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世间逐利事,崔选陷囹圄。
大理府颁布这项政策,是顶着极大的压力的,而且是来自多方面的压力,尤其是内部压力。
神洲天朝自三十年前实行新政以来,一方面革弊鼎新,一方面发展经济,在这期间,人口也增加了一倍有余。有人的地方就离不开衣食住行,何况人口如此的迅速膨胀,在一些阶段和领域,依靠神洲自身的生产力,自给自足都困难,一些物资还需要从他国进口,尤其是人口对“住”的需求剧增。
神洲的新政涉及方方面面,主要是从集中分配到自由贸易的转变,这是一个逐步的过程,直到十多年前房产才实行了商品化。在国有土地转让的政策下,一些有眼光也有经济实力的人,纷纷投身房产行业,楼盘越建越大,楼也是越修越高,房价亦逐年翻番。
要建房,土地是关键。土地乃国家所有,国家却无力大规模建楼,为解决这一矛盾,地块拍卖应运而生,这让地方官府尝到了甜头。地块转让费用越拍越高,动辄数亿、数十亿,甚至上百亿,土地转让的收入逐渐占领了地方财政收入的主阵地,其最直接、最直观的结果就是经济增长的数据上去了,政绩也就显赫了。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地方官府不仅能通过土地转让,使当地的财政收入显著增长,某些官员更能在土地转让的过程中牟取私利,与地产商沆瀣一气、中饱私囊,例如接受地产商所谓的“馈赠”,甚至以远远低于成本价的价格“置业”等,有的官员购房价格之低,也就相当于白送。牟利的官员亦会将这些贪赃所得,找“信得过”的人投入到经济大潮中“滚雪球”,“有权就会有钱”的论调不胫而走。
这种现象不光只在房产行业,已逐步蔓延到整个社会的各行各业、方方面面。无量山发生泥石流的那片山地,就是采取这种方式被人承包的,明面上的法人代表是甲,而背后的大金主却是乙。大理府禁绝民间的土地及房产买卖,对一些既得利益者来说,无疑是极不情愿的,所以会以这样或那样的理由,阻挠这项政策的落地,有的夸大政策对经济增长的负面效果,有的拖延时间,妄图利用政策尚未落地的真空期,通过各种手段抬高地价、房价,将手中房产变现,再捞一笔。
大理府风景秀丽、四季如春、气候怡人。苍山山脉巍峨耸立正西作为屏障,东、南、北三面均有连绵山脉环卫,虽海拔不如苍山,但却同苍山一道,形成天然盆地,将大理府拱卫其中。洱海纵卧府城以东,湖中水汽昼间蒸腾,遇四周高山阻挡,夜间则凝为细雨洒落,被称为天然“大空调”。洱海与府城之间,是数百平方公里广袤肥沃的湖滩平原,每年出产两季水稻,无怪乎古大理国建都于此,并凭此统一了神洲西南的广大疆域。
到得现代,大理府更是旅游胜地。寒暑假、小长假,古城街头人头攒动、接踵摩肩,放眼望去,皆是各种肤色黑压压的人流,瘦弱些的游客甚至会被人流裹挟着,脚不沾地的前行。一些身资丰厚的明星显贵,皆把大理作为休闲养老的理想之地,纷纷于古城或洱海湖畔购置房产、地产,或改造、或新建,一幢幢豪宅别墅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坊间有传言:那些显贵的豪宅平时不怎么住,亦对外开放营业,入住一晚数千上万不等。若论房地产市场之火爆、房价与当地居民收入之比值,这偏居神洲西南的小城,绝不输于一线大城市!
在如此背景下,老顾想要扩大实业的生产规模,变的越来越难。这正如神洲一线城市中,收入不甚丰厚的“刚需”购房者,守着微薄的收入精打细算、努力攒钱,当首付攒够了,房价却已经翻了好几倍。这也从一个侧面反应出生存之不易,民生问题越来越凸显。
老顾既然在翡翠的加工和销售上占取了部分市场份额,多多少少都有一些自己的渠道,能了解到一些内幕,在这种情况下于大理府扩大加工厂规模,显然是不明智的,所以他找谢仁商量准备换个地方,老顾钟意的有两个地方,一个是澜沧府,另一个则是腾冲府。一来这两处离佛国极近,相应的原石运输成本就会降低;二来偏远之地不似大理府这般寸土寸金;三来他想借地价疯长的这阵“东风”,把原工厂的地处理出去,还能赚上一大笔。
谢仁听了老顾的讲述,其中的关窍与猫腻转念间便想了个明白,斟酌片刻后道:“就我个人而言,当然希望能将工厂迁移至澜沧府,如此相互照应也方便些,匕……毕竟青华亦在澜沧,你们一家人也能常得团聚。只是……澜沧交通甚为不便,前期投建所需恐高于腾冲府。再则,澜沧虽毗邻佛国,但其口岸离翡翠原石产地的距离,实远于腾冲,且道路情况逊于腾冲。另外,以往原石皆由腾冲进入,想必老顾您应有些故交门路……如若去了澜沧,无异于从零开始。我虽是股东,但为商之道却知之不深,这些仅是我的看法,如何抉择还应以你为主。”
老顾闻言沉思点头道:“实不相瞒,你所说的也是我思虑的,前期已做过了一些调查,澜沧府投入与成本确实略高于腾冲府,但腾冲府并不适合我们去那里落脚。
有句话叫强龙不压地头蛇,腾冲府玉石加工厂太多,我们贸然插上一脚,难保无人使绊……资金数据好算,阴谋手段难防,若是陷入明争暗斗泥潭,其消耗定然高于澜沧。反观澜沧,因运作成本略高于腾冲,并无正规的加工厂,此去当能一帆风顺!如此算来,澜沧府更为合适。”
谢仁闻言点头道:“您说得对,人心难测、商者逐利,相比之下软消耗更为难缠……不知厂址可选好了?”
老顾笑道:“暂时还没有,不过既然你这大股东已经认可,迁厂澜沧便算是敲定了,后续的事好办,不急、不急。下周我去趟澜沧,青华在那边也有些交际,已经有了些眉目。”
谢仁亦笑道:“如此,我就在澜沧静候佳音了。”
老顾略作沉吟,犹豫再三问道:“小谢,我听青华说,你与滇南边军高层关系非同一般?”
谢仁与青青侧目看了老顾一眼,谢仁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老顾因何有此一问,遂笑道:“不瞒您说,我家祖上与边军都统祖上有些渊源,与他亦有些私交,这澜沧出入境的关隘疏通,我会尽力办好。”
老顾闻言眉开眼笑,搓着手连道:“这就好、这就好,这下就好办多了。”
……
是夜,璞玉大师仍在塔中为三圣金像诵经开光,了空和尚随璞智云游,并不在他身边,寺里又派了个小沙弥照顾其衣食起居,此刻亦规规矩矩盘坐在旁诚心诵经。谢仁与青青到了大理,没有不来看望大师之理,为避免打扰大师清修,二人施展神行之法,在夜色掩护下贴地飘飞悄然进了寺院,刚跨过院墙,脑中便传来璞玉的声音:“小友与圣尊星夜前来,贫僧有失远迎,还请塔中一叙。”
谢仁与青青相顾愕然:二人并未查知璞玉神识查探,如何就被发现了行迹?对视一眼,谢仁以神念问道:“大师何时证的苦海?”
璞玉在神念中呵呵笑道:“数月未见,入塔详谈。”
入得塔中细看神僧,无论肉眼之中还是神识探查,都与常人无异,显然修为更进,更显高深莫测。谢仁与青青连忙向璞玉道贺,随后又问起了缘由。璞智叹道:“老僧虽已了却尘缘,但师兄横遭劫难,亦如感同身受,常叹世事无常、劫难丛丛、生死难定……待得小友炼成神丹,为师兄再铸炉鼎,师兄他步入崇圣寺之时,便是老僧开悟之时。随后师兄在这寺中重证罗汉果位,又点拨于我,他离寺后,我便证入了苦海之中,或许师兄的经历对我亦是一份难得之机缘。小友炼成神丹,化腐朽为神奇,于我师兄弟皆有大恩,贫僧感激不尽……”
老和尚言罢,对着谢仁合十一礼,谢仁连忙伸手搀扶。一僧、一俗、一龙在千寻塔中相谈甚欢,直至拂晓谢仁方才携了青青飞天而走。
一路飞天而行,又值新婚燕尔,工厂迁址,两人自是心情大好,浓情蜜意不必多述。神念之中谈及丹鼎未来,又觉前途茫茫、任重道远;思及过往诸事、世间牵绊,又觉红尘纷扰、世事无常……身畔流云飞逝不觉间,簸箕顶在望。二人正要降下云头,对望一眼,皆面露诧异之色,遂隐匿身形,悄然落在林海深处。
此时丹鼎宗山门大阵外,竟有一人神色焦急的徘徊——崔小海。这个半年前拒绝拜入丹鼎门下,神洲新时代的热血大学生,独自一人来这里作甚?看其双眼通红微肿,形容竟是有些憔悴,难不成负气离家出走了?离家出走也不应来此啊……
谢仁掏出手机拨打崔选手机关机,又打崔选家里座机,仍然无人接听。
看谢仁皱眉,青青问道:“如何?”
谢仁沉吟道:“座机、手机皆无人接听,事出蹊跷……你先回返洞天,我去营中打军线看看。”
青青道:“小海呢?”
谢仁:“这孩子心气颇高,现下不知他是否负气离家,先别惊动他。”
青青闻言点头,闪身回返洞天。
谢仁隐匿身形,贴着树梢转瞬之间便回到军营宿舍,装模做样从宿舍步行出来,去到办公室拨通了都统办公电话,直到听筒中传来忙音,仍然无人接听,一丝阴影浮上心头。当机立断回返雾海,在崔小海身前现出身形,问道:“小海,可是家中出事了?”
崔小海虽然早有准备,谢仁突然出现还是把他吓了一跳,看清是谢仁后噗通跪地哽咽道:“谢叔叔……我爸出事了,他……他被关起来了,我妈也被……也被关了起来,您道法通玄、神通广大,能不能救救他们……”言罢已经泣不成声。
谢仁沉思声道:“随我入洞天说话。”说话间周身洒下银辉,挥手打开门户,扶起崔小海进了洞天。
入了洞天,细问之下才知事情始末。三天前,突然从京城来了几名干事,分别从滇南边军衙门和家中带走了崔选及其妻子。两人被带走后,崔选的驾驶员悄悄给小海发了短信告知此事,小海哪里经历过人生波折?根本无心上课,火急火燎请了假往家赶,刚到门口正好瞧见京城的人在翻箱倒柜查找“证据”,吓得家也不敢回,只得在附近酒店开了个房间住下。
崔小海住在酒店里,就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向父亲军机衙门的几个战友求救,对方皆支吾应对,四方求援无果,终日以泪洗面,两天来就没合过眼。实在走投无路之下,只得给琼罗姑娘打电话商量。琼罗姑娘亦冰雪聪明,发现小海来自滇南,又身怀修为,早已暗中猜测或与丹鼎宗有渊源。阴晦的告诉小海,听村中老人们讲,滇南有处仙山福地,其内有神通广大之人,小海父亲在滇南身具高位,不知道认不认识那方面的朋友……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小海原先对修行之事是很抵触、不愿接受的,自从离了丹鼎之后,也再未习练法诀,甚至都刻意忘记父亲丹鼎宗门人的身份,如今得琼罗姑娘提醒,方才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真如当头棒喝一般:对呀!那丹鼎宗宗主谢叔叔可是会飞的,我爸论身份还是他师兄,师兄有难,师弟怎能不救?
苦于没有谢仁联系方式,于是马不停蹄赶到簸箕顶,恰逢谢仁青青去了大理府。崔小海到了洞天之外雾海边缘,知福地所在却无门径而入,遂在洞天外焦急徘徊等待。
此时洞天内只有一人、一鬼、一狗,人是木黎奔,剩下的是丹鼎宗目前唯二的两名二代弟子。木黎奔虽有地仙修为,却被张仙人封了神通法力,与凡人无异,日夜在药园中松土浇水、思考人生,鬼负责洒扫杂务,狗负责追鹰逐兔,各有各的事做,也没谁有那等能感知到洞天外的修为。其实就算能感知到,也不具备开启洞天的能力。
崔小海一等就是一天一夜,滴水未沾、粒米未进,若不是有些修行底子,恐晕厥多时了。在洞天外,崔小海越等越是忐忑,按他的想法,自己曾拒绝谢仁与父亲的好意,说不得谢仁心存芥蒂,就算知道他在外面也不开启门户,权作惩戒。就算是惩戒,他也认了,谁让自己有求于人呢?但诸如“死跪不起”之类的事他亦做不出来,作为一名大学生、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他依然有着自己的骄傲与风骨,“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古训深入骨髓。就这样在洞天外踱累了坐、坐累了踱。
谢仁询问小海家中情况,青青则命瑞鹏取来灵果与他果腹,小海又累又饿心里还急,一边囫囵吞咽灵果、一边讲述。
待问明缘由,谢仁向青青道:“师兄目前正被审查,嫂子亦被限制了人身自由,说不得我还得去趟春城,看看能不能查到此事因何而起,其中是否另有隐情?此去不知多少时日,你就留在洞天中吧?”
青青看了看小海,道:“你尚未出神入化,携不得小海飞天,我把他送去再回亦不过一昼夜功夫……”
说完已腾身空中化身百丈青龙,须发飞舞、龙躯盘旋,伸爪及地道:“小海,到我掌心来!”
崔小海哪里想过这辈子能见着真龙?青青显出真身时,受龙威压迫早已扑通跪地,不由自主的伏地膜拜起来——这可是神洲的图腾啊!
青龙扑哧轻笑,拎着小海扔上了龙躯,说了声“坐稳”,便一声昂首吟啸直冲天际,谢仁亦化一丝银光径投春城而去。
崔小海一时震撼竟似丢了魂般,眼前一花已在云端之上,虽不是第一次被带着飞天,但这次的震撼更甚。前次是各派修士结阵飞天悠然而行,身周可见白云悠悠、飞鸟遨游,一派仙家景象,这次则是事出紧急赶时间,谢仁与青青能飞多快飞多快,直若一青一银两道流光闪过,下方的山河飞速倒退,刚入夜就到了春城。
借着夜色掩护,在小海入住宾馆楼顶,隐匿身形落下云端。青青恢复人身柔声道:“修行人涉足世间事,有三大戒擎肘,你须三思后行、处处小心。丹鼎情势刚有好转,你杀伐果决,别招太多因果。”
谢仁苦笑道:“我并非生而为仙,而是生于红尘、长于红尘,不想牵扯因果却身在因果之中……红尘因果,非避世就能斩断……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过的。娘子放心,我不会胡来。你独自回澜沧,途中亦需服丹涵养,不可消耗过巨。”说完轻轻搂过青青,柔声道:“一路小心。”
……
二人简单话别,青青飞天回返洞天,谢仁将小海送至房间使了个神通令其沉睡,而后在街边寻了个咖啡馆约虎子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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