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当“赛道”成为信仰

2020年10月12日，星期一，上午九点。
深圳，默石资本，交易室。
国庆节后的第一个交易日，新能源板块全线爆发。宁德时代跳空高开5%，比亚迪涨停，赣锋锂业涨停，华友钴业涨停。整个锂电池板块涨幅超过6%，市值一天增加几千亿。陈默站在大屏幕前，看着那些红得发紫的数字，表情平静。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一天的涨跌而激动了。但今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兴奋，是不安。
方远走过来，手里拿着晨报。“陈总，新能源板块今天又疯了。宁德时代市值突破5000亿，比亚迪突破4000亿。市场在交易什么？不是业绩，是预期。不是今年，是2025年。”
陈默接过晨报，扫了一眼。“有券商把宁德时代的目标价上调到300元，对应市值7000亿。理由是‘未来五年全球动力电池市场空间5万亿，宁德时代市占率30%’。”
方远苦笑。“五年后的业绩，今天都涨完了。”
陈默把晨报还给他。“开会。”
九点十五分，会议室。
研究部、技术部、交易部的核心人员全部到齐。大屏幕上，是新能源板块的走势图——一根近乎垂直的上升曲线，从3月的低点到现在，涨了超过100%。沈清如站在大屏幕旁，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券商研报。
“三季度，新能源板块平均涨幅超过50%。宁德时代涨了60%，比亚迪涨了70%，赣锋锂业涨了80%。市场上出现了‘赛道论’——不看估值，只看空间。不看现在，只看未来。不看业绩，只看故事。”
她翻开一份研报。“这是某券商的首席策略报告，标题是《新能源：十年黄金赛道》。里面有一句话——‘在黄金赛道上，估值不是问题，空间才是。’”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议论。陈默没有说话。
沈清如继续。“另一家券商更直接，标题是《不看估值，只看空间——新能源板块投资策略》。建议投资者‘淡化短期估值压力，聚焦长期成长空间’。”
陆方从视频那头开口。“这不是2015年吗？当年创业板也是这么说的——‘不看估值，只看空间’。后来呢？”
周寻说：“后来，跌了70%。”
陈默依然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年轻的研究员们眼中闪烁着兴奋——他们的重仓股在涨，他们的推荐被验证，他们觉得自己站在了时代的正确一边。但他知道，这种兴奋，是危险的。
研究部的小赵举手。“陈总，我有不同意见。”
陈默看着他。“说。”
“我觉得，这次不一样。2015年创业板涨的是故事，是概念，是‘互联网+’。很多公司根本没有业绩，只有PPT。但这次新能源不一样。宁德时代有业绩，有订单，有技术壁垒。比亚迪有产品，有销量，有品牌。这不是泡沫，这是价值发现。”
陈默没有反驳。他看着小赵的眼睛。“你确定？”
小赵愣了一下。“我……确定。”
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马克笔，写了几个字：这次不一样。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另一个词：幻觉。
“投资中最贵的五个字，就是‘这次不一样’。2000年互联网泡沫的时候，有人说‘这次不一样’，因为互联网会改变世界。2015年创业板牛市的时候，有人说‘这次不一样’，因为‘互联网+’会重构经济。每一次，都不一样。但每一次，结局都一样。”
他放下笔，转过身。
“我不否认新能源会改变世界。我也不否认宁德时代是好公司。但好公司，也要有好价格。六十三倍市盈率买宁德时代，需要五年业绩翻倍才能消化估值。五年后，宁德时代还能不能保持现在的增速？不知道。五年后，技术路线会不会变？不知道。五年后，竞争对手会不会追上来？不知道。”
他看着小赵。“你确定，这次真的不一样？”
小赵沉默了。会议室里也沉默了。
周寻举手。“陈总，我的模型也提示‘趋势因子’权重在上升。过去三个月，趋势策略的收益率远超价值策略。如果我们不调整因子权重，短期会继续跑输。”
陈默看着他。“你建议调整？”
“不是建议，是汇报。模型显示，趋势因子的信息比率已经从0.5上升到1.2，价值因子的信息比率从1.0下降到0.3。从量化角度看，应该增加趋势因子的权重。”
陈默沉默了几秒。“增加多少？”
“从20%提高到30%。”
“价值因子呢？”
“从30%降到20%。”
陈默想了想。“同意。但有一条——趋势因子增加的10%，只能用于我们深度研究过的公司。不能追那些没研究过的概念股。”
周寻点头。“明白。”
陈默看向小赵。“你呢？你还想追吗？”
小赵犹豫了一下。“陈总，我……还是觉得这次不一样。”
陈默没有生气。他看着小赵，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失望，是理解。因为他自己也曾在2007年觉得“这次不一样”。后来，他差点死了。
“你想追，我不拦。但用自己的钱。公司的钱，不能追。”
小赵低下头。“明白。”
会议结束后，陈默和沈清如留在会议室里。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在会议桌上，照出一片金色的光斑。
“你刚才说，‘用自己的钱’。”沈清如看着他，“你是在保护公司，还是在保护他？”
陈默靠在椅背上。“都在。公司不能冒不必要的风险。他也不能因为冲动，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沈清如沉默了几秒。“你觉得，新能源是泡沫吗？”
陈默想了想。“有泡沫，但不全是泡沫。宁德时代是好公司，但六十三倍太贵了。比亚迪是好公司，但一百倍太贵了。赣锋锂业是好公司，但八十倍太贵了。好公司，也要有好价格。”
“那如果我们错了呢？如果这次真的不一样呢？”
陈默看着她。“你也觉得‘这次不一样’？”
沈清如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也在怀疑自己——万一这次真的不一样呢？”
陈默沉默了。
2020年10月20日，宁德时代股价突破250元，市值突破6000亿。比亚迪突破150元，市值突破4000亿。新能源板块继续高歌猛进，没有回调的迹象。小赵在晨会上说：“陈总，宁德时代又涨了。我们仓位还是不够。”
陈默看着他。“你想加？”
“想。”
“加到多少？”
“加到计划仓位的上限。”
陈默想了想。“加。但只加一半。留一半现金，等回调。”
小赵欲言又止，点了点头。
收盘后，陈默和沈清如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深圳的秋阳正好。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你今天同意小赵加仓了。”沈清如说。
“一半。”
“为什么是一半？”
“因为我也不确定。万一这次真的不一样呢？万一新能源不是泡沫呢？如果我们完全不参与，就会像2017年错过宁德时代一样，再错过一次。”
沈清如看着他。“你动摇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对。我动摇了。不是因为数据，是因为情绪。市场在涨，所有人都在赚钱，只有我们在犹豫。这种感觉，很难受。”
沈清如握住他的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系统。系统没有情绪，不会动摇。”
陈默点头。“但系统也会错。”
“所以，人机结合。”
2020年11月5日，**胜选。市场预期美国将重返《巴黎气候协定》，新能源板块再次暴涨。宁德时代突破300元，市值突破7000亿。比亚迪突破200元，市值突破5000亿。新能源指数单日涨幅超过5%。
小赵在晨会上兴奋地说：“陈总，宁德时代到300了！我们加仓的那一半，已经浮盈20%！”
陈默没有笑。“不要高兴太早。浮盈不是盈利。没卖之前，都是数字。”
小赵收敛了笑容。“那我们要不要卖一部分？”
陈默想了想。“不卖。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逻辑变了，或者估值太离谱了。”
“现在不离谱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离谱。但还能更离谱。”
2020年11月20日，新能源汽车板块全面爆发。沾“锂”就涨，沾“光”就飞。有券商喊出“宁德时代市值万亿不是梦”，有分析师说“新能源是未来十年的主线，不要因为估值错过时代”。默石内部的分歧越来越大。年轻研究员们主张提**险容忍度，加大新能源仓位；老一代研究员们坚持估值纪律，认为现在已经是泡沫。
陈默召集了一次闭门会。会议室里只有核心团队——沈清如、周寻、陆方、方远，以及几位资深研究员。
陈默站在白板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我们赚的是公司成长的钱，不是群众运动的钱。谁想追趋势，我不拦，但用自己的钱。”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说话。
他放下笔，走回座位。“散会。”
会后，陈默和沈清如走在深圳湾公园的海边栈道上。这是疫情后他们第一次来这里散步。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远处的深圳湾大桥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你刚才在会上，只说了一句话。”沈清如说。
“够了。多说无益。”
“你觉得，他们会听吗？”
陈默想了想。“不会。年轻的时候，谁都不会听。我也没听过。”
沈清如停下脚步，看着他。“你在怀疑自己？”
陈默也停下来，看着海面。“对。我在怀疑自己。万一这次真的不一样呢？万一新能源不是泡沫呢？万一我们真的错过了这个时代？”
沈清如沉默了几秒。“那你就不是陈默了。”
“为什么？”
“因为陈默的特点，不是不犯错，是认错。如果你错了，你会认。然后改。”
陈默看着她。“如果这次错了，代价会很大。”
“有多大？”
“十年。错过一个时代，需要十年才能追回来。”
沈清如握住他的手。“那你就想清楚。想清楚了，就不后悔。”
陈默看着海面，沉默了很久。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远处的深圳湾大桥上，车辆在暮色中穿行，车灯亮起，像一串流动的珍珠。
他想起2000年，互联网泡沫的时候。他在车公庙的隔间里，看着纳斯达克的K线，觉得互联网是个泡沫。他没有买。后来，泡沫破了，他觉得自己对了。再后来，亚马逊从6美元涨到3000美元，他觉得自己错了。错过了一个时代。他不知道，新能源是不是下一个互联网。他只知道，如果这次再错过，他真的会后悔。
“清如，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沈清如想了想。“做你一直做的事——研究。研究公司，研究技术，研究行业。如果研究透了，觉得值，就买。觉得不值，就不买。不要被市场情绪左右。”
陈默点头。“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走回栈道。夕阳在他身后沉入海平面，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消失在天际。夜幕降临，深圳湾的灯光亮了起来。
2020年12月，新能源板块继续上涨。宁德时代突破350元，市值突破8000亿。比亚迪突破250元，市值突破6000亿。默石的新能源仓位从计划的50%加到了70%，但小赵还是觉得不够。
陈默在年终复盘会上说：“2020年，新能源涨了一整年。我们参与了，但没有重仓。这是保守的代价。但我不后悔。因为我们赚的是公司成长的钱，不是群众运动的钱。群众运动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顿了顿。“2021年，新能源还会涨吗？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宁德时代的业绩还在增长，只要它的技术壁垒还在，只要它的订单还在，我们就继续持有。不因为估值高就卖，也不因为市场热就追。坚持自己的节奏。”
他合上笔记本。“散会。”
晚上，陈默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深圳的冬夜安静而深邃。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他翻开笔记本，写道：“2020年，新能源元年。赛道论取代了基本面，空间取代了估值。我们守住了底线，没有追概念股。但我们也在怀疑自己——万一这次真的不一样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坚持研究，坚持纪律，时间会给出答案。”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他想起今天在深圳湾公园，沈清如说的那句话——“做你一直做的事——研究。”是的。研究。不管市场怎么变，不管赛道怎么热，不管故事怎么动听，研究，是唯一的正道。研究公司，研究技术，研究行业。研究透了，就买。研究不透，就不买。不跟风，不追高，不赌。
他转过身，关掉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光明亮。他经过技术部，周寻还在调模型。他经过研究部，沈清如还在读招股书。他经过交易室，方远还在整理交易记录。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安静的，专注的，有条不紊的。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数字从18跳到1。叮。门开了。
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在值班。
“陈总，今天这么晚？”保安问。
“嗯。有点事。”陈默点头，“辛苦了。”
他走出大楼，深吸一口冬夜的冷空气。十二月的深圳，终于有了冬天的味道。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收音机自动打开，传来一个声音：“……今日新能源板块继续上涨，宁德时代市值突破8000亿。有分析师喊出‘宁德时代万亿市值不是梦’，也有投资者担忧估值泡沫……”
他关掉收音机。不需要听这些。他知道，市场永远在泡沫和崩溃之间摇摆。他的任务，不是在泡沫中狂欢，也不是在崩溃中恐慌。是在泡沫中找到真正的金子，在崩溃中守住它们。
他挂上倒挡，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南大道的车流。前方，是夜色中的深圳，灯火辉煌，但行人稀少。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光河，流向远方。
他不知道2021年会怎样。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是因为他能预测未来，是因为他相信——研究创造价值。不管市场怎么变，这句话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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