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三章 孝顺的好大儿
余坤安赶着马车进村时，日头正烈，黄土路晒得发白，路两边的树木都耷拉着叶子。
还没到村口，他就瞧见大树底下蹲着的两个小身影。
一个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另一个干脆蹲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手里的石子滚来滚去。
“阿爹~”
马车铃铛一响，两颗小脑袋同时抬起来，像听见食盆响动的小猪崽，蹬蹬蹬就奔过来。
余坤安停下马车，弯腰一手一个，把俩小子拎上车板。
“你们俩怎么在这儿啊？没跟小伙伴们一起玩儿吗？”
余文源乖乖挨着他坐，小手拽住他衣角，“我和弟弟等阿爹。阿爹，你是去挣钱了吗？”
“是啊，阿爹挣钱回来养乖儿子。”
余文源仰起脸，睁着两只黑溜溜的大眼睛：“阿爹，你下回能不能把我和弟弟都带上，我们也帮你挣钱啊。”
看他说的一脸认真，余坤安乐了，故意问他：“那你要怎么帮我挣钱啊？”
“……额~”余文源认真想了想，“要阿爹教我，我帮阿爹吆喝。”
余文洲这时也想起他们卖艾草的事，一挺小胸脯，立马吆喝起来：“大叔大婶、爷爷奶奶……艾草六分钱一把咯……”
余坤安被逗的哈哈大笑，嘴上夸夸：“我儿子真厉害！是能挣大钱的料！”
俩小子被夸得来了劲，一路吆喝着回到家里。
要不是大中午的，又是大热天的，路上人不多，其他人还真以为他们脑子热坏了，在村里卖艾草。
“阿娘，我们把阿爹接回来啦！”还没进院子，余文洲就朝家里大声喊。
王清丽看到三人嘻嘻哈哈进院子，又看到余坤安搬下来的空竹筐，就知道他拉去的菌菇酱和鸡枞油都卖光了，也就没有急着问买卖。
她看着高高兴兴的两个儿子，笑起来，摸摸小儿子的后脑勺：“这下高兴了？今早起来连饭都没扒拉几口，就拽着他哥往村口跑。”
余坤安把筐子靠墙放好：“一早就去等了？”
“可不，我喊了好几回，人家犟得很，说要在那儿等你。”王清丽声音放轻了些，
“估摸着是想阿波他们了。这几个大的头一回离家，小的不习惯。”
余坤安看着很勤快帮着拖竹筐的两个小子，心里软了一下。别说孩子了，就是大人也有些不习惯。
正好是吃午饭的时候，老太太看他们收拾好，就招呼着吃饭。
天气太热，谁也不想碰油腻的。
所以饭桌上的饭菜很清淡，也就一盘炒酸豆角，一盘凉拌黄瓜折耳根。
酸豆角好做，切碎了放罐子里密封好，夏天热，三四天就可以吃了。
这回腌的时间不长，豆角还没太酸，取出来不用洗，直接和剁碎的青椒一起煸炒，酸酸辣辣，最是开胃。
稀饭是提前煮好放凉的。余坤安往碗里舀了两勺酸豆角，搅和搅和，呼噜呼噜几口就下去一大碗。
抬头就见余文源余文洲两个也学他，一勺酸豆角拌下去，小脑袋快埋进碗里，吸溜声此起彼伏。
老太太看两小崽子，眼里带着笑：“还是孩子多，抢着吃饭才香，这两天家里都安静了不少。”
余文源从碗里抬起脸，嘴角还挂着一点辣椒皮：“阿爹，哥哥们什么时候回来？”
“放假就回来。”
“什么时候放假？”
“不上学的时候。”
“什么时候不上学？”
“放假的时……”
余母进屋来吃饭，就见父子三人跟绕口令似的，你一句我一句，也不嫌烦。她摇摇头，看着余坤安无语的很。
她端着碗稀饭，坐下问：“怎么样，菌菇酱好卖吗？有人嫌贵吗？”
余坤安拍拍刚刚解下来的钱袋子：“全卖光了，就没人说我定的价格高。阿娘，接下来要多炒点菌菇酱，这次还有好些人没有抢到。”
听到全部卖完，余母彻底放下心。就是余坤安接下来说的要在村里收干菌子的事情她也没异议了。
她只点点头：“成，那赶明儿再多点干菌子。”
算下来，香辣菌菇酱的利润可比鸡枞油还高很多，而且干菌子收上来放着也坏不了。
这菌菇酱不挑季节，一年四季都能做。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菌菇酱，是院里晒着的那两千斤蚕豆。
已经泡发的干蚕豆，还需要把外皮一粒粒剥干净。单单给蚕豆剥皮就是一个大工程。
余母这两天还请了村里几个手脚勤快的婶子，把隔壁余二哥家的堂屋收拾出来当成临时工作场所。
五六个妇女忙着给蚕豆剥皮，余坤安觉得这两天他们家屋子上空飘着的都是一股蚕豆味。
吃完饭，余坤安从屋里出来，见王清丽正拿麦麸拌剁碎的蚕豆皮，他走过去，“猪还没喂？”
“嗯，娘那边忙，我也没腾开手。”
“你坐着，我去。”
王清丽拍拍手，“行，猪圈也该清洗一下了，你顺道干了。”
“知道了。”
余坤安提了两大桶猪食，往隔壁后院走。
余母为了方便，把余大嫂和余二嫂养的猪都拢到一个圈里了。
现在四头猪一顿得造两大桶，一天还要喂三顿。
要不是银盘坡上种了苜蓿，光是伺候这几头猪，就够余母从早忙到晚了。
余文洲和余文源成了余坤安的跟屁虫，他走到哪儿，俩小家伙就跟到哪儿。
余坤安看着呼哧呼哧埋头拱食的猪，心里庆幸，余大嫂和余二嫂之前念叨着想添猪崽，还好没成，不然这圈里可就不止这四头了。
他把猪圈冲干净，转回前院时，几个婶子正好从家里吃完饭过来。
中间就有潘婶子，看到余坤安提着空桶从后院出来，就招呼了声：“安子喂猪啊？”
“嗯，婶子你们怎么不多在家歇会儿？”
“歇啥歇，家里那点活儿，早收拾好了。得赶着过来做工的。”
“就是。安子，听你娘说，是你让她做这么多豆瓣酱的？你是不是要卖豆瓣酱啊？”
余坤安点点头，“是啊，不然做这么多我家哪吃的完。”
“哎哟，我还寻思呢，谁家做豆瓣酱一做几千斤的！”那婶子一拍大腿，“你这酱是要往城里销吧？”
“嗯，先试试。”
“试啥试，你肯定能成的。婶子多嘴问一句，你明年还收蚕豆不？要是收，我家那几沟麦地，全给你种上。”
“对对对，”另一个婶子赶紧说，“我家也种。蚕豆又不占正地，麦沟里撒把种子，收一季是一季。”
余坤安笑了笑，没接准话：“明年的事儿，这会儿还说不好。”
几个婶子也不好再追着问，说说笑笑进了堂屋。
堂屋地上铺着几大张竹席，泡涨的蚕豆堆成小山。
婶子们各自寻了小板凳下，左手捏豆，右手拇指一掐一挤，胖的豆瓣就跳进盆里，豆皮落到脚下。
“你们说，安子做这酱能卖上价不？”
“还真是大手笔，做这么多豆瓣酱得花多少钱啊？”
“花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家肯定是做不起的……”
……
余坤安带着俩小子回自家院子。
余文洲扯着他衣角：“阿爹，我衣服沾到猪粪了，要洗澡澡！”
“哪儿呢？我看看。”
“阿爹你闻，你儿子臭臭的。”
这小精怪，明明是想玩水，倒说得一本正经要洗澡。
“嗯，是挺臭。是该洗洗了。”
家里井水太凉，要给俩孩子洗澡还得现烧热水。他自己刚清理完猪圈，身上也沾了味儿。又想起这两天俩小子蔫蔫的，没怎么撒欢。
“走，阿爹带你们去大河里游水。想不想去？”
一听能下河玩，两个小子激动的不行，立马抱住余坤安大腿，用力点头：“想。”
“行，那咱就去。阿爹教你们游泳。”
“嗯嗯，游泳！”
余坤安进屋跟王清丽说了声。王清丽没拦：“看好他们，别玩太久。”
“知道，一会儿就回。”
之前天热时，余坤安带家里孩子去过几回。俩小子对这套流程熟得很，嗒嗒嗒跑进屋，把平时洗澡用的小木盆拖了出来。
余坤安把木盆顶在头上，盆底朝天，带着两个孩子，母鸡领小鸡似的雄赳赳，气昂昂的往河边走。
“阿爹，木盆稳不稳？”
“稳当得很。”
“那我能坐进去不？”
“到河边就让你坐。”
没有哪个小孩子不爱玩水的。
一路上碰见村里人，俩小子就扯着嗓子显摆，说他们阿爹要带他们去河里游泳了。
夏天一到，家里对小孩管得严，河边是绝对不许靠近的。
可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哪管得住？总逮着空就来河里扑腾。
俩孩子一路蹦蹦跳跳，高兴得不行。到了河边，早有一群光溜溜的半大孩子在那边往水里跳了。
一个个光溜溜的脊背晒得黑红，一会儿扎猛子，一会儿打水仗，水花溅起老高。
余坤安找了个清静点的河段。还没等他开口，俩小孩已经把自己扒了个精光。
教孩子游泳，按理说靠岸的浅水区最安全。
可河岸边水草多，底下全是烂泥，脚一踩下去，水就浑成黄河了，不得行。
余坤安干脆让俩儿子坐到木盆里，推着盆往水中央走。
坐在盆里像坐船似的，余文源和余文洲乐坏了，伸着小手当桨划水，嘎嘎笑个不停。
夏天一到，余坤安自己也爱下河游两把。
他围着木盆给俩孩子秀泳姿，一会儿蛙泳，一会儿仰泳，惹得盆里的俩小子哇哇大叫。
“哇！阿爹，我们也要游！要像青蛙那样！”
“行，今天还教你们狗刨。”
余坤安一个一个的教。教余文源的时候，便让余文洲像坐莲小童子一样，坐在木盆里等着。
余文洲哪坐得住？看到余坤安先教哥哥，他就会撅起白花花的屁股趴在木桶边看他们，一边拿手拍水，一边给他哥加油打气。
这两小子之前就已经学过，现在有余坤安陪着，胆子也大，憋气、划水蹬腿没再怕的，练的有模有样。
余文源呛了口水，咳两声，又接着蹬。
“阿爹，我是不是会了？”
“快了，再练练。”
余坤安又教了几遍憋气换气。等大儿子累了，就把他托回盆里，换小的下水。
余文洲手脚并用，扑腾得像只翻不过身的乌龟，自己倒乐得嘎嘎笑。
等两孩子练累了，余坤安就让他们在木盆里坐着，把他们在河里推来推去的玩。
俩孩子一直在哈哈笑，“阿爹，好玩了，快点，再快一点。”
“阿爹，要转圈圈~哎哟，我晕晕的了~”
玩够了，父子三人也不着急回家。
余坤安就躺在水里，俩小子学他，靠在盆里眯着眼，小肚子一鼓一鼓。
“阿爹，”余文洲忽然睁开眼，扭了扭身子，捂着他的小叽叽，“我要下去。”
“怎么要下来了？”
“要尿尿。”
余坤安黑线：“你要尿水里。”
“嗯嗯，阿爹，在水里尿尿，没人看到我小叽叽……”
这小子是不是忘了，刚刚在水里的时候他自己可灌了好几口水的。
余坤安无奈，托着木盆往岸边推，带着两个孩子上岸，“行了，随便尿尿。”
余文洲把余坤安和余文源都拉到他身边：“阿爹，哥哥，你们要给我挡着，不能被人看见，会被笑话的。”
“好，我们都给你挡着的，快尿吧。”
都已经光溜溜的，也不知道他现在害哪门子的羞！
“阿爹，哥哥，我们比赛尿尿呀。”
余文源：“我不想尿尿。”
余文洲抬头看余坤安：“阿爹~”
余坤安脑门儿三条黑线，这小兔崽子，怎么撒个尿还有这么多的事。
“赶紧尿尿，一会来人了。”
“哦哦。”
一阵窸窸窣窣，“你们看我尿得远不远……”
余坤安：“……”
他决定不接这话茬。
把衣服给两小子套好，木盆照旧顶在头上，父子三人踩着长长的影子往回走。
“阿爹，明天还来不？”余文洲仰脸问。
“明天家里忙。”
“那我们帮阿爹干活，干完活再来。”余文源认真道。
“行，干完活就来。”
等到想听的答案，俩小子欢呼一声，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
“阿爹，你最好了！”
“嗯，阿爹最最好！”
余文源仰头，一脸孺慕，“阿爹，你太好了！等我们长大了，要孝顺阿爹！”
余文洲点头：“嗯嗯，孝顺阿爹。”
余坤安低头看俩小崽子，说的信誓旦旦，“那你们要怎么孝顺我啊？”
然后就看到两小子卡壳了，还真皱着小眉头认真想了。
其实俩孩子哪里懂怎么孝顺父母，也就听村里老人常对自家儿孙说：‘好孩子，知道孝顺爷奶，爷奶没白疼你。’‘你们是好孩子，长大了，要好好孝顺长辈。’
这种话听得多了，他们就觉得，好孩子就应该孝顺父母，至于怎么个孝顺法，他俩都还不知道。
好一会儿余文源才说：“以后我要挣大钱，给阿爹阿娘买好吃的，买好多好多好玩的，我还要盖新房子，让阿爹住大屋……”
“还有我！”余文洲抢话，“我给阿爹买小汽车！”
“还有吗？”
余文源继续：“等阿爹你老了，躺床上动不了了，我就背着阿爹晒太阳，会好好给你饭饭吃，给你端屎端尿，帮你洗澡澡，带你来河里游泳。
等你死了，我给阿爹摔盆，给阿爹抬棺。逢年过节，我给阿爹上香、烧纸，烧好多好多纸钱……”
大儿子说完不算，小儿子还要补充：“嗯嗯，让阿爹有好多钱钱花……”
余坤安：“……”
余坤安没法子笑出来，他就多余问！
心塞了。
老子还年纪轻轻的，两好大儿已经把他一辈子都安排明白了，连身后事都给安排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三头身计较。
……
回到家，余坤安就和王清丽吐槽了自家两儿子说的话。
惹得王清丽笑得直不起腰。
余坤安郁闷：“你两好儿子，你还笑得出来？”
“我笑你活该。”王清丽拿手背抵着嘴角，眼里还汪着笑，“让你一天天嘴里没正形，孩子学得全须全尾的。”
余坤安：“……”
“这不挺好，”王清丽还继续，“孩子知道孝顺，是你的福气。”
这话没法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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