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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谢宗主论善,崇圣寺炼心。


谢仁漫步走出林中,看看醉得烂泥一般的半仙,摇摇头施神通收拾了一地狼藉,径直往山下湖边行早课去了。正餐霞间,陈曦却奔了过来,道:“仁哥,能从空间神器中取条薄毯吗?”

谢仁奇道:“要薄毯作甚?”

陈曦冲半仙努努嘴道:“徐前辈就那样醉卧,会生病的。”

谢仁笑道:“你别看他毫无神气波动,其实也是五气朝元的境界,寒暑不侵的。”

陈曦瞪大眼睛道:“他的敛气法门好高明啊,我竟然没有感应到丝毫神气波动。”

谢仁望向湖面,幽幽叹了口气道:“并非敛气法门高明,而是他的人身炉鼎特异。三年前,他全身并无经脉,甚至连气海都没有……”

陈曦惊讶道:“啊?那还能活?那他又是如何求证五气朝元的呢?”

谢仁无奈笑道:“别说你我想不明白,就连上界金仙都想不明白……简短结说:他的修行十分特异,三年前吞了一件神器开了气海,年前在滨海又吞了件神器方才有了两条经脉,通了小周天。”

陈曦摇摇头,不可置信的道:“世间竟有如此神奇之人,不可思议……”

谢仁亦叹了口气,转而问道:“中午想吃点什么啊?”

陈曦欢喜道:“中午又要野炊吗?随便做什么吃都行,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说着一蹦一跳的去了。

行完早课,谢仁隐匿身形飞天去了城里,又带回了不少食材,毕竟青青要在此涵养十日,得作长远打算。

半仙将近午时方才醒转,长长的伸了个懒腰道:“老谢啊,酒也喝了、聚也聚了、谈也谈了,我这便去了。”

正在做竹筒饭的谢仁抬头问道:“你欲往何处去?”

半仙想了想道:“先回黔州,过些时日去大理府走一趟,听说那里有个开光仪式,去见识见识。老谢你说说,这开光仪式是真是假?若只是个噱头,我便不往大理府折腾了。”

谢仁道:“开光倒是确有其事,丹鼎宗亦在受邀之列,青青此次前来苏州府,便是接陈曦去观礼的。不过你就这般去,怕是看不真切。”

半仙两眼放光道:“哦?你能弄到内部票吗?”

谢仁踌躇道:“我不确定,不过可以试试。这样吧,你在黔州等我消息。”

半仙道:“一言为定。如此,我便走了。”说着便往山后走去。

陈曦见状喊道:“前辈,无舟无船,你如何渡过震泽啊?”

半仙头也不回,只挥挥手洒然道:“游泳,这大热的天,正好降降火、消消暑、醒醒酒。小姑娘,有劳挂怀了,咱们有缘再见……”

陈曦怔怔望着半仙拾级而上,渐渐隐入林间的背影,心中莫名泛起一阵酸楚。

谢仁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安慰道:“缘至而聚、缘了而散,他这人随性惯了。”

陈曦幽幽叹道:“我只是觉得他似乎有很多故事,受过不少苦楚……很是可怜。”

谢仁笑道:“你的心地倒是极善,不过却并非好事。须知人心难测、真假难辨,滥用善心或反受其累。半仙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古时候北村有个叫善叟的大善人,家境殷实却有着三个穷困潦倒的远房亲戚,一个住东村,人称东叟,一个住南村,人称南叟,一个住西村,人称西叟。

善叟为彰其善行,每逢岁末之时便慷慨解囊接济三叟,三叟遂四处宣扬善叟的美名,善叟赢得了大家的尊敬,很是高兴,即便有泼皮无赖故意穿着破衣烂衫,扮穷人从门前经过,也一律慷慨施舍。

年复一年,善叟家底渐薄,再加上有一年收成不好,便难以为继了。这年没了接济,东叟心生怨恨,不光自己咒骂,还四处宣扬善叟恶名,并撺掇那些泼皮无赖,冲进善叟家中将之洗劫一空;南叟见善叟遭难,将历年来得到的钱财尽数还予了善叟,助他渡过难关;而西叟则毫无动作,既不学东叟、也不学南叟,就似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依然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故事就这么多,你从其中悟到了什么?”

陈曦忽闪着大眼,稍作沉思道:“其一、滥施善心不可取;其二、以善博名不可取;其三、受善为常不可取;其四、无善生怨不可取;其五、伪饰骗善行当诛。”

谢仁抚掌笑道:“不错不错,无怪乎青青夸你悟性一流,她果然没有选错传人。故事虽短,却囊括了世人行善、受善、骗善之百态……我再问你,有了以上五点领悟,在世间又当如何行止呢?”

陈曦又是一番沉思,而后皱眉道:“其一、施善须要谨慎;其二、行善不图名利;其三、正善当思报答;其四、骗善务必严惩。”

谢仁甚感欣慰,继续追问道:“你当下可能明察人心真伪?”

陈曦低头惭愧道:“弟子境界低微、见知浅薄,自问难辨人心真伪……宗主今日点拨,顿开弟子茅塞,今后行走世间定谨言慎行、潜心打磨。”

谢仁满意的看着陈曦,笑道:“曦曦很好,是棵好苗子,青青的付出是值得的。行了,竹筒饭好了,吃饭。”

一个故事、几番问答,便是修行界上师点拨弟子的缩影。谢仁之所以如此上心点拨陈曦,主要的原因是不希望陈曦再走崔小海的老路,趁其心性尚未定型之前善加引导;另一方面,亦是代青青之劳,不至于让青青的心血付诸东流。

十日时光转眼便过,青青离定醒来,形神之伤算是稳住了,然而尚使不得神通。未免节外生枝,唯有带着陈曦乘机回返滇南,而后再从春城转机到澜沧,赶回青崖洞天继续养伤。谢仁此时尚有军令在身,未免暴露行藏,没敢使用世俗间的交通工具,只得飞天而回。回到丹鼎,瑞海与瑞鹏也已返回宗门。

经半仙提醒,谢仁大致算了一下自己的私产,因加入特勤队,在原有薪酬的基础上再加三倍,估摸着能有四十万上下,回到青崖洞天便和青青商议着在滇南置办一处房产。思来想去,二人决定将这处房产置在春城,毕竟郡府所在,家中亲属若来,生活更方便些。

然而四十万在春城是万万不够置办一套房产的,不过有了当初给老顾投资的经验,从这四十万里自然能变出更多资金来:谢仁找老顾买了块拳头大小的冰种原石,炼制了一枚手镯、四块玉佩,通过王凯旋出手,转身便赚了六百余万。

话说王凯旋这些年来,通过谢仁与老顾搭上了线,利用他的在收藏界的人脉圈子,盯着高端成品翡翠做文章,着实赚了不少。尤其是丹鼎弟子习练炼器时制成的一些小玩意儿,在达官显贵中颇受追捧。

有了这笔资金,谢仁又找到了对春城极熟的崔选,委托他以青青的名义在春城置套房产,并将装修等一应事务全权交给了他,崔选分身乏术,这事是郑艳雯去办的。

而谢仁则利用这段时间去了趟南华寺,为半仙求得一张开光大典的请柬。往黔州给半仙送请柬时,还乘着夜色偷偷回了趟江城,甚至避过了钟楚婷与谢慧敏,只与谢证通谈了整整一夜,拂晓时分方才飞天而走。如许这般奔波诸地,一月时光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三圣金像开光的日子。

丹鼎宗尚无地仙,无法以化身托举众弟子前往,幸好众人皆有神行之能,索性便提前一天出发。此去观礼,丹鼎诸人皆换上了宗门传统道装,皆着淡绿色阔服广袖,倒是颇具几分古意,谢仁以神通隐去众人身形,一行人穿山越涧往大理府迤逦行去。

滇南南境本就风光独具,众人对一路上的景致叽叽喳喳、指指点点,谢仁亦将观礼诸般礼仪讲究与众人一一说起,倒也十分热闹。在大典当日子夜,丹鼎诸人便已到了崇圣寺,受到了璞智、璞玉的热情接待,并安置在了寺庙后院为各派预备的僧舍中。

三圣金像已被请至后院前的那重大殿中,明日的开光大殿便在此殿举行,而身临大殿观礼者,便只有受邀的各派修士。崇圣寺占地面积极广、规模宏大,从三圣金像安坐的大殿往东直至寺门,次第还有着六重大殿并朱雀广场。据了空介绍,大典当日,普通游人只能止步于朱雀广场;非禅宗的佛子则止步于三塔与第一重大殿之间;禅宗弟子将在第二重、第三重大殿内诵经祷告,第四重大殿安排的是世俗间各寺前来观礼的方丈、住持,以及天朝宗教协会的头脸人物;而第五、第六两重大殿之间则是一段真空区,用于遮绝内外,勿使仪式受外缘之扰,届时,圆澄大师亦将在那处坐镇以防宵小。

一夜涵养,天色方明,大理府晴空万里,崇圣寺外早已人山人海,寺庙两侧宽阔的停车场上,停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社会各界的各色车辆。待到卯时,崇圣寺前六车道的大路上也已经停得满满当当。大理府出动了数万警力疏导交通、维持秩序,待到辰时大典行前,车辆已沿着那条出寺门直达洱海的公路一直停到了洱海边。

从寅时起,知客僧众便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有序的导引观礼人员入场,首先是各寺住持、方丈,而后是数千的禅宗佛子,接下来是各宗佛子,最后才是世俗间的游客……光这导引入场的工作,便进行了整整两个时辰,外间四重大殿并朱雀广场人声鼎沸、尘嚣喧天。

若站在苍山之上,可由远及近的看得分明:朱雀广场上黑压压的一色人头攒动,三塔至第一重大殿间则是密密麻麻各色僧袍、光头、僧帽;第二、三重大殿内及空地上皆是排列整齐席地而坐的佛子,而在第四重大殿二层、三层乃至第四层阁楼廊上,都挤满了观礼的人;第五重、第六重大殿区域则空空荡荡,不见一个僧俗,唯有圆澄大师身披袈裟、闭目垂帘端坐在两重大殿之间的广场上合十诵经;安放三圣金像的第七重大殿,则早已被璞智大师展空间神通从世间隔了开去,远远望去,这座大殿在苍松翠竹掩映之下,变得飘飘渺渺并不真切起来。整个崇圣寺重重大殿皆披红戴绿,间间僧舍俱明亮整洁,数百香炉均排满线香,大典还未开始,袅袅青烟便飘飘摇摇的弥散开来,让这座千年古刹显得庄严肃穆、喜气洋洋,却又神秘缥缈。

世间十三大派皆在受邀之列,加上散修无根道长,恰好便是十四家,在大殿两侧各排了七个蒲团,供各派掌门落座。掌门身后则是门人弟子们的蒲团,一派两个,唯有丹鼎宗是个例外,连上谢仁足足七个蒲团,竟然连瑞麟、瑞鹏皆有坐席。

而坐序则按各派立派时间长短而定,立宗两千余年的丹鼎宗便被排在了右首首座,左首首座是传承一千九百余年的圆澄大师九华山一脉,如此依次而下,无根道长作为散修代表,排到了末位。

朝阳初升,各派掌门便携弟子盛装华服驾云而来。最先到的是青城、峨眉两派,逍遥子并如溪掌门联袂齐至,还是当初九地仙入昆仑仙境的那般装束,却没了剑拔弩张,平添了几分祥瑞喜气。

丹鼎诸弟子中,除陈曦外,多少都是与神洲地仙有过一面之缘、见过如此阵仗的,唯有陈曦两眼放光,惊讶得张大了嘴——她惊讶的不是人会飞,而是竟然能飞得如此飘逸优美,尤其是看到如溪掌门携两名女弟子脚踏祥云飘然而至,羡慕之下,竟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青青见状传音道:“不可只见眼前风光,而不知修证艰辛自乱道心,你若潜心修行,将来亦可如此这般飘然飞举。”

两派降下云头,始终站在殿外迎候诸修的璞智、璞玉合十相迎,相互见礼过后,谢仁亦陪在两位大师身后与二位掌门见礼。

逍遥子见谢仁已然到了,抱拳道:“西川一别,甚为挂念,本欲上丹鼎盘桓些时日,怎奈灾后道场重建事务繁冗,始终抽不开身,小友别来无恙否?”

谢仁挠挠头笑道:“有劳前辈挂怀,谢仁很好。”

逍遥子笑道:“哈哈哈,小友还是如此洒脱。请!”

谢仁道:“两位前辈请!”

如溪迈步进了大殿,瞧见青青,问道:“竹长老可是有伤在身?”

青青裣衽一礼道:“不瞒如溪掌门,月前受了些伤,不过已无大碍。”

如溪过去拉着她手道:“定是谢仁粗疏,回头姐姐帮你训他。”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

如溪打量了一番青青身后的陈曦,道:“真是个俊俏的女娃子,是丹鼎宗新收的弟子吗?”

青青点头道:“正是我的入室弟子,名叫陈曦。”

陈曦裣衽一礼道:“晚辈陈曦见过前辈,方才前辈携两位师姐乘风而来,晚辈好生羡慕呢。”

如溪看了看青青、又看了看陈曦道:“师傅清丽,弟子绝色,你们俩啊把我门下弟子都比过去了,我才是羡慕你们呢。青青你也真是的,整天价呆在洞天里,有空也到峨眉来走动走动,弟子们对你夫妻二人可是仰慕得紧呢。”

青青羞道:“前辈谬赞,青青这脸都有些挂不住了,待晚辈伤愈,定到峨眉做客。”

逍遥子从旁笑道:“不丁掌门到了,走,咱们迎迎他。老崔,你也来,大家都是平辈同道,相互没那么多讲究,况且当着小辈们的面,总要板着张脸,憋也憋得慌啊。哈哈哈……”说话间便与谢仁迈步出殿,崔选闻言亦跟了出去,如溪也拉了青青往外迎来。

不大功夫,北方天际一朵祥云悠悠飘来,落在大殿前的广场上,不丁掌门老远就抱拳道:“恭喜恭喜,预祝禅宗大典顺利,老道一饱眼福。”说着话大步走来,众人闻言大笑,几位掌门相互见礼之时,天山派两名弟子被了空引入了殿中预设的坐席。

随着典礼临近,各派相继到来,殿中的弟子亦多了起来。这些弟子中男子居多,对殿中同辈女弟子自是留了分意,无不对陈曦的美貌惊艳不已,虽说尊长在侧不敢造次,但亦有心猿意马者不时以余光偷瞄过去,瞧得陈曦俏脸微红,掌心便有些出汗。“坐”在陈曦身侧的瑞麟见状,呲牙咧嘴喉头低鸣,神兽威压悄然放出;而瑞鹏则阴恻恻的瞪着那几名眼神游离的弟子,让人后背发凉。

丹鼎宗当下最为成熟持重的当属瑞海,他不动声色传音道:“师妹只管垂帘内视,勿受外缘之扰。”而后又传音瑞麟、瑞鹏道:“两位师兄慎怒,师妹天生丽质,受各派弟子青睐在情理之中,大典将行,我等不可节外生枝。”瑞麟、瑞鹏闻言,方才又缓缓的坐回蒲团之上,垂帘闭目不予理会。

那些偷瞄的弟子,方才着实被瑞麟、瑞鹏震慑了一下,便即收敛。然而随着丹鼎弟子的偃旗息鼓,心痒难耐的按捺了半个时辰之后,胆子便又大了起来,眼角余光又开始在陈曦脸上身上扫来扫去,见丹鼎几位弟子并无反应,便干脆直愣愣的盯了上去,还有用神念、心念探去的,更有甚者甚至神念传音自报家门……一时间,大殿之中便有些骚动。陈曦如置身火炉之上、苦不堪言——五感可闭,然而神念传音却是躲不开。如此下去,恐有走火之虞。便在此时,各派弟子中的大成修士已然瞧出端倪,纷纷传音喝止,这场风波才算稍稍平息,而陈曦已是汗出如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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