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这是薛怀瑾头回服侍女人,纵然是窦氏和老夫人他都极少亲力亲为。不过在替姚馨兰布菜时,那厮动了心眼,居然特地给她夹了几样以往公主最讨厌的菜式。
身后的林氏暗呼糟糕,却又不好开口提醒,只能瞧着干着急。意外的是姚馨兰来者不拒,他布什么菜她就吃什么,一点都不挑剔。
薛怀瑾困惑了,以前两人的关系虽然不怎么样,但公主的喜好他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一些的。今日她的表现委实令人不解,再看姚馨兰,并未露出不适的反感来,真真是邪门了!
既然驸马这么体贴,公主也当礼尚往来。姚馨兰心思一动,也笑盈盈地替薛怀瑾布菜,挑的菜全是他最讨厌的——内脏。
看着碗里的东西,薛怀瑾纵是再有教养都不禁绿了脸,偏偏姚馨兰无视他吃瘪的表情,软声问:“怎么,晋阳挑的菜驸马不喜欢吗?”
薛怀瑾直勾勾地盯着她,碍于颜面,只得硬着头皮咬了一口便放下。
姚馨兰瞅着他的举动,面露委屈,对面的窦氏关切问道:“阿瑾怎么了,莫不是厨子做的不合你胃口?”
姚馨兰幽怨地看着他道:“若驸马不喜欢便算了吧。”
那双眼含秋水的双眸像受尽了天大的委屈般,激得他鸡皮疙瘩掉了满地。他别扭地咬了两口,桌上的长辈们见二人相互体贴,都夸赞夫妻和睦。
姚馨兰红了脸,满面春风道:“多谢驸马体贴。”
薛怀瑾斜睨她,面上不知是什么表情。
稍后小辈敬酒,轮到薛怀安时,突听仆人来报,说吴州宋致远来了。众人皆是一惊,薛长生更是激动地站起身来,愤然道:“他来做什么?!”
见她情绪激动,薛正霖离坐安抚她道:“长生,他既然来了,我们不妨听听他有什么话好说的。”
薛长生不依,语气坚决道:“我不见他,死也不见他!”
老夫人眉头一皱,发话指责道:“你这孩子,宋致远既然有心来了,我们见见又何妨?再说了,你们虽然有纠纷,但他毕竟还是薛家的女婿,不让进门的话要传出去,岂不丢你爹的脸?”
这番话得到窦氏的认同,也劝道:“长生,听你祖母一句劝,我们倒是要与他说道说道怎么这般欺负薛家的女儿。”
三位长辈的语气十分坚定,薛长生看着他们,一时也找不出话语来反驳。薛正霖用眼神示意仆人下去领宋致远,薛长生忽然道:“且慢!”
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到她身上,她看着薛正霖,一字一句道:“爹,我与宋致远成婚七年,也曾恩爱不疑,今日我们走到这般田地,终是逃不脱‘人心易变’四字。女儿想与爹赌上一回,倘若等会他来了认不出女儿,爹您就遂了女儿的心愿,可成?”
“这”
薛正霖颇为不解,窦氏也道:“长生这话是何意思?”
薛长生并未解答,而是走到姚馨兰旁边,冲她行大礼。姚馨兰莫名其妙,赶紧起身搀扶她道:“大姐快快请起!”
薛长生抬头,水汪汪的眼里含着倔强,她道:“公主,长生有个不情之请,你可愿答应?”
“你说。”
“今日你我二人都身着相似的衣裳,我俩的体态也相近,故而长生想请你助我一臂之力考考那宋致远是否有眼力认得出自己的妻子来。”
此言一出,遭到了老夫人的极力反对,懊恼道:“这成何体统?!”
薛正霖也道:“长生,公主矜贵,岂能容你胡作非为?”
长辈们极力劝阻,姚馨兰看了看他们,又目光灼灼地看向薛长生,意味深长道:“倘若宋致远认错了人,大姐又当如何?”
薛长生愣住,是啊,她又能奈他何?!
窦氏适时给她台阶下,劝道:“长生莫要胡思乱想,你们夫妻二人好歹有七年缘分,他怎么可能认不出你来?”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薛长生就愤怒了,恨声道:“是啊,我们恩爱了七年,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我来!”顿了顿,偏要一意孤行,“今天女儿便要与爹娘赌上一回,让你们好好看看,这样的薛家女婿拿来有什么用!”
她坚持自己的主见,毫不退缩。
姚馨兰思忖片刻,问道:“你当真打定主意了?”
“主意已定。”
“不留任何退路?”
“不留!”
见她这般坚定,姚馨兰缓缓点头,打定主意陪她好好演一回。
谁知一旁的薛怀瑾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没有松手的意思。姚馨兰面色平静地掰开他的手指,眼梢上尽是挑衅。
既然公主都出马配合了,薛正霖等人自是不敢多言。于是仆人搬来一张椅子,起先薛长生请姚馨兰入坐,姚馨兰拒绝了,“你坐着,我站着。”
就这样,薛长生背对着众人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摇着团扇。姚馨兰则站在她的附近,背对着众人,同样都摇着团扇。
二人的背影当真有几分相似,一样的身段儿,一样的着装,还真不好分辨!
薛长生道:“爹可以去把宋致远叫上来,让他在七步以外辨认,倘若他辨认得出,女儿便跟他回去,倘若辨认不出,爹就甭说废话劝阻女儿了。”
薛正霖看向老夫人,老夫人无奈点头,仆人立刻下去领宋致远。
没过多时宋致远来了,他生得极其隽秀,浑身上下都有股子文人特有的风流气质,当真如老夫人先前说过的一表人材。
而那份满腹才华的书生意气也是薛正霖所欣赏的,更何况年近三十他就爬到了吴州太守之位,政绩颇丰,也算有几分真本事。
同几位长辈一一行过礼后,薛正霖拍他的肩膀说:“致远啊,咱们家的长生给你出了一道难题,你可得好生应付。”
宋致远道:“多谢爹提醒。”
薛正霖满意地捋胡子,指着不远处的薛长生和姚馨兰,笑道:“你来瞧瞧,二人中谁是你妻子,若你辨认得出,长生便与你回去。”
宋致远面色一喜,果真去寻妻。
按理来说七步并不远,可他左看右看,一时竟也分辨不出哪个才是薛长生。两人都是体态婀娜的妙曼女子,虽是背影,却极有风情,他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定主意。
见他犹豫不决,周边的人都不禁悬起了心。
薛正霖更是焦虑,他素来疼宠女儿,自是见不得女儿婚姻失败。本想作弊提醒,却被薛怀素嘟着嘴拉衣袖警告,他只得作罢,不满地瞪了一眼小女儿,一时也想不出良方。
观察了许久,宋致远最终犹豫不决地朝其中一个背影走去。当手腕被人捉住时,姚馨兰心头一紧,摇团扇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长生,我们回去吧”
宋致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姚馨兰缓缓扭头。映入眼帘的那张脸孔明媚又精致,宋致远先是一惊,而后惊艳。
姚馨兰眉头一皱,他慌乱松手,赶忙跪地道:“下官不知是公主,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降罪!”
姚馨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旁边的薛长生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来,心如死灰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宋致远,两眼哀哀道:“宋郎,你认错人了。”
那声“认错人”说得又轻又彷徨,惊得宋致远猛地抬头,不顾男儿颜面,跪着爬到她脚边道:“长生,我们回吴州吧,你跟我回去吧!”
薛长生两眼空洞,自言自语道:“吴州是哪儿,我怎么不记得了?”
宋致远激动道:“那是我们的家啊,我们的家!”
“住嘴!”
一声嘶吼,薛长生愤然踢开他,厌弃道:“我的家在这里,在平南王府!”说罢取下发髻上的玉簪,含泪质问道,“宋郎,你可还记得这支玉簪,它可是我们初初成婚时你赠予我的,记得当时你许着相守一生的诺言,说着悦耳的情话。今日你却视而不见,这般重要的东西,方才你就眼瞎无法辨认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了么?!”
众人望着她手中的玉簪,一时间暗叹不已。
姚馨兰则像一个看戏的局外人,冷漠地看着薛长生的愤怒,宋致远的虚伪,一出又一出,一幕又一幕,既令人伤心,又令人彷徨。
那样清幽蜇人的眼神看得宋致远发虚,他语无伦次替自己辩解道:“不,长生,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
“你闭嘴!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今日便把狠话搁这儿,从今往后,你我之间的夫妻情分便如此簪!”
只听“啪”地一声,那玉簪被砸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宋致远被吓得抖了起来,薛长生愤然而去,却被他死死拽住:“长生,你不要弃我而去,不要弃我”
“滚!”
薛长生一把推开他,哭着狂奔而去。薛怀瑾当即呼道:“二弟!”薛怀安立马追了上前,生怕她想不开干蠢事。
薛怀素也跟着跑出去看情形。
宋致远颓然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厅里被夫妻搅得一团糟,薛正霖和老夫人又气又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倒是窦氏有主见,先安抚宋致远的情绪,再安顿他的住处,打发了下去。
老夫人年纪大了,窦氏又好言劝说要她保重身体,接着又说起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还需从长计议。
薛正霖表示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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