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1、门铃响了
大凤和衣躺在沙发上，目光痴呆，精神恍惚。陈良离家后，这几天她没正儿八经吃过饭，也没有上床睡过觉。她心里惶惶的，没有安定感，真的像塌了半边天似的。无效地奔波后，她选择了在家里等待。楼道上一有脚步声，她就幻想是不是丈夫回来了，跑到猫眼前往外瞅，而后怏怏地回来。她盼望着电话响，但电话像贪睡的猫。她抓起话筒听了听，是正常的待机声。她用小灵通跟陈良发了许多条短信：“老陈，你回来吧。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吵架。”“我错了，原谅我吧。”“再不回来，我就不活了”都如石沉大海。从早晨起，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不停地在屋子里兜着圈子，直到筋疲力尽，倒在沙发上。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经历过无数失望后，这一回，她不再幻想，肯定是邻居出门回来了，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门铃却突然响了。她一愣，惊喜地跳下沙发，“来了，来了。”跑去打开门。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站在门外。
“你找谁？”
“你是于大凤吧？”年轻女人问。
“对对。你是——”
“你可能听陈良说过我，我在电视台工作”对方微笑道。
“噢，你是杨——？”
“对，我是杨云。”
“进来吧。”大凤说，心情复杂。她不清楚杨云是否知道自己因为多疑，与丈夫吵过架。可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很可能杨云会给她带来陈良的消息。“对不起，家里这几天没收拾，太乱了。来，来，你请坐！”她迅速把沙发上皱巴巴的毛巾被卷起来，塞到柜子里。
“陈良是不是出差了？”杨云坐下问。
“他不在家。好几天了。”大凤并不想掩盖自己的委屈，眼圈红了。
“你们吵架了？”
大凤点点头：“杨云，你来得正好，你路子广，帮我找找他。我不该冲他发火，其实我清楚他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孩子不争气，我又下了岗，这个家就靠他顶着。我是心情不好，太郁闷，才朝他发作的。我并不想这样子。我真是担心他万一想不开”
“我明白。放心吧，陈良不会出事的。”
“你肯定？”
“我肯定。”
“你知道他在哪儿？”
“前几天晚上，11点多，他跟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他在火车站，想去海边过几天。”
“海边？他有没有具体说哪个地方？”
“这很简单，查一下列车时刻表就能知道。”
“列车时刻表？”大凤霍地站起来，“你等等啊。”去书架前翻腾，书架上有一些文学书籍和生活类刊物，就是没有列车时刻表。
“我帮你查过了，”杨云说。“晚上12点去海滨城市的只有一班车，终点站是兰岛。”
“谢谢你，杨云！”大凤说，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旅行包，开始往里装茶杯、毛巾和替换衣服。
“你真要去找他吗？”
“要是再呆在家里，我非发疯不可！”大凤说。
杨云暗中松了口气，忽然说：
“李森出事了，你知道吗？”
“你说谁，李森？”大凤一愣。“你老公啊，他咋了？”
“有个贪官倒台，拔出萝卜带出泥。这回他彻底完了！我记得你曾用砖头砸过他的车。你要是早砸两年，就好了。”
“你挖苦我？”
“不。这家伙不清醒，就需要有人来拍他一砖。他太顺利了，他以为用钱可以摆平一切，结果就栽了。自作自受！虽然我早就不爱他了，可我还是想代表他向你道歉。”
“道歉？”
“他和贪官勾结，低价买了你们厂子，而你们并没有拿到该拿的血汗钱。”
“钱？算了，这不重要。要紧的是老陈能平平安安回来，小丹能在学校变得好一点。”
“你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杨云说着，递过去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有事随时跟我联系好吗？”
“好，好。你有陈良的消息也通知我。”大凤感激地接过名片，见杨云要走，忙抢先开了房门。
杨云边下楼，边心中得意的笑。支走于大凤，这是她和陈良计划中的一步棋。而单纯的大凤似乎对此毫无觉察。
2、深夜会马超
马超走进上岛咖啡厅，转了半个厅堂，发现杨云坐在一个绿荫遮掩的角落里。他走过去，见她正独自发呆，桌上摆着三个空了的鸡尾酒酒杯。
“嗨，杨记者！”他打招呼。
“这么巧，你也来泡吧？”杨云道。“正好，过来陪我喝一杯。”
“看你情绪不佳啊。”马超说。“是因为李总吧？”
“你喝点什么？”杨云不作答，叫过侍者。马超点了杯生啤。
“有烟吗？”杨云忽然问。马超拿出一盒555，“这烟太冲了吧？”杨云不在乎，抽出一支，马超给她点燃。她只吸了一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连泪水都呛出来了。
“李森的事，你不要太难过。”马超低声说。“可能，对他对你，都是一种解脱。”
“你好像话里有话。”杨云把烟按死在烟缸里，警觉地说。
“我感觉你们夫妻关系不那么融洽。”马超避重就轻，他还不想说，实际上局里已接到通知，说李森涉及一桩贪腐大案；经侦队正要着手对他进行侦察时，他及时地出了“车祸”。
“人生有时是一场游戏，罪恶和圈套每天都在产生。如果太善良，不经意间就会上当受骗。”
马超点点头，等待杨云继续说下去。
“李森死了，我的不幸婚姻也结束了。”杨云凄笑一声。“你怎么样，家庭生活还幸福吧？”
“咋说呢？我们结婚两年了，还可以。”
“明白了，还没过保质期。”
“你刚才说什么罪恶、上当什么的”
“对，”杨云似乎有点醉了。“我是说李森不是什么好人，他是个——流氓！他养小蜜有个姓金的小姐还找上门来。你明白为什么他死了，我不是那么难过了吧？”
“原来是这样。那他公司的事”
“他公司的事，我怎么可能清楚？马队，我知道你是专门来找我谈谈的。你大概觉得李森的死会掩盖什么。我只告诉你一句，我们同床异梦多年了，我在电视台收入很高，也不稀罕他的臭钱。经济上是完全独立的。不信，你可以去银行查我的帐户。”
“你多虑了！咋会呢？”
“那我就放心了。”
马超的手机响了，是个女人打来的。问他在干嘛？
“我，我在‘蹲坑’啊！”马超压低声解释。
“咋还有音乐声？”
“这回要监视的是个法国特务，人家哪儿高档去哪儿，才不会钻荒山野林呢。挂了？”
马超收了线。杨云咯地笑了：“你老婆，在查岗？”
马超嘿嘿笑，“不瞒你说，我三天三夜没进家了。”扭头看了看大厅，“这环境真不错，音乐也好听。”
杨云笑盈盈地站起来，“那你陪我跳个舞吧？”
马超一愣，望着风情绰约的杨云，心里动了动，结果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你不敢？怕被你的同事拍下来？”
“哪有什么同事？”马超笑。“跳就跳，谁怕谁呢！”他也站起来，想牵杨云的手。杨云却收了手：“算了吧，别真叫你老婆知道了，打破醋坛子。”她抓起马超剩的半杯扎啤一饮而尽，咯咯儿笑着，花枝般摇曳地出了咖啡厅。看来真是有些醉了。
“你没事吧？”马超想追上去，偏偏手机又响了。他不无心虚地看一眼来电显示，还好，是东郊派出所的纪所长打来的。
“小纪啊，半夜打电话，又把车丢了是吧？”他接通手机，跟对方开玩笑。纪所长有一回破案后高兴，领一帮兄弟喝庆功酒，结果警用面包车让人家从酒店门口偷走了。等第二天在乡下找到，四个轮子都让盗车贼卸跑了。
“马哥，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行不行？告你马哥，俺逮着大鱼了！”
原来他们巡视出租屋时，无意间抓了一个盗贼，这家伙擅长从外墙爬楼，专偷高层建筑的住户，审了半宵，这家伙精神垮了，把所犯罪行一一招来，其中提到上个月初曾去过新苑小区，偷过四楼一个老太太家。纪所长知道那老太太死了，当时所里还按市局的统一布署，协查过此案，但案子至今没破，因此立即打电话给马超。
“我马上过去！”马超说，匆匆买单，跑出酒吧。见杨云的凯旋车刚启动，动力强劲地窜了出去，红亮的尾灯在街道上甩出一道弧线，消失在远处路灯的光晕中。他吹了声口哨，上了他的帕萨特，驶向东郊。
3、密码：961001
夜半，杨云睡得迷迷乎乎，被一阵顽强的音乐声惊醒了。她下床，循声来到起居间，打开灯，围着沙发转了几圈，才从沙发垫下找到一枚她从未见过的玫瑰红手机。来电显示上是个陌生的号码159xxxx1234。这肯定是李森有意留给她的手机，作为秘密联络用的，而这个电话无疑也是他打来的。
“喂。”她说。对方沉默着。
“是你吧，森哥？”她早就不这么叫李森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精神上贿赂他，因为他名义上死了，此刻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幽灵？
“是我。你还好吧？”李森声音低沉，仿佛从遥远的地方，比如说从嘉峪关外或者地球那头打来的。
“我还好。”杨云说，“明天的报纸就会登出你出车祸的消息。”
“谢谢。对了，临走时，我给你的银行卡收好了吧？”
“嗯哪。”杨云说着，从茶几搁板上抽出一本《读者》杂志，翻到第34页，那张泛着浅绿光芒的卡片还在。
“记好密码：961001。”
“这么难记。”
“难记吗？96年10月1号，什么日子你忘了吗？”
杨云忽然感觉心头一颤，那是两个人结婚的日子。她一直以为李森早不把婚姻当回事，早就不爱她了。可他为什么选这一天当作这张贵重银行卡的密码呢？
“明白了。”她淡淡地说。
“这几年，我为了挣钱，应酬多，很少顾家”
“别说了。”
“我要说，我做了一些对不起你的事。可你一直在容忍我。我就要走了，也可能永远见不到你了”
“行了，别假惺惺了。你去外国，再找个洋妞，过幸福生活去吧。”
“唉，别损我了，我不会轻易出国。我找个地方避避风，等风头过去再回来。外国再好，毕竟不是咱们的家啊。”
杨云这时已完全清醒过来：“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你多保重吧！这个电话我以后也不会再接了。”
“随你。不过，你要先记住这个手机号码，以后才能拒接啊。”
“我会记住的。没别的事了吧？”杨云急着想收线。
“等等！我想知道，你现在还爱我吗？”
“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别自作多情了！”杨云说，“对了，我提醒你一声，假如你打算外逃，最好不要使用假证件，假证是过不了海关的。”
“这我知道，我还没那么傻。挂了。”李森说，电话断了。
“你肯定得‘挂’。”杨云自语，抱着肩膀蜷在沙发上，她只穿了条薄薄的吊带睡裙，在这十月的深夜，竟然感觉有点儿冷。而手里像握了块冰冰。她内心激灵一下，随即把那枚玫瑰红的手机咚一声投进了废物桶。
她忽然想起什么，跳下沙发，回卧室，打开保险柜，拿出一个紫绒面的盒子，里面只剩下她的护照，李森的两个护照和往返港澳通行证都不见了。“哼，不出国，鬼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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