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向城外走去

“我是来辞行的，下山已经三个多月，人间的风景看多了，想看看都城的样子。”卞立对坐着首位的幕家掌舵人，那位夫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人间有风景，我看过了，听说都城有些样子，我去看看。

        “圣使大人想走，我就不再挽留。圣山上有书信传来，有些事还需大人知晓。”幕夫人示意身边的管家将信递过去。卞立结果书信没有立即打开来看，而是又向幕夫人提出了一个请求：“此次去都城，我想幕天海跟随我一起去，不知道这段时间夫人可有什么要紧事要他去做？”

        幕夫人和管家面面相觑，着实有些措手不及。按照这几天的观察，圣使大人应该不太愿意身边跟着一个嘴巴不停的人。略一沉吟，幕夫人还是开口道：“圣使大人开口，小妇人岂能不从，近段时间确实没什么要紧事，只是还望圣使大人在年末之前遣他回来，海儿的婚事也就在年末办了。”

        “好，夫人放心。”说完起身离开走回西厢房。

        卞立离开以后幕夫人并没有从正堂离开：“圣使大人要海儿跟着做什么，此去都城必然会有一路的眼线，管家你认为如何？”

        幕家的老管家沉思一会儿，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试着回答了一下：“也许根本没有什么深意？只是年轻人更喜欢年轻人一点？”

        疑惑的不仅是幕夫人和管家，幕天海自己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正要火急火燎跑去见卞立问个清楚。忽然想到自己随卞立出门或许是好事，本来杭州五月的天气令人极度疲乏，想必北上都城比待在家里更有趣，如此便释然一笑开始招呼身边的家丁收拾衣物。

        自己则整整衣冠向正堂走去，从下人的口中得知自己母亲和管家都在正堂。总有一些东西要问个清楚才能走的安心。

        看到幕天海走进正堂，幕夫人微笑起身拉着尚未做下的儿子：“海儿，你随为娘到外面走走，管家也过来吧。”幕天海知道这是母亲想让自己陪着散一下步，幕夫人在自家的园子里最爱散步培花。

        “今天圣使大人辞行，让你随大人一起入都城，你来是为了这件事吧。”幕夫人闲散着步伐眼睛漫不经心从廊道外的花草上掠过。

        “是的，孩儿不知道为什么圣使大人为什么这么做。”幕天海朝着已经比自己矮了半头的母亲顿了顿首，从这个角度正好观察到几根微不可查的银白发丝，在袖中的双手不自然地握了握：“圣使大人性情淡然，与孩儿的性情大不相同，这次突然让孩儿跟随，是不是娘亲与圣使大人达成了什么约定？”

        “这件事我跟管家也没有想明白，不是为娘想圣使大人请求，的的确确是大人自己出言将你留在身边。”

        “我们幕家本来就是圣山在人家的眼线，我们也算是圣山的一份子。圣使大人的身份特殊，不容我们怠慢，但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海儿你记住，圣山的意思就是幕家的意思，圣山才是我们幕家强大的缘由。”

        幕夫人停在凉亭中，拉着儿子的手坐下来，早有下人沏好了茶放在石桌之上。茶是特贡，当然不会是天子的贡茶，而是那位掌管天下经济脉象的商政大人的贡茶，不比给天子进献的茶次了一点半点。

        “圣使大人此次进京，应该是为了半年后的****武举。与往年不同，此次武举不为挑选状元，是整个天下将自己最优秀的弟子遣送都城给天子看看。莫说是我，就算是你父亲在信中也千叮万嘱你不要参与其中，具体利害以后会跟你细说。”

        “这跟圣使大人让我跟随入都城有关？”幕天海端起眼前的贡茶轻轻润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

        “说实话，为娘也不知道圣使大人意欲何为，此次你只须记住一件事，一切听从圣使大人的吩咐。”说到这里幕夫人看着自己儿子慈祥的眼神里也带了几分严厉。“另外你的婚事，会在你回来之后举行，最好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司马城主是你爹的至交，除非你真的令他十分失望，否则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孩儿记住了，那母亲大人我先告退了。”说着，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随手放下便迅速起身离开，留下一副欲言又止模样的幕夫人在原地摇头不已。

        “这门婚事对于天海这孩子真不知道是好是坏，”看着幕天海远去的背影，曾经强势如今也有白发暗生的女子眼神微凝：“老爷对于这门婚事如此的坚持，难道非要如此吗？”

        凉亭里再没有响起人语，纵是管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剩下一个为幕府、为儿子操劳的孤独母亲慢慢品着茶，脸上再无喜无悲。

        北上的路途想必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圣使大人下山的消息第一时间已经上达天听，那位端坐紫禁城的中年人时时刻刻都在关注青山的一举一动。也许在它看来，青山或许是他和自己的店皇族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只是人间的朝代更替，青山可以管，两座仙武江湖的合流怎么管？

        注定了卞立入京都，前路大有人识君，此去不会寂寞。

        两人收拾衣物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早早从幕府动身。期间幕天海倒是让下人迁来了两匹良驹，只是被某人无声拒绝了。一路上的风景怎么能在马背上度过，出身真正名门的公子大多气度非凡，幕天海没有多说什么。两人武道修为本就不凡，半年的时间，游山玩水怎么用也是够的。

        “我记得晋祖二次巡视天下的时候曾经驻留在杭州城外的一座道观之中，正好前去一观，”卞立对着身边背着简单包裹的幕天海说道：“不得不说，晋祖一代人杰，在巡视天下的时候极少驻留，在杭州外的真武大帝观中却停了三日，不去瞻仰一下实在有些遗憾。”

        “卞先生想去，天海只有相陪。真武大帝观我倒是陪母亲去过几次，的确是清净无为的道家修行地。”幕天海吃惊地看着身边的圣使，自出了城后，卞立脸上竟然带有略微的笑容。这让幕家大少大为惊奇，在卞立脸上看到这种变化还真是罕见。

        略微侧目看了看身边惊讶的幕天海，卞立张口却未曾直接解疑：“我让天海兄跟随的目的很简单，我要跟你学会笑。”说着竟然很夸张地故意露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让幕天海以为卞立有什么不良的企图。

        好在卞立看出了幕天海的不自然，没有再展露自己僵硬的笑容。而是双手搓了搓脸颊，才开口：“下山以后我才发现读了再多的书也没人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脸上都要有表情，就像刚刚路过的街道上的小贩，一个个堆起最和善的笑脸；就像是你幕府最普通的下人，脸上始终带着恭敬；又像是你幕天海脸上总会带有笑容，不掺假的笑容。”

        “先生在我下山前的时候曾经对我有过暗示，我常年不下山，对于人间的种种大多是从书本上看来。读万卷书的做法有后患，那么读十万、读百万呢，我在山上从来没有下来亲眼看看这世间，但那不代表我不想。我想看看自己热爱的人间，但是我不能下山，所以我只能读书，读各种书。”

        “但是这种方法不完美，就像是临摹一副山水画，画得再逼真，终究不是真的亲眼见过这幅山水的模样。”

        听到这里，幕天海问出了自己的好奇：“所以卞先生留在人间三个月，只为了亲眼看看这江山湖水？”

        “没错，走路的贩子、赶路的商人，淳朴的村民、奸恶的盗贼，三个月，不多不少的时间，足够我亲眼印证自己在书上看到的景色，这片人间，真的很美。”说道这里，卞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接着道；“就像我们将要去的道观，里面的主人，进观祈福的客人，以及与你我二人擦肩而过的路人，他们都是一片风景。”

        幕天海似懂非懂，看着身边明显浮现少年心性的圣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不久，还是卞立打破了沉默：“前面我说过我要跟着你学会笑，不是说我不会笑，只是，”说到这里卞立停下脚步，认真地对着幕天海说：“只是一个人几年十几年面对一个个墨字，面对一个个书本里的人物，我发现自己竟然连笑都淡去。不是我不愿，而是就像，就像一个在时光长河中看了人间几百年上千年历史的老人，该看的看了，不该看的也看了，到了最后，我只剩下了波澜不惊。”

        幕天海再一次直视身边与自己年岁相差不大的少年人，略显沧桑流露暮气的眼神在这一刻仿佛更加沉重，读多少书才能让眼前的人发出那样的感叹，幕天海一阵失神。

        等到他反映过来，只能看到圣使大人走在人间留下的坚定背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背影有些老，可它的主人明明脊梁笔直，还是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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