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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章


这就是她给高宗的上表、著名的“建言十二事”。

        这十二事,并不是朝中琐事,而是涵盖了国家各方面事务的大政方针,从中可以看出:武则天现在考虑的,不仅仅是如何巩固自己的地位,她的所思所虑,已有了圣明君主的格局。

        “建言十二事”的具体内容是:

        1.劝农桑,薄徭赋;

        2.免除三辅一带百姓徭役;

        3.息兵,以道德教化天下;

        4.在全国各地禁止浮巧;

        5.节省功费、力役;

        6.广言路;

        7.杜谗言;

        8.王公以下皆习《老子》;

        9.父在为母服缞三年;

        10.上元以前勋官以给告身者无追覆;

        11.京官八品以上者增加俸禄;

        12.百官任职已久、才高位下者,得以晋阶升迁。

        这十二条,归纳起来是四大政策:一是富国强民,二是善用人才,三是笼络百官,四是提高妇女地位。

        四海之广,何为根本?

        武则天纵有千条错误,但唯有国之根本她看得准,抓得也很牢。

        历代君王,自夸英明的比比皆是,没有几个人肯承认自己是无能的。但是,英明不英明,只有一条检验标准——民是否富?国是否强?

        皇帝的政治新衣可能年年有,但是如果没有这一件,那不过就是跟愚民开玩笑。

        用这一条来检验武则天,她起码是现代的所谓“心里装着老百姓”的执政者。

        她步入政坛后,风波迭起,颇不平坦,耗费了很多心力来应付局面,但是太宗之魂从没有离开她的头脑。武则天自始至终把富民强国作为头等大事来完成。

        在她和高宗联合执政时期,大唐从战后恢复期进入蓬勃发展期,国力渐盛,人口激增,万民乐业。这个因素,才是武则天屹立不倒的根本原因。她的智谋、权术、心计,固然是她纵横政坛的利器,但即便是一个绝顶聪明的政治家,如果漠视民意,或敢于倒行逆施,那是早晚都要被民众情绪这个“覆舟之水”所掀翻的。

        劝农桑,薄徭赋,就是我们这个古老国家的根本。无论何时,“牧羊者”都必须爱惜羔羊。老百姓的负担多少,看似与在上者的稳定无关,而实际上,民不堪赋役索取之累,是历代所有皇朝灭亡的原因或导火索,无一例外。

        武则天的改革纲领“建言十二事”(2)

        武则天在第二条中提出的免“三辅地”徭役,是指免去长安一带的京兆、冯翊、扶风三地人民徭役。京畿百姓负担本来就很重,那几年,关中又多有灾年。所以这一条,显然就是今天我们常说的“惠民措施”。

        在她的执政过程中,像这样把目光投向底层疾苦的事例多的是。

        关中在咸亨元年(670年)遭大灾,连续发生旱、霜、虫灾,民间多有流离失所的儿童。在武后的推动下,高宗有诏下,准许民户领养年十五以下不能存活者,也可以让他们干活,但不得为奴婢,这样好让穷孩子们有个活路。四年后,又有诏下,要求把这些当年由各家收容的难童放归原籍,各家还要给够他们衣食。

        而对于一般饥民,则准许他们去其他州县“逐食”(谋生或乞讨),又下令转运江南租米来赈济难民。

        永隆二年(681年),中原因遭水灾发生严重春荒,武后便带头捐出脂粉钱救济灾民。她还把皇后穿的十二道褶裥罗裙改为七道,以示节俭。她的举动,直接影响到公卿阶层,压抑了官民中盛行的奢侈夸富之风。

        在中国古代,每逢春季,皇帝要率领公卿“祭先农”,亲自耕一耕地,做个表示;皇后也要率领命妇“祭先蚕“,亲自打理桑树。这就是著名的“劝农桑”仪式。武则天打破了惯例,在上元二年(675年)特别举行了大型的劝农桑活动,把原来的小范围的仪式,变为在邙山之南举办大规模公开仪式,以此激发民间的农业生产热情。

        一个施政者,心里头有没有百姓,做出的事是大不一样的。武则天出身于勋臣家庭,是个典型的高干子女,但在早年,丧父归葬时的一路所见,使她终身不忘百姓疾苦。这也是她治下人民的一大幸事吧。

        “建言十二事”里讲到的学《老子》,有论者说,这是尊崇李家老祖宗之意,是为了表明她是李家媳妇,并无篡逆野心。我倒以为,这是武则天大有深意的一个举动。唐朝本来就尊老子,用意是为了加强统治权的合法色彩,武则天提倡全体官僚读《老子》,则是为了刷新意识形态,为她将来的大变革开道。

        老子的哲学是人文哲学、浪漫哲学,不是政治哲学,让自己的官僚集团读老子,实际是没有什么用的。这样做,无非是在意识形态上造成革命的气氛,让官僚们感觉到变革的先声,以便将来更容易接受变革的事实。

        其实,只要是意识形态体系,无论老子、孔子,都是没有什么区别的,都不过是在解释世界。之所以新的统治者愿意使用新的意识形态,主要也是为了强调自己的合法性。武则天作为女人参政,与儒家政治相违,近乎异端,那么就来一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让变易、变革、变动不居的理论先占据舆论制高点。

        其中第九条“父在为母服缞三年”,则是为妇女壮胆提气的措施。中国古代规定,人死了,其近亲要穿熟麻布制作的丧服,也就是民间所说的“戴孝”,不过一般都用白布替代。丧服根据亲疏远近的不同,分为“斩缞、齐缞、大功、小功、缌麻”五个等级,统称为“五服”。其中“斩缞”为第一等,即把衣服边撕开,不剪不缝,也就是毛边孝服。子为父、父为长子服孝,都称斩缞。在这一级别里,没有妇女的位置。

        齐缞要低一等,衣服边是缝好的,所以叫“齐缞”。在这一档次里涉及母亲的有:如果父亲已死,母亲死时,儿子服齐缞三年;如果父亲还在,母亲死了,儿子服齐缞一年。对比来看,母亲的地位还不如长子。

        把母丧的服孝规格提高一步,是武则天有意在提高妇女地位。虽然只提高了一小步,但对等级森严的礼法无疑是个挑战。从后来发生的事情看,这也是深谋远虑的一步棋吧。

        其余“广言路”、“加俸禄”等,都涉及官员阶层和政治体制,武则天在这方面是下了不少工夫的。但十二事中的“广言路”等,很难实行。其实“广言路”、“杜谗言”之类,极易流于口号。武则天虽然是比较善于纳谏的,但是也免不了要听信谗言。

        谗言这东西,危害了政治正义几千年,统治者也知道它不好,可为何没有好法子禁绝?因为在政治运作中,有一条定律就是“谗言绝对有效”律,有效的东西人们当然要用。再透明的政治,也总有一部分必须是黑箱操作,谗言的生存空间,就在这黑箱中。书包网最好的网

        武则天的改革纲领“建言十二事”(3)

        谗言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在上者不可能隔三差五到第一线找人了解情况,他要靠听汇报来掌握下情。而谗言就与真实情况具有平等身份,上面怎么能一下就察觉?等到真相大白时,那已是巨奸大恶养成之后了。

        统治者名义上反谗言,但实际上并不痛恨,他们知道谗言对所有的官员都有威慑力,有了这个东西,大家就会老实点儿吧。谗言有利于控制官员,这就是皇权制度下谗言不绝的最根本原因。

        当然,在政治体制方面,武则天也做了一些实际的事,大部分都属于“改革”措施。

        她深知一个道理:大变动,要靠小变动来开路。大家一旦习惯变动了,真的天崩地解也就没人感到稀奇了。

        她所做的比较重要的事,跟明朝皇帝朱元璋做的有些类似,主要有两件:一是削弱相权,二是起用低品级文官参与中枢。

        乾封元年(666年)对高丽开战后,宰相多由武人组成,这些人与武则天并无渊源关系。加之其后李勣和许敬宗的去世,武后在朝中已无得力骨干。在这种情况下,宰相班子对皇帝的影响就越来越大。

        武则天当然不能容忍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她于龙朔二年(662年)提出,太极殿低洼阴湿,不利于高宗的病况,应将皇帝居所移往大明宫。大明宫是早年太宗为太上皇李渊修建的避暑宫殿,尚未完工李渊就死了,于是工程半途停建。现在武后下令把它建好,改名为蓬莱宫。第二年,高宗正式移宫,此后就在蓬莱宫的正殿紫庭殿听政了。

        过去,皇帝起居、上朝和百官办公,都在太极殿,堪称君臣一体。现在一搬家,皇帝听政的地方就和原来的宫城隔开了,中书、门下两省都不在禁中。这样一来,中枢的谋议就在内廷进行,而不像过去那样在外朝进行了。宰相的地位由此大降,而皇权则一下子就变得非常厉害。

        此外,武则天在参政以后,还悄悄改变了大唐的高层运作机制。

        太宗时期的中央政务,是“三权分立”,即中书省出旨、尚书省执行、门下省封驳(监督)。这样的设置,是怕权力过于集中会产生尾大不掉的权臣,分权后大臣互相制衡,会好一些。

        这时候皇帝的权力并不大,更多的像是一个“虚君”,所有的表章到皇帝手中时,已是经宰相们审议并有了意见的,皇帝只能批准或否决。如果是否决,也不是他老人家一票就算,而是要和宰相共同商议。皇权与相权并未截然分开。

        武则天当权后,情况发生变化,宰相的裁决权无形中被取消,仅剩下汇总百官表章上奏的职权,裁决权归于皇帝。实际上是“百官表奏,皆委天后详决”,她不再允许宰相们分割皇权了。

        这种变动,对中央集权制度的意义极为重大。它是否具有进步意义,不能以现在的民主观念来衡量,在大一统的皇权国家,面对纷繁事务、辽阔疆域,加强集权也许就是一种进步,不然这样的事不会一再在历史上发生。

        著有《中国通史简编》的史学家范文澜先生,曾经将唐代三大君的执政风格做过比较,他说,太宗是“慎始慎终”,玄宗是有头无尾,而武则天是“权不下移”,乃为专断之主。

        在政治体制上的另一重大举措,就是启用“北门学士”。

        这件事的背景因素有两个,一是武则天在朝中的盟友不仅人数少,且已逐渐凋零,她需要有一批集团化的官僚作为自己的政治基础。二是中国皇权制度到了唐代趋于完善,政务开始细密化,尤其相权被削弱后,工作更多。武则天一个人承担不了繁重的章表批复,因此她决定在内廷建立一个智囊班子。

        为此,她把一批品级不高的文学之士召入内廷,参与决策,起草诏令。起初这些人没有名号,人员也不固定,到乾封元年(666年),武则天特许一批文士从北门(玄武门)出入禁中,朝中大臣讥之为“北门学士”,这才算有了个称号。

        当时知名的北门学士有元万顷、范履冰、苗神客、周思茂、胡楚宾等人。他们出入北门,与政府办公的“南衙”无涉,形同武则天的私人。朝中大臣知道这是为了分宰相之权,因此就多有讥讽。这些北门学士极受武则天赏识,在武则天后来以太后身份临朝时,北门学士就成了最基本的政治力量。

        武则天的改革纲领“建言十二事”(4)

        在北门学士中,这里值得一说的是元万顷,他是北魏皇族之后,史书上称他“属文敏速,然性疏旷,不拘细节,无儒者之风”(《旧唐书·元万顷传》)。这么一个洒脱之人,必有《世说新语》式的掌故。他在随辽东道大总管李勣征高丽时,一个人就有两件事成为掌故。

        在李勣的陆路大军之外,当时还有一支偏师水军由裨将郭待封统领,前去袭击平壤。别帅冯本率领大军在后,增援郭待封,不巧船破失期,大军没有赶到。郭待封那边苦等不至,急了,想要写信给李勣,但又怕被高丽兵截获,知道唐援兵不至,就会乘危迫之,于是写了一首离合诗(或作藏头诗)赠给李勣。李勣不解其意,大怒曰:“军机急切,何用诗为?必斩之!”元万顷当时为辽东总管记室(文书、翻译),只有他一个人看明白了,为李勣解释了一番,李大总管这才熄了火气。

        李勣在军中曾令元万顷作讨高丽檄文,文章写好后,其中有一句话是讥讽高丽“不知守鸭绿之险”。泉男建收到檄文一看,大受启发,给李勣传了个话,说“谨闻命矣”,而后移兵固守鸭绿江,使唐军不得渡江,这可把李勣给气疯了——我的人居然给敌人出点子。事情闹大了,元万顷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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