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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媚计(下)


木这才恍然大悟,就在此时伶人的琵琶音再次乘着晚风拂过众人颜面,琵琶音过数秒后,伶人再次唱起了歌。

眉共春山争秀。可怜长皱。莫将清泪湿花枝,恐花也、如人瘦。

清润玉箫闲久。知音稀有。欲知日日倚阑愁,但问取、亭前柳。

锺离听得又是如痴如醉,他望着伶人呆愣道∶“今个儿伶人演唱的,都是周邦彦的词曲呢┅┅”

随从匆匆瞥了言梧聿一眼,便在伶人耳边轻声细语∶“陛下,言尚书一定认出是您了。”

被称作陛下的伶人咬了咬下唇,他的目光飞快扫过坐在方桌的三人,于木身上还稍微停了一秒,这才拱手辞去。

“伶人就是伶人!行动和思维果然和旁人不同啊┅┅”锺离痴痴地望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走回台上,赞叹道。

“你好像巴不得把人家娶进门,只可惜他是个男人呢!”虽然木还在对那位伶人方才投来的视线而耿耿于怀,却还是笑嘻嘻的戳着锺离的鼻头调侃道。

“哎呀!只闻得人声,不视得人貌!像伶人这样美妙的歌声和才艺,想必面具底下肯定有倾城倾国的绝世美颜罢!”

锺离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木的调侃,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木边笑边瞧见言梧聿满脸怪异的瞅着锺离,木忽然想起什么的对着言梧聿急急开口∶“言哥!怎忘了问问那位伶人的大名?”

言梧聿将视线从锺离身上转到木脸上,漫不经心的说道∶“他都不想以面貌示人了,怎会肯留下姓名?”

“言┅┅”木难受的弓起身子,双手紧紧揽着言梧聿的颈子,忽然门首传来一声微弱的声响,将木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只见站在门口的小侍女捧着更换衣物呆愣在门首,目光对上木时立刻吓得花容失色。

听闻声响的言梧聿抬起头,目光轻轻扫过那名不识相的小侍女。被言梧聿这么一瞪,小侍女满头是汗的胡乱行了个礼,将衣物摆在门口后便飞也似的逃离卧房。

“言哥┅┅”

沉重的眼皮缓缓落下,累的摊在言梧聿怀里的木低声呢喃着。在失去所有意识的前一刻,她听到言梧聿用着温柔的嗓,轻轻唤着她的名字。

老者坐在软倚上头,嘴里叼着烟斗,目光如炬地瞅着站在眼前的独孤戾和独孤妗。

他取下蒸着白雾的烟斗,摇首并发出微弱的叹息声。

“范老!你为何迟迟不在早朝时斥责那个姓言的?”耐不住性子的独孤戾皱着眉头,一个箭步上前。原本他是想要揪住范铭的衣领,却因为顾及到他是年过半百的老者,只好作罢。

“他伤害了妗!你却坐视不管!又不让我自己私底下解决,你到底想怎样?!”

“戾!”一旁的独孤妗向前扯住独孤戾的衣袂,独孤戾恶狠狠的回瞪独孤妗一眼,却也因此静了下来。

“唉┅┅”范铭神情自若地抽了口烟管,淡薄的唇口轻轻呼出透明色的烟雾。

他倾身,目光扫着独孤戾和独孤妗两人,啧啧了两声便开口道∶“那是在给南宫戮心理压力,我们越不主动提起,他和新党那群人就越紧张,整天疑神疑鬼,正好削弱他们的气焰。”

“看罢,就告诉过你范老可不是泛泛之辈。”独孤妗朝着独孤戾哼了一声,也不管独孤戾有什么反应,随即又将美眸移回坐在软倚上的范铭。

“戾大人┅┅您别老是这么冲动,今天老夫找您们来,无非就是要告诉您们,明天早朝时我们就会当着面对斥责南宫戮,并且要他负起应该负起的责任。”

范铭慢条斯里的说毕,不同的表情分别出现在独孤戾和独孤妗两人的面容上,一则愠怒,一则暗喜。

独孤戾一掌击上一旁的几案,登时发出碎裂的声响,吓的在一旁待命的侍女各各花容失色。

“明明是那个姓言的!为什么要扯到戮身上?”

“您是想要姓言的负责?还是姓南宫的负责?”范铭双手交叠倚在下颔上,薄唇勾起大大的弧度。

独孤戾很清楚的听到范铭在说“南宫”二字时,还故意加上了重音。

“戾!你说过这件事交给范老负责的,这样你才能得到皇位┅┅”

听到独孤妗的话语,独孤戾啐了一声,“皇位?哼,我才不想要什么皇位!”

独孤戾这一声嚷嚷,让那些在外头待命的旧派官员们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们极力要拥立的对象,竟然自己不想要皇位!

抽着烟管的范铭听到独孤戾口出此言,面上表情仍旧泰然。他无奈地摇了摇首,冷然的目光投上一脸不悦的独孤戾身上。

“既然不想要皇位,那么戾大人想要的是什么?”

“妗是我的人!我才不要把让她给戮!”“我才不是你┅┅”

“唉!”范铭的叹息声打断两人欲要起的争执,他缓缓从软倚上站起身,目光静静地落在独孤戾那张苍美的面孔上。

“戾大人,待到您夺了南宫的皇位,全天下的女人都是您一个的,要什么样的女人都随你。”

“不!”独孤戾厉声反驳,一把抓起站在一旁独孤妗的手腕,猝声道∶“我要的只有她一个!别的我不要!我只要妗!”

“戾!你放手!你┅┅”

独孤妗被独孤戾的手抓的死紧,连指甲都嵌到她的血肉里,流出一丝可怖的血迹。

独孤戾不理会独孤妗的话语,硬是抓着她的手就想往外头离去,在外头的官员们一看事情有些不大对,纷纷按剑欲入,却被范铭的手势给制止。

只见独孤戾和独孤妗两人纠缠在门首,独孤妗皱着眉头奋力想要挣脱独孤戾,却奈何不了他身为男人所拥有气力。

“妗!戮根本就不会答应让你成为他的后妃!你为什么还那么执意要┅┅”“够了!戾!你快点放开我!”

看着独孤妗那张美丽的脸颊交错着无数种神情,尤其当她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时,让独孤戾的内心感到万分刺痛及怨恨。

“妗!我到底是哪里比不是那两个姓南宫的?告诉我!”虽然独孤戾松开了扣在独孤妗手腕上的手,却在此同时捉住她的肩头,猛烈的摇晃着。

“就凭他们姓的是“南宫”!戾!你根本比不上他们,你┅┅”

独孤妗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她愣愣地瞅着站在他眼前的独孤戾。

那真的是┅┅她所认识的那个骄纵且蛮横的纨绔子弟么?

一行泪水突兀地从独孤戾的眼眶里缓缓落下,按着独孤妗的双手登时松落。

独孤戾就这样安静地流着泪水瞪着独孤妗,被独孤戾的视线这样一视,不晓得为何独孤妗的内心竟像被千刀万剐般疼的难受。

不晓得被那样的目光瞪视了多久,只见独孤戾倏然腾开衣袖,头也不回地走出暖帘阁。

隔天一早,辰牌一到,文武百官都已抵达清兰宫。

只见南宫戮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外袍,上头绣有百鸟归翔图。他轻轻拨弄着腰间的流苏,目光却滞在眼下发出窃窃私语的官员们。

当他今日踏上清兰宫时,他就隐约察觉事态不大对劲。

一旁的太监朗了一声“早朝开始”后,南宫戮便从龙椅上站起身,踱步走了下来。

“有什么事,请列位向朕奏来罢。”

南宫戮此话才一出,站在最前首的范铭立刻拱手出列,浑厚的嗓音从那张略有笑意的唇口吐出。

“陛下,为何几日前,臣等送入后宫的女子被利刃所刺伤?”

南宫戮面色陡然一变,虽然说心里早有些准备,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范铭竟然会这么突如其来的对自己提问这件事情。

他从震惊中逐渐平缓情绪,黑眸渐渐眯了起来,“那名女子被利刃所伤,和朕有何干系?”

“陛下还想狡辩么?”范铭以眼神示意身后的官员,立刻有个小官捧着一个盒子走向前,必恭必敬地将盒子呈给南宫戮。

南宫戮挑起眉头,将盒子给掀了开来,摆在里头的,赫然是一把手柄刻有梧桐花瓣的短匕首。

南宫戮在瞬间立刻盒上盖子,捧着盒子的双手不断的在打颤。他知道方才在这么远的距离下,没有任何官员会看到里头装的是什么,就算看到是柄匕首,也没有人会看到刻在手柄上的梧桐花瓣。

不过为什么言梧聿的匕首会被他们给搜去?在南宫戮的记忆里,言梧聿在砍伤那名女子后便立刻将匕首收回了才是啊。

南宫戮眼角馀光抛往站在后方的言梧聿,只见言梧聿那张冷漠的脸旁没有半点表情,可是看到他略略咬着下唇的模样,想必也是有瞥到盒子里装的就是他的梧桐匕首。

南宫戮瞪着范铭。眼下知道真正砍伤那名女子为何人的,恐怕就只有范铭和那些旧派官员。

范铭露出狡狯的微笑,命人上前收回南宫戮手中的木雕盒子。

身后的脚步声让南宫戮蹙起眉头,藏在袖口的手立刻对欲要招供的言梧聿示意。言梧聿有些为难地望着南宫戮的背影,思忖了几秒还是止了脚步。

现在的言梧聿是木所假扮,突然间发生这种变数让她手足无措。言梧聿为了避免范铭忽然在早朝时拿那名女子做文章,已经尽量不让木假扮成他去上朝,但也有逼不得已的时候。

言梧聿并没有告诉她如果真的不巧碰到这种事时该如何应对,所以木还真的不晓得到底该怎么做才不会让自己、言哥、和陛下陷入危机之中。

正当木还在踌躇,此时的南宫戮正怒视着范铭,微颤的薄唇缓声道∶“就算如此,难道朕就不能对一个不知礼数的女子进行制裁么?”

眼角馀光瞥到言梧聿有些讶异的面孔,其实就连南宫戮自己也觉得诧异,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脱口说出这种话语。

方才他开口说出的话,分明就是一个不讲情理的暴君。

南宫戮的目光轻轻扫过众臣,只见众臣各各面色迥然不同,或疑惑、或呆滞、或肃穆,或嘲唪,还有的是对上了南宫戮视线后又小心翼翼的别了开来。虽然一国之主确实操持着平民百姓的生杀大权,却也不能随意就动手,更何况是出自于皇帝自己之手。

南宫戮暗叫不好,竟会中了范铭的奸计!

范铭挑了挑花白的眉毛,心里头暗自冷笑∶真不愧是独孤寞的儿子,继承到了父亲残暴的个性了嘛┅┅

“既然陛下都间接承认伤了那名女子,臣斗胆请陛下负起全责,将欧阳妗册封为今若兰王朝的后妃!”

南宫戮眯起眼,挑起眉头,目露凶光地刺着范铭,“今天到是听到你提起了她的名字,欧阳妗?哪个官员姓欧阳的?”

南宫戮的注意力只放在“欧阳”二字,完全不理会那个他理当要熟悉的“妗”字。她可是南宫戮同父异母的姊姊,但在南宫戮的脑海里,小时后的记忆中除了亲哥哥南宫上外,就只有那个被他们收养的凤了。

有个畏首畏尾的官员听了南宫戮的问话,再加上范铭投来的视线,赶紧抱拳出了列,目光有些胆怯地迎着满脸不悦的南宫戮,“禀告陛下,臣为欧阳懦,欧阳妗为臣的小女┅┅”

“陛下,欧阳妗哪家官员的儿女并不是此次的重点,”眼尖的他知道南宫戮欲要开口询问细节,赶紧打了插,“还请陛下负起责任,将欧阳妗迎娶入宫,并且册封她为后妃!”

“放肆!”南宫戮怒叱一声,黑眸瞬间铺上一层寒冰,“什么时候朕的终身大事要你来决定了?”

“臣是为了陛下着想!亦是对我们兰朝的未来着想!除非陛下┅┅”

“朕早有人选。”南宫戮哼了一声,踱步走到范铭面前。

听到南宫戮忽然间道出这句话,范铭非但没有不知所措,一张虽然苍老却能看的出年轻时俊秀痕迹的脸,此刻满是浓浓的笑意。

“喔?那么敢问陛下是何方女子,能让您看上眼?”

“┅┅”南宫戮沉吟了数秒,他清楚身后始终没有离开他的那道目光,也和其他百官们急切的想要知道南宫戮的回答。

“陛下?”

南宫戮咬了咬薄如蝉翼的下唇,接着温吞道∶“是┅┅契帝的女人。”

整个清兰宫像是提前迎接了隆冬,肃杀的气氛将温度降到了最低点。

自己侍奉的主子,当今坐拥兰国江山的帝王,看上的竟然会是他国帝王的女人!这传出去岂不成天大的笑话?

在场的人们无不面如死灰,除了一个人外,那就是兀自发出笑声的范铭范太傅。

“哈哈,好哇陛下!好一句‘契帝的女人’,臣想契帝陈桓听到这项消息不知作何感想,当初您还是尚书时怎么不为了那个女人将契国给灭了?”

脸色极为惨淡的南宫戮扯着腰间的流苏,目光晦暗地迎着范铭带有调侃的视线,“契帝他┅┅知道┅┅”

“既然契帝知道,那么您就对那个女人死了心罢。”范铭勾着唇角笑意,他挥手发令,要人开始准备南宫戮和欧阳妗的结婚大典。

范铭看准了对自己没有谨言慎行而懊恼的南宫戮无力反驳,隐忍着欲要大笑的快意,腾着衣袖意气风发地宣告这件事。

南宫戮一脸茫然地退回龙椅上,躲在角落的太监怯生生地上前询问南宫戮是否要退朝,至少这样能够忽略掉范铭擅作主张的诏令。

南宫戮紧紧皱着眉头别开视线,却正好对上从后方向前走来的言梧聿。

看着言梧聿那双淡黄色的眸子,那双和凤如此相似的眸子带着温柔和歉意的注视着自己,南宫戮胸臆中的苦痛像是破洪般全全倾泄下来。

言梧聿以眼神示意太监,太监机伶的颔首,趁着言梧聿搀扶着满脸是泪的南宫戮退到后堂,匆匆忙忙走到新旧党吵成一团的厅堂中央大声宣告今日早朝结束。

“够了,梧聿,放开朕。”揽着南宫戮的言梧聿闻声,不待他做回应,南宫戮有些粗鲁地推开言梧聿。颤抖的躯体倚上墙面,苍白而无血色的唇口发出沉痛的呜咽声。

“陛下┅┅”言梧聿伸手想要搀扶,却被南宫戮的手给狠狠拍了开来。言梧聿看着自己被打红的手背半晌,还是鼓起勇气从后头紧紧抱住不断颤抖着身体哭泣的南宫戮。

“放开朕!”

话说这样说,可是南宫戮却是半点想挣扎的气力也没有使。言梧聿咬了咬下唇,胸膛靠着南宫戮的背部,“是臣对不起您,臣不该┅┅臣不该伤了那个叫欧阳妗的女子,还让陛下替臣顶罪┅┅”

南宫戮没有回话,言梧聿也不敢再说话。偌大的长廊上,只听得到南宫戮的泣音随着飒冷的风不断回荡着。卷起的枯叶在空中飘卷,秋风乍止,黄叶同断了线的风筝落上长廊。

“梧聿,你回去罢。”南宫戮的嗓音像是从遥远的某处传入言梧聿的耳中,听来虚无飘渺。

言梧聿轻轻松开抱着南宫戮的双手,南宫戮转过身,红肿的双眼望着他没有任何神韵。

“陛下?”

“朕失态了,抱歉。”南宫戮垂首,顿了半晌后便腾开衣袖转身离去时,言梧聿的手却在此刻伸了过来。

他握住南宫戮的手腕,掌心的热度让南宫戮的双眼顿时有了复杂的情绪。

“陛下,再这样下去您是真要娶了那个女人做为您的妃子。”言梧聿看着南宫戮的苍白的脸颊没有浮现任何表情,接着又道∶“是时候了,请您诏告众臣和天下百姓,立臣为您的后妃。”

“梧聿,不要连你在这种时候也拿这种事烦朕!”

南宫戮边说边拖开言梧聿的手腕,正要往前踏步离去时,言梧聿心一横,跨了一大步伐,伸出双手挡在南宫戮面前。

“梧聿!让开!”

“不让!”言梧聿边说,心头却是被利刃挖刨般的苦痛。她是有多么不想成为南宫戮的后妃,可是一想到这是言哥托付给自己的事,要帮助他就得帮助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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