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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 媚计(中)


木没有回话,只是隐约察觉言梧聿的情绪似乎有些躁动。

这首《一落索》似乎是伶人今晚最后的一首曲子,他抱着雕有凤凰的琵琶站起身,恭敬地向厅堂的人们鞠了个躬后并领着随从往后方离去。

出了秋桐茶馆,换过服装再加上外头罩上一件墨色斗篷的南宫戮轻声吁了口气。虽然老百姓们几乎都不曾见过南宫戮,不太有可能会认得这位眉清目秀的青年就是当今统治兰国的帝王,可是为了预防万一,还是戴上了面具遮住他的面容。

况且他对面具这种物事并不陌生,他活了二十六年,几乎有泰半的时间都戴着面具过活。

在旁的秦雁真显然也是气喘吁吁,他边用手擦去额上的汗珠,边对着南宫戮悄声道∶“怎么这么不巧,遇上了言尚书大人?”

“本来朕也没想到朕的琵琶竟会吸引了为数众多的百姓们赏听,原本只是想外出透气,谁知┅┅”

说罢南宫戮摇了摇首。南宫戮虽然弹了一手好琵琶和有副好嗓子,可是他自己却从来没有自觉。他知道周围的人们都曾经夸耀他的琵琶和嗓音,他却都只当那些是阿谀奉承的话语。

秦雁真接过南宫戮递来的琵琶交给其他下人,南宫戮此时正抬起头仰望着蓝墨色的星空,嘴角隐隐约约地抽动着。

方才那位和言梧聿在一起的女人,怎么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自己明明没有见过那个女人的容貌才是┅┅

南宫戮揪起心头,暗中忖度∶那位女人和梧聿有亲戚关系么?可是看起来又不像,还是其实是他的情人?

南宫戮思及此,猛烈的摇着头∶不!梧聿是个女子,怎可能还会有个女人做情人?可是方才那个女人看着梧聿的样子,和凤看着尚哥的眼神异常类似。

秦雁真在一旁看着举止怪异的南宫戮,虽然心中疑惑但也不敢开口说些什么。

南宫戮摇头发出一声喟叹后,转身往汀兰城前去,秦雁真看着主人掉头就走,赶紧按剑跟了上去。

言梧聿和木 在送走锺离的时候顺道给了他言府的地址,锺离百般道谢后便拿着那张纸条乐呵呵的奔入人群里,不一会就消失无踪。

偌大的街道上愈来愈少行走的人们,表示言木两人逐渐脱离了繁闹的市区。

“方才那位伶人的琵琶声,言哥应该喜欢罢?”木抬起头望着顶上的月亮,轻声问道。

言梧聿顿了顿首,眯着眼望向远方。

夜晚的微风轻轻抚过,卷来几片雪白色的梧桐花瓣,木伸手捉了一片入了掌心,笑吟吟地瞅着。

“要不要把他推荐到宫中做陛下的乐人?”木小心翼翼地收了梧桐花瓣,目光随即转上静静瞅着自己的言梧聿。

言梧聿愣了数秒,苦笑地摇了摇首∶“你也知道那位伶人身分不明,就这样引荐入宫恐怕不妥,而且万一是刺客岂不就糟了。”

“也是,宫廷之事还真是复杂。”

“嗯。”言梧聿随意应着木 。

木总觉得言梧聿好像从见到伶人那刻起就显得有些失神,传闻天籁之音可以勾走凡人的魂,难道那伶人的琵琶和歌声真的勾走了言哥的魂魄不成?

眼角馀光瞥向脸色有些难看的木,言梧聿眨了眨眼,大掌忽地拍上木 瘦小的肩头。

木有些疑惑地昂首,便看到言梧聿那双淡黄色的眸子隔着镜片正瞧着自己,“话虽如此,我最喜欢的还是 妹的琵琶。”

听到言梧聿开口说出这样的话语,木不禁脸色一红,羞赧垂下头不晓得该回些什么,两手雪白的葱指只管互相交缠着。

忽然木 想起什么的抬起脸来,发现言梧聿还在看着自己,原本要说出口的话语登时卡在唇口,让她甚是窘迫。

“┅┅关于锺离的事,言哥有什么打算?”

“感觉读了不少书,但看来是个穷苦人家。”言梧聿轻跺着步伐,淡道,“如果用心栽培的话,去参加国试定能榜上有名。”

“言哥要替他请个老师么?”

看着木 睁着双眼望着自己的模样,言梧聿忍俊不住露出温柔的微笑,“嗯,而那个老师就是我自己。”

“真的?”

“嗯,所以才会刻意留给他地址,照着他的个性肯定过不久就会造访。”

“锺离知道一定很高兴!兰国的言尚书竟然是他的老师!说出去肯定有一堆读书人要羡煞死他了呢!”

“只是教书而已,别说的那么夸张。”话虽如此,木还是能够从那张表情原本就不多了秀气脸上看到喜悦的笑容。

“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言哥。”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木忽然伸出手扯了扯言梧聿的衣角,正在思考朝政之事的言梧聿侧过首,目光隔着镜片望向面有难色的木 。

“什么事?”

“就是┅┅上次陛下他┅┅”木刻意略去令她揪心的“临幸”两字,续道∶“他好像把我误认成另外一位女性了。”

言梧聿面色一怔,“是谁”两字明显听得出他的慌张。

言梧聿的反应让木有些心寒,她顿了几秒,绛唇轻轻吐出一个“凤”字。

“凤┅┅?”

光是这样肯定很难辨认罢,毕竟全天下名字里有“凤”字的女人何其多?木 瞅着言梧聿满是困扰的脸,思忖着。

“只有这样么?”

“嗯,或许是因为我┅┅应该是说言哥的容貌和那位名为‘凤’的女子相似,陛下才会误认罢。”

言梧聿颔首,随即陷入自我的思绪,不再搭理木 。

木 静静地走在言梧聿身旁,胸臆里却因为隐瞒了另外一件事没有告诉言梧聿而感到难受。

她没有将南宫戮拥有的那只雕工精细的娃娃告诉言梧聿,说言梧聿长相相似这点线索终究太模糊,倘若有了那只木娃娃一定便于言梧聿认人。

她之所以不告诉言梧聿,一是怕他责怪她为何当初没有把木偶给带出来,二则是她怕言梧聿会对那位女子不利──即便她相信言梧聿的为人,但是不免得有些担忧。

“言哥,关于后妃的事,我┅┅”

猛然回神的言梧聿将视线射向木,被那道视线猛然一刺的木 倒抽了口气。

“陛下待你不好?”

“不、言哥,不是这样┅┅”

“不然?”

木正想开口解释,冰湿的触感猝然落上她惨然的颜面,她眨了眨眼,正要抬起头,如瀑布般的大雨登时从天而降,降的木言两人措手不及!

“┅┅”正当木想要用手遮挡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忽地看到一张布料出现在自己顶头前。

双眼细看,却是言梧聿举起自己的袖口正在替自己遮挡暴雨,她愣愣地瞅着言梧聿的目光,那双藏在镜片底下的眸子正温柔的注视着她。

被他这样看着的木 眼里闪过一丝苦痛,她情愿言梧聿不要再这样对自己释出这些无谓的温柔!矛盾的是,她却又相当奢望言梧聿能继续对她的展现温柔体贴的一面。

“雨很大,我们快回去罢!免得着凉了。”

不晓得言梧聿是否真没有看到木 那双闪烁着不晓得是雨水还是泪水眸子,他轻轻揽过木 的肩头,让她更加靠近自己不被雨水淋湿。

肌肤隔着布料相互触碰着,这样的触感让木 苍白的脸顿时刷成一片火红,她甚至可以听到自己比雨声还大的心跳声。

两人匆匆忙忙赶回言府,言梧聿吩咐下人去准备替换的衣物后,带着同样一身湿溽溽的木 回到卧房。

言梧聿和木 各各占据房间一角,毫不避讳的在房里卸下一身被水浸湿的沉重衣裳。

在等待替换衣物送来的闲暇时间,木悄悄地将目光瞅向在另头角落的言梧聿,只见纤瘦的背部刻着一道令人不寒而栗的疤痕,这条疤痕是木 认识言梧聿以来就一直存在,他从来没有对木说明过这道疤痕是怎么来的。

注意到木目光的言梧聿转过身,迎着她的眸子走将过来,略显发紫的唇瓣轻启∶“怎么了么?”

木知道不该问言梧聿背部那道伤痕的事,只好缓缓摇头,低声道着没事。

忽然她发现言梧聿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瞅着自己的身体,她挑起眉头,循着他的目光望自己身上一看。

登时双颊滚烫,木赶紧揪住地上那团湿透的衣裳遮住裸露的躯体。

“那些是什么?”言梧聿跪坐下来,双手轻轻抓着木的胳膊,眸子凝视着神色窘迫的木 问道。

“什么┅┅”

她别开视线,心里头却怨着为何这些吻痕到现在还没有全部消失。

言梧聿不理会木的制止,有些蛮横地伸手拨开遮在木身上的衣物,目光扫着留在布满在雪色肌肤上的粉色痕迹。

“别看┅┅”

木闭紧双眼瞥过头,咬着下唇呜声道。

言梧聿虽然没有开口,可冰冷的指间却轻轻抚过那些留在木 身上的吻痕。

木难受地抽了口气,用手抓住言梧聿的手腕,制止他别再这样继续触探下去。

“是┅┅陛下么?”略显沙哑的嗓音从言梧聿那张唇口缓缓吐出,木被他的嗓子给吸引过去,目光登时对上言梧聿。

她赫然发现言梧聿此刻盯着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同,她不清楚那样一道眼神代表何意,是鄙视?还是怜惜?还是其实什么也不是?

“这到底是怎么弄的┅┅”

言梧聿的身躯逐渐凑向已经靠上墙面的木 ,木对着言梧聿那双眼,那双眼像是不见底的潭渊,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木思忖数秒,绝望般地吸了口气。她伸出手握住言梧聿的手腕凑向自己的脸庞,泛白的唇口随之覆上。

微温的舌尖夹杂唾液啃吻着言梧聿的手腕处,一阵难以言喻的热辣感登时席卷上来。过了半晌,言梧聿微微蹙着额头,轻轻抽离他的手,方才木 落吻的地方已经出现一点红紫色的痕迹。

他看着手腕上那道吻痕,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木在旁望着言梧聿的侧边面颊,双眼有些失神。

陡然间,她感受到一道强大的拉力,当她回过神时已经陷入言梧聿的怀抱里,唇瓣被吻的牢实。

“唔┅┅”

木发出含混的呜咽,伸手想要推开言梧聿,却发现自己的双手随即被他反应过来的手嵌的死紧。

就在此刻音调陡然转变,伶人的嗓音也此同时变了哀切。

正单衣试酒,怅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隔。

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静绕珍丛底,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终不似一枝钗头颤袅,向人 侧。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尚有相思宇,何由见得!

一旁的木 早已惊呼了一声∶“是周邦彦的《六丑》!”,而锺离则是不断点头称好。

言梧聿静静地瞅着稍作歇息的伶人,就在下一秒,伶人的视线竟透过面具的孔洞,朝着他们这头望了过来。

言梧聿看到那人的肩头明显抖了一震,也就在同时间他巧妙移开了视线,跟着由店小二安排好的座位入座。

“三位客倌需要点茶水么?”店小二擦了擦掌心,笑着问道。

“随意。”言梧聿淡淡扔了这句话后,目光又复转到已经开始拨弹旋律的伶人身上。

木 瞅着言梧聿的侧边脸颊,虽然她知道言梧聿相当喜爱琵琶,不过能够得到他认同的乐手其实不多,除了听过他赞赏过她的琵琶外,就没有再从他的口中听过他赞过他人。

不过想想也是,这个伶人的琵琶真属上乘,就不晓得是从何出身,要是进宫做了乐人肯定能够得到不少赏赐。

木 随着言梧聿的目光瞅向那名戴着面具的伶人,柔美的嗓音复起,又是一首周邦彦的《兰陵王》。

“竟然是《兰陵王》┅┅”言梧聿心中暗道。

他闭着眼仔细倾听,除了相当符合此刻这伶人的身分外,言梧聿也能从那哀伤的嗓音里,听出这人心中无限的萧索。

最后一句“沉思往事,好像是梦里、暗暗流泪”从伶人薄美的唇口轻声唱毕后,随即整个厅堂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和叫好声。伶人却彷佛没有听到众人的声响,他抱着琵琶走下台站到角落,伸手取过从方才就一直站在侧旁的年轻随从递上来的温茶,伸手轻轻掀起面具的一角将茶水饮入喉。

“没想到是《兰陵王》呢┅┅”

言梧聿听到木 在一旁低声呢喃,锺离听着也跟着颔首。

他兴致勃勃地开口道∶“这南北朝的北齐兰陵王啊!是个相当足智多谋且骁勇善战武人,继位后对内大力整顿政事,对外大举用兵,东征库莫奚、南破契丹、北灭柔然、西平匈奴,其声势之壮,无语伦比啊!”

锺离边说边取了一点茶水润喉,续道∶“据说兰陵王在作战时有一项非常特别的习惯,他一定带着丑陋无比的面具上场,配上他那一身狠猛摄人的气魄,简直是锐不可当的死神!然而为什么兰陵王作战时必戴面具?根本没有人知道,事实上对方也没机会知道,和他交手过的武将根本没人活着回来。听说除了兰陵王身边的人,从没外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呢!”

“真没想到你懂得还真多,有读过书罢?”

锺离愣了楞地看着木 ,有些惭愧的垂首嘀咕∶“唔┅┅只是一点寡漏的知识,姊姊见笑了。”

“不过听着这伶人乐音,好像就能看到当年戴着面具驰骋砂场的兰陵王就站在眼前呢。”木 边说边吃了口温茶。

“差就差了那张面具,兰陵王戴的是令人感到恐惧的丑陋面具,而伶人大人戴的可是一张丽美的面具呐!”

锺离边说边摇头赞叹了几声。正当他欲要伸手再从茶壶里取些茶水,一眼却瞥到那名原本像是远在天边的伶人,如今却尽在眼前!

木 察觉到锺离的脸色有些怪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后立刻双眼一怔,发出惊呼声。

伶人身穿一身俭朴的白色素衣,漆黑如墨的黑眸先是轻轻扫过言梧聿递上来的目光,接着对木锺两人拱手笑道∶“方才就听闻两人在谈论在下演唱的《兰陵王》,在下可否询问二位一个小问题?”

锺离僵着一张红白两挂的脸,怯生生地揪住同样也是僵直身躯的木 。

或许甫才因为距离的关系,所以没有特别感受到伶人身上的气息,如今伶人就近在咫尺,从他身上发出那股不可傲视的霸者之气,让两人不禁抖了抖肩头。

木 的目光赶紧转向一旁正在吃茶的言梧聿,在此同时站在伶人身后的那名随从轻轻拉了拉伶人的衣角,小心提醒他要放低身上的气。

言梧聿轻声一叹,放下茶杯仰起首,对着伶人露出淡淡的笑容∶“这位公子,别吓着他们,有什么问题你就问我罢。”

望着言梧聿的黑眸隐约透露着些许不安,不过伶人却还是开了口∶“既然你们三位都知道兰陵王的故事,在下倒向听听看你们觉得为何兰陵王要戴着面具?”

“咦?”

最沉不住气的终究是年纪轻轻的锺离,他纳闷地望着伶人,脑脸都是问号。木 虽然心中也有疑惑,可是却没有像锺离那样现于颜色。

言梧聿扬起眉,锐利的目光扫过伶人藏在面具底下的双眸,“为什么想要问这个?”

“嗯┅┅纯粹想听听看三位的想法。”

“小、小的认为应该是民间所流传的‘兰陵王的相貌奇丑无比’罢。”锺离胆怯地望了望木 和言梧聿,最后才望上伶人。

伶人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将目光转向脸色有些困窘的木 。就在两人目光迎上的那一秒,伶人的眼神竟陡然一变。

木 不是没有看到面具背后那双黑眸在短短的时间内发生的变化,可是她还是耐住心中的困惑及惧怕,垂下头轻声∶“想必兰陵王有什么苦衷罢┅┅”

“苦衷┅┅是么?”伶人低声复诵着木 的答案。

其实木 回答的话确实是伶人心中的答案,他将目光再次转回面色凝重的言梧聿,“那么这位大人呢?”

言梧聿抿嘴露出清浅的笑容,缓缓摇了摇头道∶“就因为┅┅他是个帝王。”

伶人听到这话后宛如五雷轰顶,站在的身后的随从能够看到他的肩头明显颤动了一下。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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