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木姜子
余坤安家的堂屋里亮着灯,收音机开着,正播放着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这是最近家里新添的固定节目。
主要是因为余文涛他们几个去城里上学的事敲定了,余坤安怕他们习惯了村里小学的塑料普通话,所以现在开始让孩子们多听听标准发音。
至少别把“约等于”说成“哟等于”。
这会儿,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桌上摆着凉拌黄瓜折耳根、韭菜炒鸡蛋,还有一大盆毛豆烧鸭。
不过大家伙才刚坐下,余母第一件事就是和余大哥他们问起城里余大嫂的生意。
这次当事人在,余大哥说得很仔细,他一边吃饭,一边细细给他家说这两天在城里的情况。
头一天开张的时候,因为心里没底,只敢做了两种馅料,猪肉大葱的,猪肉萝卜的。
但他们的包子个顶个的大,皮薄馅足的,馒头又大又软,刚开始就很顺利。
再说余大哥支摊子的那些厂门口,本来人流量就大,工人们赶着上班,包子馒头正好拿着就走,所以完全是不愁卖的。
反而是馒头在那些家属区卖的更好,人家懒得做饭的,买上几个馒头,就着自家的咸菜、腐乳,一顿饭就对付过去了。
余大哥接着说:“今天试了竹笋猪肉馅,用的泡发的笋干,剁碎了和猪肉拌在一起,加了点姜末去腥。买的人都说香,有个客人一口气买了十个,说是带回去当一家人的晚饭。”
余母听到生意好,笑得合不拢嘴,越听就越高兴,总觉得听不够似的。
一顿饭下来,大半时间都在说城里的买卖。
直到余母起身去添饭,余坤安才找到空当,跟余大哥余二哥说了今天养猪场分红的事。
听说本钱要等到年底再收,两人都没意见,反正现在家里买卖收入稳定,也不急着用钱。
再说了,他们今天也一人分到了800块,这当初的本钱都回来了大半,所以两人都很高兴。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一家人又围坐着收拾起蔬菜来,除了要给玻璃厂送,剩下的就是放店里卖的。
这些茼蒿、小白菜都是菜地里梳苗拔出来的,鲜嫩得很。
大家围着筐子择菜,择好的理齐了用稻草捆成一把把,就算是强迫症的人看了都舒服。
现在家里给玻璃厂送菜,一星期大概三次,每次收入少则二三十,多则四五十块。所以余母对自己开出来的那片菜地,如今是越发上心了。
这不,一边择着黄叶子,一边又提起了给菜地挑粪水的事,说话的时候眼睛瞟的就是余坤安。
现在余大哥余二哥都在城里忙,这活儿自然而然只能落在了余父和余坤安头上。
余坤安正低头择菜,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身上。
他抬起头,笑了笑:“阿爹,明儿个咱俩去浇吧。我力气大,多挑几担就是了。”
余父嗯了一声,没多说。
老太太倒是心疼了,张了张嘴,可看看这一家子人,也找不出不让余坤安干活的理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嘀咕了句:“多歇会儿,别累着。”
入夜,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远远的狗叫。
余坤安躺上床时,王清丽已经侧着身子快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的靠过去,手自然地搭在她浮肿的小腿上,慢慢按揉起来。
越是到怀孕后期,她的腿脚肿得越厉害,余坤安每天晚上都会给她揉上一阵。“嗯……”王清丽迷迷糊糊地哼了声,眼睛没睁开,“大嫂那边生意做起来了,二嫂也忙起来了。她俩一不在家,屋里好像冷清了不少。”
“家里这些孩子还不够你闹腾的啊?”余坤安压低声音问,“不过,媳妇儿,你想去城里住几天不?我送你去,在南丰路那儿住几天,也去看看大嫂她们。”
王清丽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映在她脸上:“等孩子生了再说吧。现在这身子,坐车颠簸不说,去了也是添麻烦。再说了,我也走不开啊……要是我也去了城里,家里就娘一个人,这一大家子事,她哪忙得过来。”
她说着,拉起余坤安的手放在自己肚皮上。
她说着,拉起余坤安的手放在自己肚皮上。
恰巧里头的小家伙蹬了一脚,鼓起个小包。余坤安手掌粗糙,长着茧子,可放在肚皮上,孩子反倒安静了些。
“这孩子,怕是认得你的手了。”王清丽轻轻笑了笑,“对了,你那件破背心实在不能穿了,我拆了让阿奶纳鞋底了。今天用新买的棉布又给你做了两件,你明天自己换上。”
“行,明儿个就穿新的去挑粪浇地。”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好笑。
王清丽也笑了:“忍忍吧,娘开那么多菜地不容易。大哥二哥不在,你不干谁干?”
“知道。我也没说不干……”余坤安搂紧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早上六点左右,后院的公鸡准时打鸣。
余坤安睁开眼时,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他走出去时,老太太已经用麦麸拌着碎菜叶,把后院的鸡鹅牛羊都喂过一遍了。
*
银盘坡的菜地估摸着有四亩多,被分成十几块,葱是葱,蒜是蒜,茼蒿、萝卜缨子一片片的生机勃勃。
还有后面种的那片缸豆,竹竿搭成的架子一排排立着,嫩绿的藤蔓已经爬了大半,垂下来的豇豆条有手巴掌长了,再过几天就能采摘第一茬。
余坤安和余父担着粪桶到地头时,太阳还没出来,化粪池里出来的粪水,气味没那么冲,可再怎么说它也是粪水。
余坤安舀起一瓢粪水,沿着垄沟细细浇下去。
这又挑浇的,开始还好,等太阳升高,背上就开始冒汗。
浇完两块地,他才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太阳越来越毒,粪水味混着土腥气,蒸得人头晕。余坤安一趟趟挑着担子,肩膀开始酸疼。
四亩菜地,父子俩浇了三天。
最后一天浇完时,余坤安站在地头,看着一片油绿,松了老大一口气。
随后看到那些果树苗,他又开始牙酸。
菜地浇完,果树苗也得浇。
余坤安又忙活了两天,抽空还去检查了蜂箱,十个箱子都有蜜蜂进出了,箱口都是密密麻麻的野蜂,嗡嗡嗡的,特别热闹。
他站在箱子前看了好久,不敢伸手招惹,不过想着过上段时间,就能收蜜了,他嘴角就不自觉扬起来。
转眼十来天过去,余坤安只进了一趟城,还是为了办李家宝院子的转让手续。
这还是李家宝拿着他留的地址找到了南丰路这边,然后是余二哥捎回来的信。
余坤安也没想到李家宝夫妻俩的工作调动手续办理的这么快,他不是听说这时候的工作调动没有半把年的没法搞定的吗,看来还是他太外行了。
不过这对他来说是好消息,证明他家的固定房产又多了一处。
李家宝这人挺守信用的,他说看余坤安投缘,就按当初说好的一千块钱,把院子卖给了余坤安。
屋里那些大件家具他们也没搬走,最后又收了余坤安五十块钱,连床、桌椅这些也都一并留了下来。
本来这五十块钱这大哥也不准备收的,还是余坤安强硬塞过去的,为了这个,余坤安还给李家宝送了两瓶鸡枞油一块腊肉。
现在他觉得他家的鸡枞油和腊肉就是硬通货,太适合城里送礼了,不是他吹牛的,反正吃了的人都喜欢。
他们的手续办得很顺利,房契拿到手时,余坤安就已经琢磨起怎么改建这个院子了。
不过这些都得往后放放,眼下家里事情有点点多,到处都离不了人,他得一件一件忙完再说。
*
这天中午天气特别热,余坤安从地里回来,浑身汗湿透了。他打井水冲了把脸,坐在堂屋门槛上歇气。
王清丽端来午饭,一大碗稀饭,两个咸鸭蛋,半碗萝卜干。
稀饭是早上剩的,特意放凉了,大热天吃起来特别舒服。
余坤安敲开咸鸭蛋,青灰色的蛋壳里,橙红的蛋黄油汪汪的,几乎要流出来。
他用筷子挑了一点送进嘴里,味道又咸淡适口。
这咸鸭蛋是余母最近腌制的,用的就是余父养的那些鸭子下的鸭蛋。
“阿娘这手艺,真是没得说。”余坤安边吃边感慨。
堂屋里,余母和王清丽正在腌新一批鸭蛋。
余父养的鸭子特争气,当初的150只小鸭子,养大了130多,现在每天能捡八九十个蛋,全都被余母做成了咸鸭蛋,自家吃不完,除了供应玻璃厂食堂,剩下的放在店里卖,两毛钱一个,完全不愁卖。
王清丽挺着肚子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两个盆,一个装白酒,一个装粗盐。
她拿起一个洗干净晾干的鸭蛋,在酒里滚一圈,再放进盐里滚,盐粒就厚厚地沾上一层。
沾了酒湿润的鸭壳很快便滚上了厚厚的盐粒,再将这鸭蛋紧实给包起来,防止盐脱落腌制不匀。
最后将腌制过的鸭蛋放坛子里。放置在阴凉处腌个二十来天就可以吃了。
单单余父的咸鸭蛋,一天都能有十来块钱的进项。
所以自从鸭子开始挣钱,余父在家里说话声都响亮了,偶尔还敢跟余母顶两句嘴。
老太太给余坤安又剥了个咸鸭蛋:“安子,吃了快去睡会儿。这些天累得,脸都尖了。”
余母听了,小声嘀咕:“哪儿就瘦了?挑了两天粪水,就心肝肉似的疼。”
余坤安哭笑不得,赶紧把蛋黄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吃完了,去躺会儿。”
中午歇了会,余坤安扛着麻袋又上了银盘坡。这次不是浇粪水,是摘木姜子。
山脚下那片地,除了余父他们种的那圈隔离带,还长着一小片木姜子树,说是一片,其实也就十来棵。
这还是因为余坤安有阵子痴迷往山上移栽各种花树,余母随口提了句,木姜子开的花也很好看,一开花满树黄灿灿的,好看又好闻,结的果子还能吃。
余坤安是听劝的,被余母这么一点,他后来进山时就留了心,专门找了大些的木姜子树,连根带土挖回来,种在养猪场边上。
如今别人想吃木姜子还得上山去找,他直接在自家地里就能摘到。
木姜子树本来就好活,适应力强。余坤安种的这片正好挨着养猪场,平时浇粪水顺带浇了,没想到长得特别好。
这伺候得精心,三月开花时,满树金黄,他特意带王清丽来看过,两人在林子里看了好一会儿。
现在果子结了,一簇簇挤在枝头,翠绿翠绿的。
还没走进林子,就闻到一股独特清新的辛香气。
木姜子这东西,有些地方叫山胡椒,一颗颗圆润光滑,不像青花椒那样表面有凸起。喜欢的人爱得不行,不喜欢的就像受不了折耳根那样,连闻都闻不得。
余坤安矮身钻进树下,枝叶扫在脸上。
摘木姜子不用像摘花椒那样小心刺,直接抓住枝条,从头到尾一撸,果子带着叶子全撸进麻袋里。
他手法熟练,不一会儿就捋了好几枝。
正忙活着,余母也来了,拎着个竹篮。
“我就知道你得来摘这个。”余母说着,挽起袖子开干,“这头一天就结这么多,估摸能摘百来斤。”
母子俩一个搞定高的,一个搞定低的那些树枝。
余坤安边本来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干活的。现在还得边听余母的絮絮叨叨,她一会担心余大嫂他们的生意,一会说起她的那些菜地,一会又说起家里几个孩子……
太阳落山时,两人背着满满两麻袋木姜子回家。
到家把叶子挑拣出来,一过称,竟有一百六十三斤,比预想的多不少。
木姜子不像花椒那样能晒干保存,只能吃个新鲜。
要么做成木姜子油存着,要么就像腌泡大蒜一样腌起来当咸菜。
晚上,王清丽用新摘的木姜子做了凉拌菜,青辣椒和茄子放灶膛里烧熟,撕成条,加蒜末、糊辣椒,再抓一把新鲜木姜子,淋上酱油和香油。
那味道,辛辣中带着清香,开胃得很。
余坤安连吃两大碗饭,放下碗才说:“这么多木姜子,自家吃不完。我想着一半熬油,一半腌泡起来,放店里卖试试。”
“我觉得能行,”余父难得发表意见,“咱们这儿人就好这口。”
说干就干。晚饭后,余母支起大锅熬木姜子油,木姜子的香气弥漫开来,整个院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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