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议半仙去军，引天地异象。
陈曦接过谢仁递过来的酒，一时间有些为难。从小到大都被父母管束，哪里有过这等幕天席地胡吃海喝的经历？况且无论世俗间如何，谢仁也是宗内长辈，一时之间便有些踌躇犹豫。
谢仁见状笑道：“此时只是亲友野炊，无长幼之分，你能喝就喝，不能喝便不喝。只此一罐，权作体验体验我们这群泥腿子的生活。修行之人、江湖儿女，哪有那么多讲究，放开了吃，来来来……”说着便给她纸碗里夹了片焦黄喷香的烤肉。
陈曦口味清淡，仅在纸碗中撒了些孜然与盐末，吃起来也是小口小口细嚼慢咽，十分优雅。反观谢仁与半仙二人，则是肉片蘸着辣椒末，一口一片，嚼得滋滋有声，辣得嗬嗬吁气，就着啤酒吃得不亦乐乎，风卷残云一般烤了一锅又一锅。
不足半个时辰，已是五锅烤肉下肚，陈曦仅吃了十余片便饱了，遂帮着两人翻烤。生平第一次如此野炊，受好奇心驱使，干活也分外卖力。眼看火势渐弱，而两人似乎意犹未尽，陈曦便欲去添柴，却被酒至半酣的半仙拦住。
半仙嬉皮笑脸道：“此等粗活还是在下来，妹妹如此丽质，哥哥我不忍心哪……”
谢仁笑骂道：“你个单身狗，见个女的就上头。陈曦还小呢，不可造次！”
半仙借着酒劲，一挥手道：“小也无妨，我便等她几年。哈哈哈……”说罢眉开眼笑色眯眯的瞄向陈曦，羞得陈曦啐了一口，径直往亭中去了。
陈曦一走，这两人聊得更加肆无忌惮了，各种段子连珠而出，笑得前仰后合。如此又吃了小半个时辰，两人皆已饱足，拎着啤酒谈起了正事来。
半仙道：“老谢，你说咱俩做生意，做点啥好呢？说老实话，我虽修了不少杂学，但于商贾之道，确实没啥研究啊。”
谢仁道：“依我之见，就从你这些杂学入手。你先说说，这些杂学里头，你最擅长什么？”
半仙抬头望天，摇晃着脑袋思索片刻，道：“我觉得最擅长的当属堪舆之学。”
谢仁道：“愿闻其详。”
半仙收起玩味的神态，正色道：“老谢，实不相瞒，我有一双能观地气、辨仙凡的神眼，张仙说这是天生福报，叫做天眼通。以往之时，我有先天不足，这神眼时灵时不灵，张仙也说用多了会折寿，是故不敢常用。如今通了小周天，有真气洗练补益，这神眼比以前可厉害多了，不光想用便用无折寿之虞，甚至还能见以前所不能见。不然，你以为我是如何找到这震泽地气汇聚升发之所的？”
谢仁点点头，奇道：“哦？说说看，除了望气辩仙，还能看到啥？”
半仙道：“我能看见鬼。”
谢仁追问道：“仅此而已？”
半仙闭目回思片刻，肯定道：“仅此而已！”
谢仁闻言沉吟道：“如此来看，咱们得开个堪舆工作室……”
半仙道：“若不是今日你在船上提起，我之前压根就没想过要靠这手艺谋生，所以思之不周……但隐约觉得仅仅是个堪舆工作室，似乎还不能物尽其用，毕竟我还能看见鬼。”
谢仁皱眉道：“虽能看见，你目前也没有驱策度化的本事啊。”
半仙呵呵笑道：“说来也是啊……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谢仁道：“虽说目下没有明确的章程，不过咱们可以就一些大的方向先理个脉络出来。比如主要经营何种业务，主要面向哪类客户，如何打开局面等等。当今之世，堪舆之道虽未上台面，然在权贵圈子里，私下却极为热衷追捧。是故，咱们经营的业务主要针对阳宅堪舆和阴宅选址，而面向的客户只定位在权贵身上。咱不能没有眼界胸襟，小打小闹便等同于乡野神汉之流了。”
半仙接过话头道：“至于这打开局面嘛，我看需要一个契机。需得先办几件像样的案子，名声在外，让客户来找咱们，而不是咱们巴巴的送上门去自荐。”
言毕，两人老奸巨猾的相视而笑，抬起手中残酒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半仙扔了空罐子，重又开了两罐，递了罐给谢仁，道：“只是如此一来，我需得早早去军，且还不能以寻常安置待之，家中父母那里却是要费一番功夫。”
谢仁道：“此事无须忧虑，你若去军，第二日便到我那茶厂上班，挂个技术顾问的虚职，人来不来都无所谓。薪资嘛，保准让你老爹老娘喜笑颜开。要做大事，除了自身得有真本事，还得耐着性子等机会。”
半仙抬起罐子，感动道：“好兄弟，一辈子。先干为敬！”言毕，仰脖子汩汩饮了个底朝天，谢仁亦仰头干了。
喝干一罐，两人各自又开了一罐，半仙抿了一口，问道：“老谢你常去大理府，瞧洱海周边可还有极佳阳宅之地？”
谢仁亦饮了一口，道：“你小子这脑子是转得快，言及权贵，便想到了洱海。不过依我看，大理已不能作为扬名之所了。一方面，洱海周边吉地早已抢光，咱们晚了何止一两步；再一方面，大理府已明令禁止了私人房产和地皮买卖……不过经你这么一启发，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好地方……天之涯、海之角。”言毕似笑非笑的看着半仙。
半仙闻言，两眼放光，一拍大腿道：“高！实在是高！要说经商的眼光，我对你是五体投地啊……”
谢仁又喝了一大口道：“你且不要夸我，若论及经商，我那师兄方算老辣，我亦从他身上获益良多，学了些皮毛而已。目下看来，在琼州郡行事，有三利。其一、天时之便。琼州开发刚刚起步，优惠政策必多，可乘势收购一批尚佳阳宅吉地；其二、地利之便。依目前神洲发展之趋势看，琼州将来必为寒冬渡假之圣地，就算此番谋划不成，将地转手卖了，亦是一笔不菲利润；其三、人和之便。南溟派根本道场便在琼州，虽不在本岛，却相去不远，在琼州落地生根经营一千三百余年，可谓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若遇难事求上门去，定可迎刃而解！”
半仙听了谢仁分析，默默点头，又道：“南溟派既在琼州经营了如许多年，又都是内行，未必不会早已将吉地收入囊中啊……”
谢仁闻言沉吟起来，思忖片刻道：“你这猜测很有道理，我觉得不是可能，而是十之八九已是南溟派产业。如此，咱们的方略还得修正修正，变独资为合作，借鸡生蛋……待你去军之后，便去琼州考察一段时日，届时我派瑞海助你。待考察清楚我再出面，厚着脸去找听海掌门洽谈。嘿嘿嘿……”
半仙思忖片刻，道：“老谢，受你启发，我还有一议，咱们或可双管齐下。你看啊，琼州乃寒冬渡假圣地，黔州亦是盛夏避暑之国啊，近几年黔州已将旅游开发提上议程。依我看来，黔州山水风光不输神洲诸郡，你以为然否？”
谢仁闻言眼睛一亮，点头道：“确实如此。”
半仙顿时来了精神，饮了一大口道：“自古荒莽之地人迹罕至，是故文明不彰、教化不显，更别提什么文化底蕴了，诚如大理府，无非风光独具，若无金老先生的小说，可以说皆为死物。然黔州则不同，名胜古迹、历史遗迹、文化积淀，可发掘者甚多，有了这些，山水便多了分独到的韵味。加之得天独厚气候条件，将来前景十分可观。咱若是能双管齐下，在琼州与黔州都闹出些动静来，打开局面便不在话下了。”
谢仁一拍大腿道：“好！就这么干。不过黔州不能操之过急，只能作后手，打开局面的关键还是在琼州。黔州旅游开发尚未成型，权贵圈子亦还未关注此地，当下正宜妥善布局：黔州多山川溪谷，其间吉地必多，当下正是收入囊中的好时机。咱们将宝押在将来，待时机成熟，便可大展宏图！”
半仙道：“分步实施，稳当。不过咱俩说了这么多，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丹鼎宗负担得起吗？”
谢仁沉吟道：“现今翡翠市场不景气，丹鼎当下岁入在四百万上下，若茶厂转入批量生产，应与之相仿佛。所幸丹鼎当下人丁不多，弟子们潜心修行，耗费也不大，这几年来倒是还结余了近两千万。以之作为启动资金用于运作琼州之事，应是足够了。”
半仙长出口气道：“我去，你还真是个土财主！”
谢仁道：“咳，这些都是宗门产业，又非我个人私产，关乎着丹鼎长远大计，支配之时亦需深思熟虑。若论我自己的私产，无非这几年分文未动的工资罢了，数年来未曾看过卡中余额，也不知有多少。哈哈……”
半仙闻言问道：“老谢，你还没置下任何私产？”
谢仁诧道：“是啊，有何不妥吗？”
半仙慨然道：“于你而言，并无不妥。然而你可曾想过，滇南本就以旅游著称，将来你那一大家子走个亲戚串个门啥的，难不成都安置在簸箕顶？”
谢仁闻言恍然，道：“你这倒是提醒了我，今后丹鼎人丁兴旺了，如许多的内门、外门弟子，世间总有亲人……现如今可不比过去，交通、通讯皆十分发达便利，人家说来便来了。修仙悟道、辟处红尘，然却难断这世间亲情那……这的确是个新时代所遇到的新问题，且颇有些棘手。我还得回宗门后，与师兄商量商量……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半仙踌躇道：“我考虑点自己的小事还行，要我当领导，考虑一个群体的事，自认没那本事。我就对你有点小建议，不若你大致算算这些年工资大致有多少，取出来在春城置套房产。”
谢仁道：“以春城现今的房价，只怕九牛一毛啊……容我想想……这事还得和青青商量……话说你可曾置办房产了？”
半仙道：“这些年的积蓄，再加上家里帮衬着，勉强在黔阳付了个首付，现下正还着贷款呢。相对西南诸郡而言，黔阳的房价还是挺划算的。”
谢仁调侃道：“哟，你小子都是有房一族了。惭愧惭愧，这些年我皆在思谋宗门之事，于这世故一途，倒是日渐疏远了……幸得你今日提醒。来，干！”
两人举起又干了一罐，地上的罐子早已一片狼藉。
谢仁又开了两罐，递一罐予半仙，道：“以你现在的条件，在世俗间找个女朋友并非难事啊，如何便没个对象呢？”
半仙叹了口气道：“老谢，这得怪你。”
谢仁笑骂道：“怪我？这他妈怪得了我么？”
半仙摇头晃脑道：“确实得怪你，你引我上你的簸箕顶住那半月，其实是要通过我，向张仙求精血，不然恐怕直至现在，我还被你蒙在鼓里，不知你是修行人。
你的苦衷我都理解，修行人有散行三戒，与红尘自成藩篱，如今我也得遵守。然而咱俩兄弟一场，这些都不说了，两肋插刀尚且不顾，何况这点小事？
我要说的是，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让我见到天下各派修士，并与他们打交道，最过分的是，其中还有女修。自打那以后，世间女子便再难入我老徐法眼了……家里介绍的、战友介绍的、朋友介绍的，屈指算来也有十好几个，姿容嘛倒也没啥大毛病，怎奈我怎么看都不顺眼啊……要学识没学识、要见识没见识，更别提那种由内而外飘逸出尘的气质了，神眼所见，皆是滚滚红尘浊气，遮天蔽日啊……”
谢仁闻言沉默片刻道：“对，怨我，这事儿确实得怪我。我自罚一罐，权作赔罪。”说完，汩汩的便喝了一罐。
喝完一抹嘴道：“因由在我，这果也需着落到我身上。你便说，看上了哪派的女修，我谢仁厚着脸皮、磨破嘴，也要替你把这门姻缘求来。”
半仙一听乐了，贼精精的道：“此话当真？”
谢仁慨然道：“大成真人何时说过假话？”
半仙强压心中兴奋，道：“其实呢，也不用你去别派求，我心仪之人便在青青门下。嘿嘿嘿……你刚才可说了啊，不准抵赖。”
谢仁惊讶道：“你来真的？”
半仙正色道：“当然！”
谢仁笑骂道：“你妹的，最终竟是把老子绕了进去……不过，你这事却很有些难度啊，你可知青青因何受此重创？”
半仙道：“为何？”
谢仁道：“青青灵台突生警兆，遂神通推演了陈曦将来，发现其情路多厄，故而为其逆天改命而遭天地反噬。”
半仙惊道：“啊！原来如此……”
谢仁笑道：“你可知青青是如何为其改命的？”
半仙默默的摇了摇头。
谢仁道：“她为陈曦设了一禁：大成之前不可与男子有丝毫情爱纠葛，否则废去修为、革出门墙！”
半仙闻言如遭雷击，手中酒罐桄榔掉在了石桌之上，又咕噜噜滚落地面，酒水四溢。
呆坐半晌，半仙深吸口气道：“老谢，我虽是凡人之身，却仰慕修行之事，怎奈这身皮囊不争气……” 言罢翻身跪地，竖起三指道“我徐构今日在此对天地盟誓：愿以今生寿元，待陈曦姑娘大成！在此之前，徐构绝不招惹陈曦姑娘半分！如若终我一生，陈曦姑娘未曾破妄，徐构便终生不娶！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此誓方毕，本是朗朗晴空、弯月高悬的震泽之上突然乌云四合，咔嚓嚓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随后乌云竟又神奇的消散了去。
谢仁大惊失色：“老徐，不可！这……你这誓言已引动了天地异象，这可如何是好！”
半仙长身而起，笑道：“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大概巧合吧。无妨、无妨……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来来来，咱们继续喝。”
经此一番异象，谢仁哪里还有心思喝酒，怏怏的道：“你我相识以来，你这张破嘴就贼准，说啥啥应验。现下来了这么一出，我没心情了，今夜便就此散了吧。你对陈曦的心意，我已知晓，待将来时机成熟，我自会将今日之事转告于她……在她大成后，若你还在世，我定竭尽全力为你做媒，哪怕……哪怕你已行将就木、老态龙钟……。唉……想不到啊想不到，你老徐生性洒脱、甚合道心，却是个如此痴情之人……”
谢仁一边摇头感叹，一边往林中择僻静之所打坐去了。半仙欲留他再陪自己喝几罐，最终还是自嘲的摇了摇头，作罢了。
半仙想要睡会儿，怎奈脑中思绪翻腾，却又如何睡得着？只有自己独自坐在石凳上，一罐接着一罐的往嘴里倒酒，大口大口的吞咽，浑然不知那其中滋味似的。喝累了便坐着发呆，时而自嘲一笑，时而潸然泪下，似乎也只有在这月夜湖心、荒僻小山上，他才能任由内心的种种淋漓显现。歇了一会儿，便又是大口大口的吞咽……如此这般喝着喝着，半仙终于还是醉倒在了石桌之上，手中兀自攥着半罐酒，嘴里嘟嘟咙咙，不知他说的是些什么，亦不知他梦见了些什么。
清晨的阳光透过林间缝隙，照得遍地酒罐子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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