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雌雄莫辨30
太子谢琮出了含章殿。
暮色已深,宫道上几个内侍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
灯影幢幢,把他明黄色的身影拖得忽长忽短。
跟在他身后最近处的,是个面目清癯的中年文士,青布直裰,手持一把折扇,正是东宫的心腹幕僚,姓裴。
这裴先生跟了太子十余年,最是足智多谋,谨慎多疑。
“殿下”,裴先生快走两步,压低了嗓子,“您就这么信了长安公主的话?”
太子脚步未停道:“你觉着呢?”
裴先生沉吟道:“此事疑点颇多。长安公主所言环环相扣,看似天衣无缝,可越是天衣无缝,反倒越像是有人刻意安排好了。”
“这桩桩件件都有人早把梯子架好了,只等殿下顺坡下驴。”
太子笑了笑。
“你说的不错。”他道,“孤若真信了她,那便是这世上最大的傻子了。”
裴先生一怔:“那殿下为何还要……”
“为何还要顺着她的意去对付三弟?”太子接过话头,缓缓道,“因为孤信与不信从来就不重要。”
他停下脚步,素日温润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冷意。
“孤且问你。这案子可曾查出什么名堂来?”
裴先生摇头。
“再这么查下去,三日之期一过,查不出结果,父皇怪罪下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孤这个奉旨办案的太子。”
他声音更沉:“可如今长安给孤指了一条明路。孤只需把这案子往三弟身上一安就行了。至于三弟冤不冤……”
他笑了一下:
“这宫里,谁又真的在乎谁冤不冤呢?”
裴先生听得后背发凉,半晌,才低声道:“可三皇子,终究是殿下的手足。若因此事,被削了爵、圈了府,东宫与三皇子一脉就彻底结了死仇。殿下,不怕养虎为患,反伤自身?”
太子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良久才道:
“你以为,孤不对付三弟,三弟就不与孤为敌了么?”
裴先生一窒。
“这储君之位从来就是架在火上的。”
“谁都想把孤从这位置上拽下去。三弟想,五弟想,就连那……”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这盘棋,长安以为是她借孤的手除掉三弟。”太子喃喃道,像是对裴先生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可她哪里知道,孤借她的手又何尝不是在清自己的路?”
他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
“信或不信,都不打紧。”他最后道,声音散在风里,“要紧的是,这一局,孤与她,都赢了。而输的……”
他没有说完。
夜风拂过,宫灯摇曳。未说完的半句话随着风飘进了深宫的夜色里,再听不见了。
这几日,宫里宫外,都在传一桩稀罕事。
魏国的平阳公主自打那日在长街之上,被陈碧诀一扶、一救,竟像是被勾了魂一般,日日寻着由头往陈碧诀跟前凑。
请教建康的风物,讨教大梁的诗文,邀他同游御花园。
谁都能看出来这公主对陈碧诀有好感。
陈碧诀苦不堪言。
她女扮男装,顶了兄长的身份,入朝为官。这本就是如履薄冰、步步惊心的事。如今又凭空冒出一个魏国公主,天天追着她跑,满宫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教她如何自处?
偏那平阳公主,性子又烈,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任她陈碧诀如何推拒、如何躲闪,都甩不脱。
这日,御花园里又撞上了。
月琴奉了谢素卿的差,正捧着个托盘,往尚衣局送几件新制的衣裳。
路过御花园时,远远听见一个明快的女声,正不依不饶地说着什么。
她循声望去。
只见那曲廊尽头的花架下,平阳公主正拦着陈碧诀,眉飞色舞地说着话。
她今日换了身水红的胡装,窄袖短襦,下配长裤,蹬着一双小蛮靴,愈发衬得英姿飒爽。
手里还攥着一条马鞭,一边说,一边比划。
陈碧诀被她堵在花架下,退无可退,躲无可躲,面上挂着礼貌的笑。
清朗的眉眼间满是有苦难言的神色。
月琴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这陈大人,怕是被平阳公主缠得脱不了身呢。
她本不想趟这浑水,忙低了头,加快脚步,想悄无声息地从旁边绕过去。
可谁知,陈碧诀却先看见了她。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要朝月琴这边走来。
月琴心里“咯噔”一下。
她可不想直面这魏国公主。
那日长街之上,这平阳公主抡鞭子伤人的架势,她还历历在目。
若是被她认出,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月琴把手中的托盘往上抬了抬,正好挡住了自己的脸。
陈碧诀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她是个极聪明的人,只这一下就明白了月琴的意思。
她收回目光不再朝月琴看去,重新应付起眼前那纠缠不休的平阳公主来。
月琴捧着托盘,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侧快步走了过去。
那她几乎与陈碧诀擦肩而过。
然而——
“站住!”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喝。
月琴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是平阳公主的声音。她还是认出来了。
月琴背脊绷得笔直。
身后“咯咯”的、小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正朝她逼近。
“本公主当是谁。”平阳公主的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语调又尖又利,“原来是你。那日就是你家主子,拽着本公主的鞭子把本公主摔在地上。好威风,好本事啊!”
月琴低声道:“奴婢见过平阳公主。”
“哟,还知道我是谁。”平阳公主冷笑一声,绕着月琴,慢悠悠地踱了半圈,目光,上上下下地把她打量了个遍,“本公主这几日正愁没处出这口恶气。你家主子本公主动不得,也懒得去招惹。可你……”
她说着,抽出了手中的马鞭。
鞭子是上好的牛皮所制,梢头还镶着一点银。
她手一抖,“啪”地一声,在空气里甩出骇人的脆响。
“我总还抽得一个下贱的奴婢吧?”
话音未落,鞭子已带着风声直奔月琴面门而来。
月琴只觉着一道凌厉的风,扑面而至。她心里一寒却不敢躲。
对方是魏国公主,千金之躯。她一个宫婢,若躲了,便是不敬;可若不躲,这一鞭下来,怕是皮开肉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的身影闪到了她身前。
(https://www.skjvvx.cc/a/41723/41723621/31260443.html)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www.skjvvx.cc 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m.skj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