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姚馨兰压下心中嘲弄,口是心非道:“有您这句话,晋阳也就放心了。”
窦氏喜笑颜开,心中的大石这才落下。上次公主小产差点丧命令中宫震怒,整个平南王府被娘娘问责差点遭了殃,掉了脑袋。如今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定然不敢再出任何岔子。
到了宫门口,窦氏反而不愿意入宫了,姚馨兰也没强求,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就行。前来接迎的高公公早就在门口候着,行过礼,便道:“晋阳公主,这边请。”
姚馨兰由林氏搀扶着往前,努力克制好奇打量的心态,试探问道:“公公,不知母后和父王身体可安康?”
高公公笑道:“娘娘凤体无恙,就是天天念叨着公主,很是想念。陛下则在前些日去了奉阳行宫,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回不了,今儿只怕是见不着的。”
姚馨兰轻轻地“哦”了一声,不再多说一语,怕说错话失了仪态。几人行至步辇旁,由林氏和宫女扶着坐稳,内侍抬辇,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昭阳宫。
张皇后早就命人备了一桌公主喜爱的糕点候着,没一会儿程嬷嬷乐呵呵地来通报说:“娘娘,公主来了!”
姚馨兰等人才走到大殿门口,张皇后便起身呼道:“我儿可算来了!”
皇家等级森严的制度规矩一到母女这儿就成了摆设,姚馨兰从未见过这么富丽堂皇的大殿,很是紧张局促。好在她头脑清醒,倒也没有失仪,在林氏的陪同下给张皇后跪拜行礼,并道:“儿臣给母后问安。”
张皇后笑盈盈地走上前,亲自搀扶她道:“快快起来,让母后好好看看。”
姚馨兰心中紧张,拘束不已。
张皇后一张饱满光滑的圆脸上尽是欢喜,她亲昵地拉过她的手,念叨:“咱们娘俩儿可有好长一段日子没见面了,今儿跟母后好好说道说道,平南王一家待你如何,驸马爷薛怀瑾可还像以往那般不知规矩?”
心中一咯噔,果然说到了这些。
斟酌片刻,姚馨兰收敛心神儿笑道:“儿臣不孝,让母后忧心了。近来府里倒是一切平安,婆母窦氏和魏国夫人对儿臣关照有加,驸马也比先前知些冷热,母后不必担忧。”
张皇后看着她,半晌才叹道:“你这傻孩子,到现在都还护着他,也不知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就这般执迷不悟。”
姚馨兰红了脸,张皇后扶她坐下,指着案桌上的各色糕点小吃道:“这些都是你从小爱吃的,我特地命御膳房多备了些,到时候你捎带些回去慢慢吃。”
“嗯。”
案桌上的东西都是软糯偏甜的糕点,姚馨兰并不喜欢,却落落大方地取食了不少。张皇后瞧着高兴,体贴地给她擦嘴角说:“瞧你吃得这狼狈相,跟小时候一个样儿!”
一旁的程嬷嬷道:“是啊,公主还跟以前一样。”
“嬷嬷你错了。”
程嬷嬷错愕,张皇后好奇道:“她怎么错了。”
“儿臣已为人妇,自然长大了。”顿了顿,又道,“儿臣不孝,一直让母后您操心,从今往后儿臣要改过自新,不能像以前那般任性,做事不计后果。”
“啧啧,还真成了小大人哩!”
张皇后被哄得高兴,笑得合不拢嘴。
林氏投来赞赏的眼神,姚馨兰渐渐适应场面,看张皇后没那么多皇家规矩,言谈举止稍稍放松了些,也没先前那般拘束。
母女谈论的话题无非都是关于家庭、婚姻、婆媳等问题。张皇后能够爬到今天的位置,手段自然非一般人,传了不少经验给女儿。
有些手段和观念姚馨兰不敢苟同,不过也让她意识到有这么一个强势母亲言传身教,晋阳公主不骄纵跋扈才怪,同时也解开了先前张皇后屡屡阻拦晋阳下嫁之谜。
按理来说薛怀瑾是薛家的嫡子,以后会继承平南王爵位,身份地位是有的。人呢也长得人模狗样,甚至比沈何更风流更英挺,至少表面上是名合格的衣冠禽兽。
只可惜,他不适合晋阳。
两个同样桀骜的人相处起来自然水深火热,事实证明张皇后有先见之明,晋阳的婚后日子确实过得惨烈。
言归正传,下午辞别张皇后,姚馨兰带着不少赏赐打道回府。所有赐物都由彩青一一登记在案,再分批入库存储。
在她忙上忙下时,姚馨兰心思一动,特地命人挑出几份分别送到各主房中,以此来宽慰窦氏和老夫人的心。
次日一早林氏忽然说要告假探亲,姚馨兰用勺子搅拌碗里的小米粥,不以为然道:“既然有事便去吧。”
林氏立刻交待彩青,事事详细。
临走时林氏在窗边看了一眼姚馨兰,心事重重地离开了王府。她并不是去探什么亲,而是受张皇后秘宣!
一路上林氏都在盘算怎么去应付张皇后,昨日晋阳公主的表现定然引起张皇后生疑,其实不止张皇后疑惑,她心中也藏了不少谜底,却不敢贸然探究。
一旦晋阳公主出了事,她难辞其咎,必定会连累家人。这个罪名她担当不起,也不想去承担,唯一解决的法子便是跟公主站在一条船上。
大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兰香,林氏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张皇后冷眼看着她,与昨日的和蔼判若两人。直到林氏的腿都跪麻了,张皇后才冷冷开口道:“你知道本宫为何要罚你吗?”
“老奴不知,请娘娘明示。”
“啪”地一声,茶杯摔到地上,砸了个粉碎。
一旁的程嬷嬷被吓得抖了起来,张皇后厉声道:“好一个装傻充愣!”说罢起身走到林氏旁边,说道,“别以为本宫糊涂到连自己的女儿都辨认不出,昨日的晋阳跟以往判若两人,你伺候她许久,怎会不知?!”
“老奴冤枉。”
“冤枉?”张皇后冷言道,“那好,本宫洗耳恭听,倒要看看你怎么说服本宫。”
林氏细思了阵儿,方道:“老奴伺候公主十多年,公主的性情确实有所了解。近来公主性情有变,老奴也曾发觉,起先也生疑心,后来才恍然明白,原是公主长大了!”
张皇后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相信,林氏继续道:“不瞒娘娘,公主嫁进平南王府的确不如意,与驸马屡屡冲突,小产一事更是令公主跌入谷底,一片痴心化为灰烬。也正是因为经历了这等残酷之事,公主重创后便开始反思自省,她也时常问老奴,些许事做得是否合理,不像先前那般一意孤行,进退有所顾虑。”
“当真如此?”
“当真!其实公主这个样子老奴瞅着也是心疼,一来欣慰她有所觉悟,二来心疼她为爱痴狂不计后果。娘娘也知道,公主若犟起来是听不进任何劝说的。许是寒了心,对驸马爷没先前那么固执了,两人的关系反倒有所好转,似乎更亲近了些,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这番话倒是撞进了张皇后的心里。
可怜天下父母心!
女儿从小到大有她宠爱,可谓顺风顺水,偏偏在婚姻上失败得一塌糊涂。当初不听她劝诫死活要嫁薛怀瑾,她虽有手段强压平南王府,却也得顾虑老臣颜面。
今儿听林氏一说,心中又忧又喜,不知是什么滋味。
见她陷入沉思,林氏趁热打铁道:“这阵子王妃和魏国夫人都在有心撮合,试图修复夫妻关系,照目前的进展,公主定然能好好经营这段姻缘,全了她一番心愿。”
一旁的程嬷嬷适时插话道:“是啊娘娘,昨儿个老奴瞧着公主确实跟先前不一样了,她的这些改变皆是从以前的惨痛教训中领悟到的,您应该高兴才对,这证明公主长大了。”
张皇后看向二人,心中愤慨不已。
作为父母看着子女在泥泞中跌撞成长的滋味可真不好受,明明是天之骄女,偏要为爱情吃尽苦头。看着她疼,看着她哭,看着她受尽委屈,却帮不上一点忙。要是依她张氏的性子,早就闹开了,大不了一拍两散!
无奈,薛怀瑾是女儿千挑万选的,她又能奈她何?!
丝丝挫败由心底萌发,方才还怒气冲冲,现在就成了斗败的公鸡。张皇后颓然摆手,恹恹道:“你起来吧。”
“老奴谢过娘娘。”
张皇后回到凤榻上,程嬷嬷赶忙奉上参茶伺候,待她喝了口参茶润润嗓子,才道:“方才你说公主和驸马的关系稍稍缓和了些,可当真?”
“当真!娘娘您仔细想想,往常每次公主回宫都会与您争执,皆是为驸马爷。可昨日公主似乎比以前更心平气和了些,定然是夫妻关系有所改善才会如此。”
张皇后垂眸把玩着手中的翡翠镯子。枉她随心所欲了一辈子,唯独在晋阳的婚事上无能为力。倘若把驸马给打一顿,晋阳要找她闹;倘若逼二人和离,晋阳又闹着绝食自尽。终究还是怪她太疼宠闺女,以至于被小祖宗牵着鼻子走。
罢了,罢了!
由着她去吧!
得到准予,林氏才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外头一阵冷风扫来,她打了个哆嗦,虚弱地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谁料一道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林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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