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青龙
无意识的黑暗，漫长，燥热，黏糊糊，就像夏天黏在皮肤上的蜘蛛网，让人感到一阵阵地反胃和厌恶，但是就是挥之不去。
冉臣在陷入黑暗之前，最后看到的就是紫发少女手持燃烧的长枪，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最后感觉到的，就是喉咙里灼烧般的痛苦。
接着，一切就都归于死寂。
沉重的黑暗辽阔到如同宇宙，又狭窄到紧紧地包裹住冉臣。熟悉和陌生的景象在他眼前如同走马灯一样闪过，一幕又一幕的情景快放般在他面前上演。
醒醒吧。
无边无尽的黑暗中，有一个平和的声音。
醒醒吧，帅哥。
无限的黑暗尽头，有一抹清冽的明亮，柔和又慈爱，仿佛神明的光辉。
冉臣无法用语言描绘那声音的银色，那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平静，沉寂，淡然。但是那洞穿世事的声音又似乎根本不存在，而是直接出现在冉臣的脑海之中，直接进入冉臣的心，如若天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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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清凉的液体从他的嘴里渗了进来，滋润着他还留有余痛的喉咙。冰凉的触感沿着他的神经和脉动在全身游动，冉臣试着抬起手来，却看不到自己的五指，他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魂魄，在这黑暗中游荡。
“谁？呜啊”冉臣试着说话，声音却非常沙哑，喉咙也传来阵痛。
淡定，淡定，别太激动，你的喉咙差点被自己扯开了。
眼前的光辉瞬间爆裂开来，星空般深沉浓烈的黑暗如同帷幕被撕碎一般破裂，突然的强光刺的冉臣睁不开眼，他不自觉地抬手挡了一下——身体竟然回来了。
清澈的风混合着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的土地柔软而真实，耳边回荡着瀑布跃下深潭的回响。
冉臣适应着周围的光芒，缓缓睁开眼睛，遥远的蓝白色天空中，有野鹤划过。
眼前，是辽阔的天空，脚下，是苍翠的众山。
他已经无法用文字描绘出眼前的景象了，波澜壮阔的瀑布从自己脚下跌落，如同银河落天，群山苍翠，仙风道骨的奇松已经见怪不怪地包裹着。一干山川宛若众星拱月般以仙姿神态屹立在周围，他站在众山的最高峰上，连平日里只能仰望的云，也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往下看去不是万丈深渊，而是渺茫的云雾。
恍若隔世，恍若隔世。
就在冉臣前方几米，有个很奇怪的人，他背对着冉臣，看不清容貌，身高和冉臣相仿，不过穿的衣服冉臣倒也认得，那是普通到不能更普通的——八卦衣。
虽然人们总会认为道士们穿的是驱鬼辟邪的道服，但实际上那只是道士们外出作法时不得不穿的，类似于法器的东西，又拖拉又不方便，倒是这八卦衣，轻松简单，以蓝束腰为基准，外面是白色的长袍，清晰而简约。
“欢迎，你安全了。”那人话音刚出，冉臣就知道，刚才在自己失去意识的黑暗中，就是这个年轻的声音把自己唤醒：“你有很多问题，别急，依次来。”
“呃”冉臣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这么淡定，想了想，还是怀疑地问了一句：“姑且问一句，我是在做梦么？”
“并不。”那人并没有取笑他的意思，只是平静地回答：“不过也差不多。你的精神和本体分离开了——古人称之为元神出窍，也叫鬼上身。”
“鬼！上！身！”冉臣大惊失色：“我就知道那个影鬼是个流氓！竟然要上我身！我的身体呢？！别死了啊！”
“莫慌，他能保你一时平安。”那人透露了一点笑声：“影鬼接管你的身体，虽不能得胜，但定能逃脱。”
“那之前那个女的追杀我，也不是梦境咯？”冉臣问道：“我只记得我跑啊跑啊，跑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城市中。”
“你不曾做梦。”那人顿了顿：“你只不过被拖入了幻境之中，以你现在的仙学，倒也不怪你。”
“呃”冉臣稍微顿了顿，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挠挠头：“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这稀奇古怪的事情？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她能用用那种奇怪的火攻击我？幻境又是什么好像问的有点多。”
“无碍。”虽然说的和冉臣一样是普通话，但是那人说话非常简短，和啰里啰嗦的冉臣不太像：“那女人，只是个拼死一搏的法师罢了，并无威胁，也不必赶尽杀绝。”
“法师？？你说西方的那种魔法师么？念个咒语然后出现喷火龙的那种？”冉臣一愣：“我一直以为他们是小说家意淫出来的。”
“当然，你都能驱鬼，为什么法师不存在？”年轻人稍微顿了顿：“至于为什么要杀你说起来还跟我有点关系，先不做评论。”
“喂喂喂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啊！”
“那火，名为燃烧之月，和你用的奔雷符稍有区别，是炼金术师们的劳什子，我也不太懂其中原理。”
“等等等等！！！”听到这里，冉臣打断了那人的话：“我用的奔雷符？我”
“你还在用那造物骗人，是吗？”那人的声音多了一丝愉悦，不知为何，在那愉悦声音深处，有种淡淡的怀念：“确实，你还不足以驾驭奔雷。”
“好吧我的错，其实我所有的法器中，我只会用桃木剑驱邪。”冉臣叹了口气：“但是桃木剑又不能赚钱，只能卖点有的没的的东西。”
“无妨，此界道行不深，不足为术。”那人说的话依然很古气：“但这不代表你道行不够。”
“你也是魔法师么？”
“我和你一样，是个野路子道士。”
虫鸣和风声相互错杂，缠绕在群山之中。
“呃但是我比仙人您差得远，您都能招鬼，我连驱鬼都费劲，更别提符咒什么的了，我用那些玩意儿就从来没应验过。”
“你之所以不会用符咒，只是因为此界的气早被工业和科技吸了大半，天地造化撑不住道术师们再用仙术。”那人很惋惜地说道：“古籍多有巫蛊记载，西方的魔法也现于中世纪，在当时中西方的术可谓鼎盛，可惜可惜——此山名蜀山，是从古至今道家修仙之所。”那人微微环顾：“整个中华，唯有此地留有道气，不过气也已经散的差不多，只能从这里勉强打通一个通道——把你的元神带了过来。至于那幻境，也不过是我一个朋友帮你逃亡的阵，只有在那幻境中鬼影才能自由发挥。”
在云雾之中看不到太阳，只有一片白茫茫，包裹着群山峻岭。
“既然我现在是元神，那我能跳崖么？我从来没尝试过蹦极。”
“你可以一试。”
“算了”冉臣不好意思地一笑：“那仙人，我问您名号也太不敬，在这儿跟您道谢，多谢您把我从那疯子的手底下救了出来，还让您的小鬼去帮我逃命，还有您的朋友，也在此一并谢过了。”
空气中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那人似乎是孺子不可教的感觉，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不会以为这是无偿的吧？”那人委婉地说道：“制造一个幻境很费劲的，虽然我那个朋友有点本事，但也不是随随便便能蒙混过去。”
“诶？”冉臣一愣：“我一没道二没钱的，能帮您什么啊？要不这样，您把我送回家，我把家里那一大堆法器送您吧？”
“我要托你帮我办个事。”
清凉的风卷过山间，道骨的松树随之舞动。
“这您办不到的事，我也无能为力啊。”冉臣耸耸肩：“您的仙术比那女的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我更别提了，就是个普通人啊。”
“你真的是个普通人？”那人笑了：“普通人会有驱鬼辟邪之术？”
“不不不，那都是道家传下来的小猫小狗功夫罢了厉鬼我见都没见过，更别说辟邪了，那都是我吓唬顾客的。”冉臣连忙打好脸色：”您让我驱个怨鬼都费劲，这种事儿您肯定比我强多了。”
“我知道，你就是怕我麻烦你。”那人也不生气，只是呵呵地笑着说：“但是这个忙，由不得你，不帮也得帮。”
冉臣正要说什么，那个穿着八卦袍的男人转过头来，笑吟吟地看着冉臣——一道晴天霹雳划过冉臣的脑海，他瞬间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男人的脸，正是他每天早晨洗漱的时候，镜子里面的那个乱糟糟的脸。
虽然多了一些成熟，一些仙韵，虽然有几个疤痕，有点沧桑，虽然看着很陌生，但是又无比的熟悉。
毫无疑问，那个人就是冉臣。
“我这你”
“我是个野路子道士，和你一样。”八卦服冉臣笑笑：“那么，接下来的一切，就都交给你了。虽然花的时间有点多，不过我能做到的，你一样也能做到。”
“我这这这”
穿着八卦袍的青年道士笑的更开心了，他似乎并不打算解释什么，只是让时间静静灵动，仿佛在等待什么，又或许是在看冉臣的反应。
还没等冉臣挤出一个字来，眼前异变又生。
山脉之间的白色雾气中升腾起了某样浓绿的光辉，似乎是许多不知名的东西要在这群山的间隙中盘旋而起，这圣光一般的辉只是它们的到来的前兆。
“我友，再助我一臂之力，如何？”
终于看清了，那在山间升腾起来的绿色光辉，不是单独的光芒，而是群山相连一般相接而成的光幕，而散发出光幕的巨大阴影越发清晰，在云雾之间缓缓升起。
冉臣从未想象过世间流传的神话，真的存在。
风从虎，云从龙。
远远胜过群峰峻岭的庞大身躯在缥缈的雾中慢慢移动，铺满青色鳞片的巨大身体带着劲风，冉臣目光所及之处，每一个渗透着云雾的深渊中都盘动着巨大的阴影，可以想象，就在冉臣视野之外，那个生物占据了整片山脉。
在他们所站的主峰之前，闪电滑动。
龙。
虽然比冉臣想象中的大上几十倍不止，但那颗几乎和整座山头都等大的青色头颅，那整齐华丽的青色鳞片，那延伸到天边的触须和如同山峰一般刺入天空的长角，毫无疑问就是古代神话之中的龙。
神威如狱，神恩如海。
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超过冉臣的承受能力了，一个拿着火焰追杀自己的炼金术师，一个把自己拉过来，还自己长得一摸一样的青年道士——还有一个神话中的生物，他只能张大嘴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麻烦你了。”和冉臣一模一样的青年道士微微一笑，对着天空中的青龙轻声说道：“我知道你累，但这是我等最后一搏了。”
喂喂喂这么远能听到吗，冉臣用最后一点心智吐槽道。
“吾为物之始生，无碍。”
这是冉臣的意识陷入黑暗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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