况了。
林氏说沈歆现在并未住在江宁,而是在京城。他于一年前捐官做了刑部司监,现住长安街。
三个月前沈歆走了霉运,在回家途中恰逢天降暴雨,不小心摔了一跤不慎撞击到头部,以至于昏迷到至今还未清醒。据说请了诸多名医诊治都断不出名堂来,现在跟个活死人一样,邪门得很!
姚馨兰不禁拍腿称好。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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