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科创板开市

2019年7月22日，星期一，上午九点。
深圳，默石资本，交易室。
这是中国资本市场历史上值得被记住的一天。科创板首批25家公司，将在今天正式上市交易。从2018年11月宣布设立，到2019年3月受理首批企业，再到今天——整整八个月，从蓝图变为现实。交易室的大屏幕上，25只股票代码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每只股票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发行价、开盘价、涨跌幅。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
数字开始跳动。
陈默站在交易室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平静。他今天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公司，没有去办公室，直接来了交易室。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浅蓝色衬衫，没有打领带。方远站在中央调度台前，交易员们坐在工位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随时准备执行指令。
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结束。开盘价全部确定。大屏幕上的数字让交易室沸腾了——25只股票全部大幅高开，平均涨幅超过140%。最高的那只，开盘价较发行价上涨287%。交易员小张第一个喊出来：“天哪，涨了两倍多！”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交易室里格外刺耳。紧接着，交易员小李也喊了起来：“苏州晶芯，我们申购的那只，开盘涨了180%！”交易室里响起一片惊呼和掌声。
陈默没有动。他的目光从一只股票移到另一只，嘴唇微微抿着。沈清如站在他身边，手里端着咖啡，也没有说话。
九点三十分，连续竞价开始。数字开始以秒为单位跳动。25只股票的涨幅像脱缰的野马，一路狂奔。200%、300%、400%……盘中，有一只股票涨幅突破了500%。交易室里的气氛已经不能用“沸腾”来形容了——那是一种集体性的亢奋，像球迷看到主队夺冠，像歌迷听到偶像开唱。方远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交易员们的音量越来越大。
“科创板太疯狂了！”小张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我们申购的苏州晶芯，涨了220%！”
“康宁生物也涨了180%！”小李补充道。
“那只星辉科技，就是我们放弃的那只，涨了350%……”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
陈默听到了，但没有回应。
上午十点，科创板成交额突破500亿，超过当日主板成交额的三分之一。25只股票的平均换手率超过60%，这意味着超过一半的中签者已经卖出。方远走到陈默身边，压低声音：“陈总，我们的申购仓位，要不要卖？现在浮盈很大。”
陈默看了一眼屏幕。“不急。收盘再说。”
上午十一点，科创板临停潮出现。多只股票因涨幅过大触发盘中临时停牌，每次停牌十分钟。交易室里的气氛从亢奋变成了紧张——有人担心停牌后跌下来，有人觉得停牌只是中场休息，复牌后还会涨。
“临停是好事，说明情绪还在。”小张说。
“但停牌后经常跳水，要不要先卖一部分？”小李反问。
争论声此起彼伏。陈默转身走出交易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关上门，隔绝了那些嘈杂的声音，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浮盈很大。那三只他们申购的股票，平均涨幅超过150%。如果现在卖出，利润可观。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卖不卖”，而是“为什么涨”。是因为这些公司真的值这么多钱吗？不是。是因为市场情绪——所有人都觉得科创板会涨，所以它涨了。这是典型的“自我实现的预言”。情绪驱动的上涨，来得快，去得也快。他需要想清楚的是，当情绪退潮时，这些公司还值多少钱。
他睁开眼睛，打开电脑，调出星海平台对这三家公司的估值测算。苏州晶芯半导体，星海的合理价值区间是25-35元，发行价28元，现在股价75元，偏离度超过100%。康宁生物，合理价值区间18-25元，发行价22元，现在股价55元，偏离度超过120%。那家高端装备制造公司，合理价值区间15-20元，发行价18元，现在股价40元，偏离度超过100%。
星海的模型告诉他，现在的股价已经透支了未来三年的增长。即使最乐观的预期，也不支持这么高的估值。
下午三点，收盘。
大屏幕上的数字定格了。25只股票平均涨幅139.4%，成交额485亿，换手率77.8%。最高的那只，涨幅400%。没有一只股票下跌。这是完美的首秀，是媒体口中的“开门红”，是投资者期待的“财富效应”。但陈默看着那些数字，表情比开盘时更凝重。
方远统计完数据，走过来。“陈总，我们的申购仓位全部获利。苏州晶芯浮盈210%，康宁生物浮盈170%，高端装备公司浮盈130%。总浮盈约8000万。”
陈默点头。“通知所有人，四点开会。”
四点整，会议室。
所有人到齐。陈默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还在兴奋地讨论今天行情的面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我们赚了8000万。”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但这8000万，不是公司价值的钱，是市场情绪的钱。”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市场情绪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今天给你8000万，明天可能就还回去。”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两个词：情绪、价值。
“今天科创板涨，是因为情绪。所有人都觉得它会涨，所以它涨了。这是自我实现的预言。但预言总有破灭的一天。当第一个卖家出现，当第一个接盘侠消失，情绪就会逆转。到那时候，涨得越疯的股票，跌得越惨。”
他放下笔，转过身。
“从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考验。分化即将到来。那些有业绩支撑、有技术壁垒、有真实价值的公司，会在回调后慢慢涨回来。那些靠故事撑起来的公司，会跌回它该待的地方。我们的任务，不是猜明天涨还是跌，是分清哪些公司值得长期持有，哪些只是短期炒作。”
他回到座位上。
“我下令：所有短期获利盘，择机卖出，只保留长期看好的核心持仓。”
方远问：“卖出节奏怎么定？”
“分三天，用算法拆单，不要冲击市场。苏州晶芯保留一半，康宁生物保留三分之一，高端装备公司全部卖出。”
周寻皱眉。“全部卖出？那只高端装备公司基本面不错，发行价也不高。”
陈默说：“基本面不错，但估值已经太高了。合理价值15-20元，现在40元。即使回调到25元，我们还有利润。但如果它跌回20元，我们就不赚钱了。不值得冒这个风险。”
周寻没有再问。
沈清如翻开笔记本。“那苏州晶芯和康宁生物，为什么保留？”
“苏州晶芯的技术壁垒，国内没有第二家能做。即使股价回调，只要公司业绩持续增长，迟早会涨回来。康宁生物的新药临床数据很好，如果获批，市值还有很大空间。这两家，我们愿意用时间换空间。”
陈默环视了一圈。“还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散会。”
晚上七点，陈默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他面前是今天的交易记录和星海的估值测算报告。他翻开笔记本，写道：
“2019年7月22日，科创板开市首日。25只火箭同时升空，我们坐在其中三只上。浮盈8000万，但这不是我们赚的，是市场送的。市场送的钱，随时可能收回去。我们要做的，是在市场收回去之前，把真正有价值的留下来，把靠情绪撑起来的卖掉。这不是贪婪，是纪律。”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深圳的夜景璀璨。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他想起1992年，自己第一次买股票。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别人买。买完就涨，涨了就卖，卖了就后悔。后来他学会了研究公司，学会了估值，学会了等待。再后来，他学会了在狂欢中保持冷静，在恐慌中保持理性。
今天，他又一次站在狂欢的边缘。但他没有跳进去，因为他知道，狂欢之后，总是空虚。他转过身，关掉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光明亮。他经过技术部，周寻还在调试星海的估值模型。他经过研究部，沈清如还在读招股书。他经过交易室，方远还在整理明天的交易计划。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安静的，专注的，有条不紊的。他知道，无论市场如何疯狂，他的团队都会坚守自己的位置。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要那8000万，是因为他们知道，比8000万更重要的，是守住自己的原则。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数字从18跳到1。
叮。门开了。
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在值班。
“陈总，今天这么晚？”保安问。
“嗯。有点事。”陈默点头，“辛苦了。”
他走出大楼，深吸一口夏夜的空气。七月的深圳，闷热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花香和青草混合的味道。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收音机自动打开，传来一个声音：“……今日科创板开市首日，25只股票平均涨幅139%，成交额485亿，创下A股新板块首日涨幅纪录。市场人士认为，科创板的成功开市，标志着中国资本市场注册制改革迈出关键一步……”
他关掉收音机。不需要听这些。他知道，今天的狂欢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从明天开始。
他挂上倒挡，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南大道的车流。前方，是夜色中的深圳，灯火辉煌，但行人稀少。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光河，流向远方。他不知道这条河的尽头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的团队都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是因为他们能预测未来，是因为他们愿意为每一种可能做准备。
身后，默石资本的办公楼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十八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座灯塔。照亮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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