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悲哀呼!欢喜耶!

秋风瑟瑟吹遍姑射山，一眼望去，是绵延不绝的枯黄。凉风习习送来山间草木香，大口呼吸，是自然的味道。枯叶在空中飞舞，左飘右摇，随风飘扬又随风落下。

        这里是大唐的建宁方镇，老一辈人更习惯称它为晋州。庙号睿宗的大唐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干了一件并不那么睿智的事儿常设节度使一职，这为日后大唐的动荡与不安埋下了伏笔。当然，再睿智的人也不能料到未来一两百年的事儿，谁也想不到昔日万邦来朝的巍巍大唐会变成如今的满目疮痍样儿。

        一队披甲军士排作两列，迈着还算整齐的步伐，逶迤行在姑射山的小道上。当先打头的一群军士，身罩明光铠，座下河东马，七尺身材，膀大腰圆，骑坐在马上，一个个俱都气势凌然。黑色的军旗迎风招展，波浪似的翻滚着，但还看得清上面依稀绣着晋州团练副使王的字样。

        不远处的山间不时传来几声呱呱鸟鸣，有几只老鸹扑楞着翅膀飞了出来，盘旋在这队军士的头顶，不住的鸣叫，似在控诉这些不速之客扰了这山林的清净，又似在述说着其它什么。

        官拜晋州团练副使的王源在军士的簇拥下缓缓的行进着。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并不好。一双剑眉紧锁，一对嘴唇紧闭，两只星眸暗淡，晦暗的气息萦绕在面目上，印堂更是隐隐发黑。剑眉星目，从面相来看绝称得上美男子的他，眉宇间忧愁尽显，神色中满是焦虑，一脸失意者的彷徨与落寞。

        王源，字德芳。大唐建宁军节度使王宣长子，少即母死。作为一名标准的官二代，他显然是幸运的，华服美婢，衣食无虑;作为一名权力的继承者，他却又是不幸的，没有母族，没有父爱。

        他的母亲张氏作为其父王宣的糟糠之妻，小门小户的出身。那时王宣还只是建宁军节度使的牙兵旅帅，谈不上什么大富大贵，只能保证一家人的温饱。其母在王源出生时遭遇难产，缺医少药的时代，死亡也不显得那突兀。

        后来，王宣因作战勇猛，又善于钻营，长得也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得到原建宁节度使李奇的赏识，将自己孀居在家的独女嫁给了他，自此发迹，成为建宁节度使、晋州刺史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得位的过程显得并不那么光彩，毕竟在男权社会靠着女子上位，颇有些令人诟病。不过，王宣终究是爬上了节度使的高位，掌握一方生死大权，手下万余将士，威福一方，生杀予夺。那些闲言碎语在权力的压迫与钢刀的威胁下，顷刻销声匿迹了。

        僖宗年间的黄巢起义折腾尽大唐最后一丝气数，各地方镇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文德元年（僖宗最后一年）建宁节度使初设，而今方逾十余年。所辖的也仅有一州九县，地方东西三百二十四里，南北二百五十里，人口不过二十万。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人的地方自然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自然有倾轧，很显然，此时的王源，就是权力斗争中的失败者。根不正，苗不红的他，在这场斗争中失败本就是应有之意。

        队伍继续在狭长的山路上行进着，王源依旧沉默。七月十八自汾阳出发，今天已是七月二十九，蹉跎十余日，从晋州的最西边来到了最东边，从晋州的最繁华来到晋州的最偏远，任是谁也会愤懑不甘。

        太阳渐渐西斜，夜暮缓缓降临，黑暗将要来到了。王源翻身下了马，接过护卫递来的皮囊，拧开盖子，喝了口水。

        向着身旁持刀站立的护卫统领道:“王宽，这里离冀氏县城尚有多少路程?“

        魁梧大汉叉手前禀道:“大人宽心，此地已是冀氏地界，最迟明日午时，咱们便能进入冀氏县城。大人的伤势......“

        “不碍事，不碍事。些许小伤，将养一下便好。“王源微笑着摆了摆手，心中却是在苦笑:“当然不妨事，那王源也是倒霉至极，从马上摔下来也能一命呜呼，果然是人一倒霉喝凉水也会塞牙缝儿。不过，我也不见得怎么幸运，附身在这爹不疼娘不在的倒霉小子身上，以后的日子也是难熬得紧啊！“

        话说这王源被发配到偏远的冀氏县，头上顶着团练副使的闲职，身后跟着两旅牙兵和一队骑卫，兵不多职不高，还是去驻防冀氏这一下县。可以说，作为一镇节度的嫡长子，混的也算是惨不忍睹了。

        王源离开汾阳心中郁闷，神思不属，恍恍惚惚的从马上摔了下来，昏迷了两天两夜。王宽等人抓了些山间大夫来诊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可吓坏了一干人。刚出节度使治所，大公子就身患重病，该如何交代？稍不注意，这项上人头恐怕不保。还好两日后，王源迷迷糊糊醒来。不过，这时，同样的身躯里可就是不一样的灵魂了。

        夜风吹来，凉风从长袍的缝隙里钻了进去，瑟瑟凉意在胳膊上激起一粒粒的鸡皮疙瘩。王源已经熟悉了这个世界，同样的夜空，同样的传说，同样的华夏大地。他相信，上天让他来到这里，是要他做些什么。五代十国的百年乱世，九州大地的生灵涂炭，百姓易子而食，生民百不遗一，一切的一切，他作为一个中国人有资格有必要也有意愿去做些什么。

        对着星空稽首，算是拜了这诸天神佛，也拜了死去的王源。既然来了一遭，便得做些什么，纵然此时此刻境遇艰难，但长在红旗下的子弟还斗不过千百年前的古人?眉头舒展开来，既来之则安之，生活就像强奸，你无法反抗，那么就得好好去享受一下。

        王源准备去享受金戈铁马的生活，享受权倾天下的快乐，享受醉卧美人的舒畅，享受一切的一切的上天的赐予。不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他得好好想想怎样去博得父亲的欢心、将士的爱戴，怎样去对付那将他赶出汾阳城的李氏母子。毕竟，他可是正儿八经的节度使继承人，这几百里的土地他拿来可是一点儿没心理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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