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1、认尸
杨云去超市买了一些方便食品，刚把车开出停车场，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是杨云杨记者吗？”
“我是，你哪位？”
“市交警队。你能马上过来吗？”
“是不是我违章忘了交罚款？”
“不是，不是。今天凌晨，在连宁高速路入口附近，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一辆奥迪a6撞上桥栏杆爆炸起火了，车主遇难。根据车牌号，我们查出这辆出事车是你丈夫李森的，你能来辩认一下尸体吗？”
“好的。”杨云说。原来李森在玩这一手！她回忆一下，感觉自己刚才的回答过于平静了，于是又装作震惊的样子说道：“不会吧？你肯定是我老公的车？”
“车管所的电脑资料是这样显示的。”
“好”这回杨云用颤抖的声音说。“我马上过去。”
杨云到了交警队事故科，没想到马超和石琴也在办公室等她。马队长安慰杨云，“想开点。”石琴拥抱了她，“杨姐，你要挺住。”杨云神情忧戚，低声说谢谢。力图使自己从里到外表现得像个悲伤的寡妇。
杨云在警察朋友的陪同下，跟随两名交警驱车赶往殡仪馆，进了冷藏室。随着铁匣子的拉出，她看见一具烧得面目皆非的男性尸体。黑乎乎类似烤糊了的皮肉，痉挛变形的脊背和关节，表明死之前这人曾经痛苦地挣扎过。这不会真的是李森，与她结婚十年的丈夫吧？虽说是貌合神离，毕竟在同一房檐下生活了那么多年。这么一想，恐惧油然降临心头，她不用再装作害怕了，身体不由自主轻微地颤抖起来。
“杨姐，你没事吧？”石琴搀着她说。
杨云极力镇定着自己，摇摇头，去看死者的脚，他知道李森的左脚小拇趾只有一截，是他上中学时发炎截掉的。但这个人左脚正常。这人是谁？会不会是李森杀了人家，来假扮自己？她捂着嘴，转身往外走，马超和石琴跟着她。室外斜阳下，杨云蹲到一个花坛里，吐了几口，没有什么食物，只是由于恶心从胃里呕出的清水。吐完，她感觉好受了些。
“是李森吧？”马超问。
杨云站起来，忽然感觉轻松了，点点头，“不是他是谁！”
石琴告诉杨云，有几家新闻媒体要报道李总出事的消息，因为没证实，暂时没让他们发稿。杨云说：
“现在可以发稿了。”
“后事打算哪天办？”马超又问。
“我得打电话给他父亲和哥哥，征求他们的意见。”杨云说，“李森是广东人。”
“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吱声。”
“好。谢谢。”杨云平静地说。
临别时，石琴再次拥抱了杨云。杨云走后，马超凝望着轿车卷起的轻尘。石琴喊他：
“马队，上车啊，发什么呆？”
马超挠挠头：“我总感觉不大对劲儿。杨云似乎不是太悲痛。”
“有什么好奇怪的。”石琴说。“我听杨姐抱怨过，李森整天不着家。我估计这两口子恩爱不了。”
2、杀父
杨云开车穿过半个城市，等交通信号时，她打开了车载收音机，fm88频道，悠扬的音乐声中，她熟练地驾着车，像鱼儿滑行在大海，加速，超车，并道，心情忽然变得出奇得好。李森玩了一手，这回真的要人间蒸发了。她自由了！呵呵，真好！
车子驶入湖边林间。她打开别墅门，陈小丹还在沙发上躺着，看样子刚刚醒了，揉着眼睛，连打了几个呵欠。
“睡醒了，小懒虫？”
陈小丹坐了起来，一脸迷惘地问：“我睡了多长时间？”
“没多久。”杨云说，“饿了吧？”
“有什么好吃的？我想吃比萨。”
“明天吧。”杨云从食品袋里拿出牛奶、可乐、南瓜饼和三明治，还有两袋薯条。陈小丹抓起一听可乐，打开牛饮了一大口，接着拿起三明治狼吞虎咽。
杨云进厨房打开微波炉，加热南瓜饼。陈小丹跟过来：
“我咋会睡这么长时间？”
“你可能是太累了。”杨云说，她当然不能承认昨晚她在他喝的可乐里加了适量的安眠药。
杨云歪在沙发上，用不锈钢叉子吃南瓜饼。陈小丹坐在她对面：
“你喜欢吃这东西？”
“女人嘛，吃这个减肥。”
“于大凤从来不吃。”
“谁？哦，你妈。”
陈小丹喝光了可乐，把空罐捏扁，发出难听的金属摩擦声。
“你能不能放下那玩意儿？”
“杨阿姨，我觉得有点儿奇怪。”
“怎么了？”
“你把我带到这儿来，跟一个奇怪的人在电脑上对话，还做了游戏。这一切是你安排的吧，我想知道为什么？”
“小丹，阿姨是在帮你。”
“帮我？”陈小丹拉长了尾声，分明在怀疑什么。
“小丹，我真的想帮你，找你父亲。你知道吧，那个人是有神通的。我是说，昨天咱们在电脑上打交道的那个人。”
“有什么神通？”
“昨天在游戏里，你设计杀了你爷爷陈部长。对吗？”
“对，没错。”
“我来告诉你，陈部长真的死了。”
“也中了毒？”
“不，心脏病发作。”
“你是说，那老东西死了？”陈小丹大笑，他当然不会相信。“别开玩笑了！”
“你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证实一下。”
陈小丹拨通了爷爷家的电话，响了半天铃，也无人接听。
“这个死小玉！”
“小玉走了。而你爷爷，正躺在医院的太平间里，那儿非常安静，他再也不能对你进行革命传统教育了。”
“这咋回事？”
“你相信生活中有不可解释的灵异现象吗？”
“也许只是巧合吧，他老了，心脏有问题，碰巧就发病去世了。”
“不管怎么说，咱们的游戏灵验了。”杨云说。“你还接着玩吗？”
陈小丹沉默了。游戏原来可以成为现实，反过来现实生活就是一场游戏。这他妈的倒也有趣！
“你可以选择退出，和母亲相依为命，等待父亲回家，然后恢复以前的生活。”
“不，不！”陈小丹咬着牙说。“我不想过以前那种生活！我不想再听爸爸的谆谆教导、挨他的耳光！”他鼻音很重地说，飞快地擦了一把眼眶。泪珠溅起，如草叶上的晨露被风吹落。
陈小丹打开电脑。戴着面具的男人又出现了。
“还接着玩吧？”
“当然。这次我选择陈良。”
“为什么？他不是你父亲吗？”
“他在街头当众打我耳光的时候，想过我是他儿子吗？”
“就是说，你恨他？”
“ofcourse。”
陈小丹进入游戏，他扮演的杀手在追击对手，那个叫陈良的中年男人。父亲选择的武器是短刀，就是说，陈良没有想过消灭他，只会自卫。陈良很善于逃跑，陈小丹动用了各种武器，从古代的飞镖到现代的微型冲锋枪，甚至发射先进的飞毛腿导弹，都没有击中他。转眼间陈良逃进一个矗立着仿古建筑的大公园，曲折的画廊和甬道上，不时响起枪声，陈良中了弹，陈小丹正欢呼时，对方很快补充了血，并开始用掷石机反击。陈小丹肩膀上挨了一枚飞石，受了轻伤。杨云替他着急：
“你这样不行，动动脑子！”
战场转移到城市街道上，陈小丹击倒了路边的一名巡逻警察，穿上他的制服，开着警车接近陈良。陈良以为是真警察来了，丧失了警惕。陈小丹下车，举起了微冲，一连串的枪响中，陈良身体强烈地震动着，仿佛松了地脚螺丝的电机。他转过脸惊讶地望着小丹，什么也没说，就一头栽到地上，血从身体蜂窝般的弹孔里涌出来，染红了路面。
“耶！”陈小丹兴奋地挥拳。“陈良，你也有今天！”
“你真能下手。”杨云说。
“这是战场，明白吗？”
“真该把你派到伊拉克。”
“我去伊拉克，早就把非法武装消灭了。我实现保甲制，让他们互相监督，一人出事，全甲连坐。看非法武装哪儿躲藏？美国人傻b，给这种人讲什么民主，活该整天挨汽车炸弹！”
“想不到你脑子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
游戏退出后，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打出一行字：
“你胜了，年轻人。祝贺你！”
“谢谢。”
“——虽然手法不那么光明正大。”
“战争就是要不择手段。”
“生活中你也会这样吗？”
“当然。”
戴面目的男人沉默着。
“你好像不理解。”
“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儿子。他跟你差不多大，我们很少交流。突然有一天，听到他说什么，我都震惊了，他露骨地表现出对世界对生活的态度，一言以蔽之，就是以自我为中心、唯利是图。与我们这一代人倡导的风尚完全不同。他是我儿子，但我感觉他非常陌生。”
“那就对了。如果他跟你一模一样，时代还会发展吗，社会还能进步吗？”
“你认为他这种人能使社会进步？”
“看样子你跟我爸爸一样，思维太陈旧落后了。我懒得跟你讨论什么了，我要下线了。”
“等等，你想不想知道你父亲现在怎么样？”
“他死了。”
“那不过是游戏。”
“人生就是一场游戏。我消灭了他，他再也不能对我发号施令了！”陈小丹恨恨地打出一行字。
“明天见。”戴面具的男人说，一闪消失了。
陈小丹点开一家门户网，进入游戏页，随手玩一个叫《跑跑卡丁车》的小游戏。
“我一直不是很明白，你们中学生为什么这么喜欢玩网络游戏？”杨云探头看了一眼游戏画面，问道。
“你真不懂？”
“不懂。仅仅因为轻松好玩吗？”
“怎么说呢？学校生活太枯燥太压抑了，整天价让人情绪灰暗沉重。打开电脑，网络一下子给你提供了一个神奇的不断变化的世界。玩游戏时你跟对手一样，大家都平等竞争，你有能力，就能获得许多装备，从而出神入化，所向披靡，不断扩大自己的王国。现实生活中的以权谋私、贿赂腐败、歧视、讲究出身高低等等，网游世界里统统没有。你可以独往独来，凭本事闯荡江湖，那种咤吒风云的感觉，你们大人是体会不到的。”
“很有成就感对吗？”
“没错。年少不惧江湖老，放歌四海任逍遥嘛！”
“好文彩！”
“游戏中的诗歌。”陈小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想回家吗？”杨云问。
陈小丹哦了一声，忽然想起自己一直关机，就打开手机，许多条短信仿佛电影散场的观众，涌了出来。
“你妈妈找你了吧？”
“是，打了至少五个电话。”
“你回个电话吧，让她好放心。”
陈小丹打通了家里的电话，于大凤的声音立即传过来：“小丹，是你吗？你在哪儿？你爸爸真的找不到了！也没回单位，也不在你姑姑家，到处找不着，这可咋办呢。我担心他出什么事了呜呜！”她哭起来。
“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出走，是不是你们又吵架了？”
“我也只是说了他几句他跟那个电视台叫杨云的女人走得挺近，我只是想问问他怎么回事”
“真无聊！你不用找他了。他啥时候想通了，自会回家。”
“小丹，你在哪儿，我原先以为你在七中，一打电话，人家说你昨天就离开学校了”
“我在哪儿你不用管，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小丹，求求你，回家吧。你爸爸走了，我不能”
“我明天就回学校，别唠叨了！”陈小丹说着关了手机。
“你打算怎么办？”杨云问。“我要回单位一趟。你跟我进城，还是”
“我不想进城。”陈小丹说。“更不想回家。我还是呆在这儿吧，反正也没地方可去。”
“好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明天见。”陈小丹说，又俯身电脑上。
“吃的东西还有，要是需要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杨云说，望着陈小丹那细细的脖子、稚嫩的脸和瘦削的肩膀，忽然就生出一种怜爱，虽然他嘴上凶得要命，言语不近情理，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为什么他宁愿独自留在这寂寞的林间，也不愿意回家陪生他养他的母亲呢？她一时想不明白，情不自禁摸了一下陈小丹的脑袋。他茂密的头发，像初露锋芒的麦穗刺激着她的手指，竟然生出一种麻酥酥的感觉。她心头悸动了一下，这男孩子让她真切地想起了陈良，不知道那个在游戏中被儿子杀死的父亲，眼下心情怎样？
“知道了，杨阿姨，你走吧。别忘了明天给我带比萨饼来。”陈小丹懒洋洋说，打开谷歌页面，不知道他要搜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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