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享半年清闲，谋宗门大计。

推掉晚宴，走完各项任职程序，又向西域边军都统简要汇报了自己下一阶段的行动方案，并约定半年后再回来汇报，已是深夜时分。谢仁形色匆匆的出了逻些，行到郊外逻些河畔一处风口，隐匿身形冲天而起，把西域边军派来的盯梢之人晾在了那里。

逻些五月的夜晚，风很大也很冷，谢仁心想：这两人明天一准得感冒。

收起嘴角的笑意，全力飞遁径投簸箕顶而去，终于能有时间潜心修行了。

天色微明，簸箕顶就在眼前，谢仁催遁光一头扎进雾海，惊醒了定坐中的丹鼎宗诸位修士，纷纷走出屋舍相迎。

三名二代弟子飞身拜倒，道：“弟子恭迎师尊（宗主）回山。”旁边还有一只红毛大狗四爪趴地磕头不休。

在这几名弟子身后站着两人，青青依然是那么明艳动人，崔选应是刚从龙虎山回来不久，脸上还有些疲态。崔选的妻子郑艳雯并无修为在身，此时应还在梦中，灵药稀稀拉拉的药园中，木黎奔正往这边望来，眼神比起以往明亮了一些，嘴角也挂着很难察觉的善意，向着谢仁点头致意。

这些便是青崖洞天内的所有人了。

谢仁往木黎奔微笑回礼，并以隔空法力扶起了几名弟子，一行人往济世堂走去。

方才落座，谢仁便向青青道：“那木黎奔似乎有些变化？”

青青点头笑道：“这些时日，宗门倾尽灵药炼丹，他皆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初时尚有些抵触和不舍，后来或许想通了某些事罢，也帮着采摘灵药……人也开朗了一些，偶尔还会逗狗玩儿呢。”

趴在地上的瑞麟抬起头来不满的打了个喷嚏，又继续耷拉耳朵趴了下去。

谢仁闻言点了点头，道：“张仙手段真是玄妙，竟能将一位地仙人物整治如斯……”

话头一转道：“这段时间，师兄和娘子都辛苦了，我看师兄脸上尚有疲态，是否消耗过度，受了些内伤？”

崔选道：“惭愧啊……我虽为师兄，宗门外丹之道修习尚不纯熟便勉力为之，一边服丹回气一边开炉炼丹，着实有些吃不消。不过无妨，丹中之毒未曾化尽所至，再修养几日便好。倒是师弟你……似乎修为又有精进？你若不施展神通，身上的神气波动，我以大成之境，已完全感知不到了……青师妹，你看这……可是这么回事？”

青青亦以问讯的眼光望向谢仁。

谢仁笑道：“炼丹之时太过专注，不知不觉就渡过了明心之劫。”

崔选闻言大喜道：“好啊！渡过明心便到了苦海岸边，堪破苦海为地仙！师弟可曾有感？”

谢仁道：“哪有那么快啊？璞玉大师从明心到苦海，差不多用了十年时间，如今尚在苦海之中。就算璞智大师也是经历过生死劫难之后，方才证入苦海。我虽不知其他前辈从明心到苦海用了多长时间，但想必也不会短了。据宗门典籍所载，门内从明心到苦海最快的弟子，也花了八年，我自认资质一般，苦海尚遥遥无期……”

崔选道：“话虽如此说，但你见过哪个资质一般的修士，只用五年时间，便从常人修证到明心的？就拿师兄我来说吧，五气朝元这境界便停留了差不多二十年，还有竹师妹，三百年方才脱胎换骨……”

谢仁叹气道：“我也不知是何原委，只是自从修行以来，难得有几日安生，修为进境快，或许便与此有关吧……不过现下好了，难得的半年清闲……”

谢仁遂将赴川西救灾、仁青入苦海、自己回西域边军复命之事娓娓道来。听闻谢仁连升三级，任了西域边军特勤队的副队长，崔选的反应和谢仁一样，先是提醒谢仁要小心，虽说今后行事更方便了，不过仍然建议谢仁，待活佛出关，立马走人。在这一点上，两人可谓不谋而合。

一旁的青青却听得有些似懂非懂，懵懂得可爱。

殿中的几名弟子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恭喜谢仁升官。唯独崔小海听到军机衙门的任命时微微叹了口气，眼光中似乎有所悟。

众人的表情谢仁皆瞧在眼中，暗忖：小海亲历红尘动荡，又得宗门传承典籍，如今心智上倒是成熟了许多。陈曦是青青一时兴起收的弟子，悟性倒是极高，只是红尘炼心这关却当如何？青青不愿入红尘，只一味苦修，并无多少经验可点拨、传授，这弟子也如她一般不食人间烟火么？再就是这一兽一鬼……鬼的机缘我求来了，兽的机缘又在哪里？

想到此处，谢仁也叙述完了此行诸事。望向瑞鹏道：“瑞鹏，为师此行还为你求了一份修行福缘，只看你愿与不愿？”

宁瑞鹏眼中透出坚毅之光，连带着虚幻的鬼躯似乎也实化了几分，道：“师尊方才说道，各派地仙欲效仿当年禹王，调理大震弄乱的地脉、水脉。弟子愿受那洗练之痛，附身双脉之上，助前辈高人行此善举！弟子深知鬼修修行不易，更兼世间鬼修之法早已失传，师尊能为弟子求来此等福缘，受些痛楚又有何妨？

弟子曾在聚阴之地受阴风刮骨之痛数十年，幸得师尊垂怜收归门下，只恨自己没有人身，不能行走天下、光大丹鼎。”

说罢已头磕如捣蒜。

谢仁见这弟子磕头不停，心中欣慰，虽磕头无声，却深深撞击着殿中诸人的灵魂——有徒如斯，平生可慰也。

谢仁以隔空法力扶起瑞鹏，道：“不日，为师将北上坐怀山庄，与白庄主行一件大事。届时你便随我北去龙虎山，张天师有鬼修秘法残卷相赠，你留在龙虎山听天师传法，之后随天师一道前往西川郡，助前辈们调理双脉。为师稍晚再去西川看你……

前年去青城拜山，获赠一盒甲乙木精，灾后这些时日闲来无事，将之炼为一器，名曰‘塑魂’，今日便赐予你，盼能助你行此大功善举。”

言罢，挥手召出法宝，演示一番妙用后传给了宁瑞鹏。

器名“塑魂”，取的是宁瑞鹏大功告成、化阴转阳的美好意愿。此器无形，御使之下显化乃是一截木棍，其妙用除化作万千藤蔓树枝缠绕攻敌或交织自守之外，更是可长可短随心意变化，用来探查地脉、水脉，再合适不过。

青青看了谢仁演示的法器妙用，笑道：“当年禹王治水，以神针铁探查水情，如今你又给瑞鹏炼了这么根棍子，正合当下之用。不过禹王的神铁后世可是被那猴子拿了去大闹天宫的，瑞鹏可不能学那猴子。”

一席话说得众人莞尔，气氛也不再那么沉闷。

瑞鹏接过法宝，喜滋滋的收入形神之中，忙不迭的磕头谢恩。列位看官注意，阴神之体只能御无形之器，而无形之器却具备普通法宝不具备的一个特点——虽非神器却可融入修士形神。

谢仁隔空扶起宁瑞鹏，道：“将来你修为精进，还能自行炼制温养……初日将升，你们几个下去各自修习功课吧，我们还有事情要谈。”

几名弟子闻言告辞退下，殿中只剩下了三名当代弟子。

谢仁道：“此番回来，我将在洞天待上半年。除了下月将赴海上炼制第二炉九转紫金丹，其他时间咱们可以好好谋划谋划宗门在世间的营生。

我是这样想的：请师兄做外门长老，在打理茶厂生意的同时，兼顾老顾那里的翡翠生意。老顾那里，名义上我是合伙人，实则乃是宗门出资与之合伙，亦是宗门在世间的营生之一。他在这一行经营多年，专业知识、营销渠道都不缺，如今也有先进的机器和设备，不用太过操心。现今的门下弟子，初具炼器之能的除了咱们三个，还有瑞鹏和小海，咱们可以挑些宗门库藏来练手，有成品便拿去老顾处销售，如此一举两得。

重点还是应该放在茶厂，这毕竟是宗门独资的产业，一方面作为外门道场和联络点，另一方面也可发现并培养人才，有好苗子先收作外门弟子，传授世间显传，将来择优收入宗门。如许大的一片茶山，需要雇佣不少工人，咱们在采茶、制茶的手法、工艺上做做文章，以此考察这些工人是否适合修行，若有这资质、悟性，心性亦无偏的，便授予秘法。你们看可行吗？”

崔选闻言一拍大腿道：“妙啊！自古采茶制茶就是门精细的技术活儿，要在这其中做文章，肯定可行。但我现在担心的是销售问题……如若茶厂无法盈利，光靠翡翠生意的收入，恐怕难以为继。”

谢仁笑眯眯的望着崔选，道：“师兄，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这一下就难住了崔选，正在抓耳挠腮之际，一语却惊醒了梦中人：“这简单啊！这些日子我在这洞天里喝的那什么养颜茶、美容茶、减肥茶不少，感觉效果还挺好，你就照着这种茶做去卖，保准抢购一空！”

三人一看，却是起床路过大殿的郑艳雯在说话。

谢仁、青青大笑道：“嫂子英明！”闹了郑艳雯一个大红脸。

崔选一拍脑门儿，道：“老婆英明。”

郑艳雯淬了他一口，道：“老不正经。”，转身自顾自洗漱去了。

郑艳雯的话只是指出了一个方向，如果真正大批量销售，可不能那样干。要知道，给她喝的茶可都是崔选平日里研习外丹之术时亲自采摘、炼制的，效果固然是好，但大批量生产却不现实——哪里有那么多大成真人天天炼制茶叶啊？

不过这一席话却是为崔选打开了一扇窗：那些茶叶采摘之时，自己以神念探查其物性，若是换作普通人来做，可以定个标准，比如多长、多宽、多厚，以此考察此人是否细致；摘茶叶时，崔选是以御物神通摘取，确保茶叶无损，亦可以此考察常人采摘的手法和力度的控制；再就是制茶，崔选是以心念之火淬炼其物性，在蒸发水份、去除杂质的同时，保住物性不失，那可不可以用世间凡火，通过对火源、火势、火候、揉制手法等的调节控制，尽量做到这一点呢？

说干就干，崔选夸完妻子，便如着了魔一般冲出洞天，往茶厂跑去，他要去做试验。不大一会儿崔选又回来了，他是找谢仁要人的，木黎奔——这位被封了神通修为，与常人无异的地仙。

木黎奔闻听崔选向谢仁要他去帮着做制茶试验，满眼都是期盼与感激：两年了，他的生活圈就是那片药园。洞天中固然灵气充足，但他也开始想念外面的广阔的天地和鸟语花香。对于神通修为被禁的地仙，灵气再充足又有什么用？两年来，习惯了失去神通修为的他，开始怀念自己修行前放羊的日子了……

谢仁见崔选开口，便走到药园外，道：“这位前辈，两年来你我抬头不见低头见，却没说过一个字。今日，我师兄向我讨要您去茶厂工作，您意下如何？”

木黎奔终于开口了，道：“放心，我不会逃。”

神通修为被禁，可心性见知尚存，大成真人之上，说不逃那就是真不逃了。

谢仁微笑着点点头，道：“那就有劳前辈了。请！”

崔选带着木黎奔，一头便扎进了茶厂。

崔选每隔几天便回洞天来查阅一下典籍，很快便又去了茶厂，活脱脱一个工作狂——从军近三十年年养成的工作作风，就算心中已放下了，但这职业病却很难治愈。

很快，一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这期间谢仁北上并见到了白少流，两人秘密飞天去往冈底斯，同约格密谈了三天三夜，带着满满的成果回到了神洲：西方教廷没有过多的要求，只是希望能得到一枚九转紫金丹，谢仁稍作思量，约定一年为期，送上神丹。而宁瑞鹏也被谢仁顺路送到龙虎山天师教，由张天师亲自传授鬼修残卷。

这天，谢仁和青青将按照各派议定的时间，赴东海炼制第二炉九转紫金丹。青青化出真龙之身，将刚证了五气朝元的陈曦送回苏州府，并把那对毒牙法宝赐予了这名弟子防身。

第二炉九转紫金丹炼制之处，位于茫茫东海之上的一处岛礁。青青虽不会谢仁自创的翻书功，但她修行岁月悠长、法力积累深厚，加之真龙炉鼎天生强健，观摩谢仁第一次炼丹在前，研习融汇半年在后，诸多有利条件综合之下，四十九天之后，第二炉神丹顺利炼成，谢仁依诺赠了各派五枚，丹鼎宗依然自留了一枚。

从东海回返，众人被白少流在海上拦住了，遂去了趟坐怀山庄，白少流屏退门下弟子，告诉众人一个消息：他将历劫，请三名地仙赴昆仑仙境为其护法。此去生死两茫茫，今后教廷联络事宜，有劳谢宗主。谢仁欲赠白少流一枚九转紫金丹以备不时之需，却被他婉拒了，白少流眨眨眼道：约格又赠了我一枚众神之泪。

众人方知众神之泪的传言非虚——凭它便能以未灭之阳神重塑炉鼎！众神之泪与九转紫金丹，一为天地造化的先天之物，一为修士炼制的后天之物。前者用掉一个便少一个，后者虽难得，却还有炼成的希望。而据白少流所言，教廷开采神石的矿场，早已被数千年前的大洪水所淹没，洪水过后，深埋在了淤泥和厚厚黄沙之下。而存世的众神之泪只剩下三枚，两枚由教皇掌管、代代相传，一枚赠予了白少流，后来白少流又赠给了谢仁。众神之泪可重塑炉鼎这事，亦是历代教皇口口相传，白少流和当代教皇是铁哥们儿，是故才能知道此等秘辛。

无怪乎教廷希望得到一枚九转紫金丹，作为东西方修行界结盟的条件。

坐怀山庄一番长谈，氛围有些沉闷，白少流就似交待后事一般，似乎认定了自己此去必定不再回来。众地仙虽心中诧异，却也对他所托之事一一答允。

最后，白少流自嘲道：“坐怀山庄一脉乃是我的玩笑之举，应势而生、因时而消……弟子中若能再出地仙，或可传承下去，不然终难久也，诸位亦不必介怀。”言语中无限唏嘘。

众人离开坐怀山庄，又在正一门商定了炼制第三炉神丹的时间、地点，便互道珍重各自回宗了。待到再聚之时，便是当初选定的调理西川地脉、水脉的日子。

当谢仁和青青回到青崖洞天，看到的是兴高采烈、兴奋异常的崔选。就在他俩前去炼丹半月后，崔选终于试制出了常人就能炒制，又具有一定特殊功效的量产成茶，并整理出了一整套炒制这种成茶的标准化工序流程。之后，崔选从附近村镇挑选了数十名普通人传授这门手艺，结果发现用心学习之后都能掌握，这就背离了考察预备弟子的初衷。

崔选不甘心，对工序流程又进行了数次改进，并增加了一定的难度，制出的成茶品质更好了，同时也能难住大部分人，而以神念探查能掌握这门技艺之人，发现确实是适合修行的苗子。

经过近两个月的努力，终于攻克了这道难关，崔选并没有急着大批量招募工人，只集中了附近村寨掌握了这门手艺的三人，制出了第一批成茶。

紧接着，他带着这批成茶去了杭州，动用了以往的一些人脉和关系，报名参加了神洲一年一度的茶叶博览会。不用想，以丹鼎宗独步天下的外丹之道，用类似炼丹的手法炒制的茶叶自然一泡而红、一鸣惊人。其茶香、汤色和口感，几乎便是世俗间所能制茶的极致。崔选领了奖状和证书便低调的回了滇南，并没有急着宣传造势，他在等，等着消费者的反馈。也利用这段时间，初步建立了几条销售渠道——春城的几家普通茶庄，答应先进一批卖卖看，不过得卖出去才结款。

崔选不急，他知道，一旦消费者喝出这些茶叶的特异之处，这些茶庄很快就会巴巴跑来求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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