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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迁移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带着初春特有的料峭寒意。

官道上便传来了错落有致的马蹄声和沉闷的车轱辘声。

陆远坐在马车前头。

后面紧跟着林三牛赶着的牛车,车上坐着风水先生李半仙,以及三个壮汉帮工。

一行六人,带着铁锹、镐头。马车的车厢里,还稳稳当当地拉着那口价值不菲的金丝楠木小棺,浩浩荡荡地朝着陆家村进发。

二十里地,因为有高头大马拉着的马车开道,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

马车刚一进陆家村的村口,那华贵的车盖和高大的骏马,瞬间就引起了一阵极大的骚动。

“快看!那坐在马车上的人……那不是陆远吗?他居然坐着马车回来了!”

“人家现在是秀才老爷,又有酿酒的手艺哦,有马车也正常”

几个正在村口大树下闲聊、手里还端着破饭碗的村妇。

她们本想厚着脸皮上前搭话套个近乎。可看着陆远那清冷的秀才,再看看那几个帮工,又吓得畏缩着退回了脚。

有那爱看热闹、脚丫子跑得快的闲汉,眼珠一转,撒丫子就往村外的水田方向狂奔而去。

此时正是阳春三四月,万物复苏,也是春耕最忙、最累人的季节。

陆家村的水田里,陆大贵正高高卷着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刺骨的泥水里跋涉。

他吃力地套着沉重的曲辕犁,累得像条喘不上气的死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着泥点子糊了满脸。

这段日子,陆家的人过得不容易。

自从上次在祠堂得罪了全族,族长见了他们家就绕道走,村里人更是把他们当成瘟神一样躲着,连个搭把手帮忙的人都没有。

以前家里洗衣做饭、下地干活这种重担,全都是林清月和陆远包揽。

现在倒好,祖上留下来的四亩水田的春耕,全压在陆大贵一个老头子身上,累得他老腰都快断成了两截!

“老陆头!别犁地啦!你家大郎带着马车和风水先生,去后山迁坟啦!”

闲汉隔着老远的田埂,扯着破锣嗓子幸灾乐祸地大喊。

“啥?!”

陆大贵脑子里“嗡”的一声。

陆远真回来迁坟了!那个逆子居然真的把事做绝了!

陆大贵光着脚站在冷风嗖嗖的泥地里,心里那个悔啊,

要是大郎还在家,这地里的重活、累活哪轮得到他这把老骨头来干?

而且他现在可是秀才啊!秀才名下的免税田亩,一年又能给家里省下多少白花花的粮食和赋税!

“不行!绝对不行!要是真让他把坟迁走了,以后他就真的一辈子不回陆家村了!这根线就彻底断了!”

陆大贵死死咬着泛黄的牙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他到底是陆远的亲老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只要他舍下这张老脸,低头认错,装装可怜。

他就不信那极其看重名声的秀才老爷,真能当着全村人的面铁石心肠!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啊!

但他自己却从不去回想,这些年他是怎么纵容赵氏,把这个亲儿子往死里作践的!

陆大贵连脚上滴水的烂泥都顾不上洗,拔腿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里狂跑。

此时的陆家院里。

“死丫头!洗个衣服磨磨蹭蹭的,跟没吃饭一样!还不快洗完去后山挖点野菜!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

赵氏正坐在正屋的门槛上,手里缝着一件破衣裳,阴沉着一张脸大声咒骂。

要是以前陆远两口子还在陆家的时候这副场景是绝对不会发生了,

当时的陆小翠和赵氏可是母慈女孝的,一起使唤林清月干活,现在家里的活你不干居没有人干。

赵氏重男轻女的嘴脸已经藏不住了。

十三岁的陆小翠蹲在院角的冰冷水井边。

她的双手泡在冷水里瑟瑟发抖,虽然如今已经是春天了,但井水还是很凉。原本还算白净的脸蛋,这段时间因为天天风吹日晒去地里挖野菜,已经黑得像块木炭,根本看不出以前的一点清秀样子了。

“哗啦!”

陆小翠恨恨地把脏衣服狠狠砸在木盆里,溅了自己一脸水,满心都是扭曲的怨毒。

昨天她去井边打水,看到族长家那个娇生惯养的孙女,头上戴着新买的红头绳,漂亮得像个年画娃娃。

可她呢?马上就要到说亲的年纪了!

本该是在家里养得白白胖胖的娇客,现在却天天干着最下贱的粗活,双手糙得像个老妈子,以后还能嫁什么好人家?

“凭什么二哥就能去私塾读书!家里最后几只下蛋的母鸡,都让他哄着卖了去交束脩,我却得天天去后山挖野菜咽糠皮!”

陆小翠气得眼泪直掉,在心里对爹娘的偏心恨到了极点。

陆强伤好之后,嫌家里的农活太累人,死活闹着要回邻村那个老秀才开的野鸡私塾。

赵氏被儿子几句“以后考状元让娘当诰命夫人”的甜言蜜语一哄,还真就砸锅卖铁把他送去了。结果呢?成天跟着几个游手好闲的坏小子混日子,哪里读过半点书!

“都别嚎了!快进屋烧热水!大郎带着马车回来迁坟了!”

陆大贵像一阵狂风一样冲进院子,一把抄起灶台上的破水壶,倒了一点滚烫的开水进去。

“走!跟我去后山拦住他!”

……

此时的后山半山腰。

一处长满了半人高荒草的偏僻角落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块连名字都没有的破木牌。

这便是原主生母的坟冢。

因为赵氏善妒恶毒。原主以前只能带着林清月,趁着天黑偷偷摸摸地来拔拔草、磕个头。

陆远站在长满荆棘的荒坟前,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幽光。

寒风吹动着他的青衫。

他撩起下摆,双膝跪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极其郑重、一丝不苟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着:

“娘,我应该能心安理得地喊您一声娘吧。您的儿子,应该已经在那边与您团聚了,他是个极其孝顺的好孩子。”

陆远在心里默默诉说着,这也是他对这具身体原主,做出的最后也是最郑重的交代。

“既然我占了他的身子,承了他的因果。清月和两个孩子,我必护他们一世周全。”

“今日,我带您离开这薄情寡义的腌臜之地。愿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一阵微风拂过。

坟头那半人高的荒草轻轻摇曳发出了沙沙的声音,仿佛是一声穿越了时空的无声叹息,又像是一位母亲温柔的回应。

“陆相公,吉时已到,可以破土了。”李半仙看了看天色,低声提醒。

“动手。”陆远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泥土,声音沉稳如铁。

三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和林三牛,刚举起手里雪亮的铁锹。

“住手!大郎!别挖啊!”

一声哭嚎声,突然从山坡下面传了上来。

陆大贵提着个冒着热气的水壶,跌跌撞撞地冲了上来。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满脸焦急的赵氏和陆小翠。

林三牛一看这群阴魂不散的极品一家子,眼睛瞬间就红了,满身煞气!

他一把抄起手里的精钢铁锹,像一头护崽的猎豹一样死死挡在坟前。

“滚开!我看你们谁敢过来!还想挨揍是不是!”林三牛怒吼道。

“三牛呀!我们都是一家人,别误会!我不闹事!我真不闹事!”

陆大贵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破水壶差点扔出去。

他“扑通”一声,竟然直接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陆远面前!

陆大贵老泪纵横,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可怜,演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个懊悔不及的慈父。

“大郎啊!爹知道错了!爹以前糊涂,爹被猪油蒙了心啊!”

陆大贵把热腾腾的水壶往前一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试图用亲情绑架。

“大冷天的,爹看你站在风口里,特意跑回家给你送口热水。你别迁坟了行不行?”

“只要你把娘留在咱们村里,爹对天发誓,保证以后月月来给她扫墓上香,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你若是想家了,随时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爹还想抱抱我的亲孙子和亲孙女啊!”

站在一旁的赵氏和陆小翠,也赶紧跟着假惺惺地抹眼泪,做出一副痛改前非的可怜相。

周围不知何时,已经聚拢了不少扛着锄头来看热闹的村民,纷纷对着这边指指点点,甚至有人面露同情。

陆远冷冷地看着陆大贵那副虚伪作呕的嘴脸,不仅没有半分动容,反而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陆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泥地里的陆大贵,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嘲弄、冰冷刺骨的冷笑。

“你不是说,我不交出银子和秘方,你就要亲手刨了我娘的坟,把骨头扔去喂狗吗?”

“现在我亲自来刨了,不用劳烦你这把老骨头了。”

陆大贵脸上的慈父表情僵住了,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他结结巴巴地狡辩:“那……那都是爹当时在气头上,说的气话啊……”

“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恶心做派吧。我还不知道你们打得什么主意吗”

陆远冷冷地一挥衣袖,看都懒得再多看他们一眼,直接转身走向停在旁边的马车。

“唰!”

陆远一把掀开马车上罩着的黑色油布!

阳光倾泻而下,瞬间照亮了马车里的东西。

那是一口闪烁着高贵光泽的金丝楠木小棺!旁边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大木箱、用金箔折成的一摞摞元宝纸钱!

“嘶——!”

“这……”

围观的村民们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氏和陆小翠更是瞬间瞪大了眼睛!

金丝楠木啊!

那可是镇上大户人家的老太爷死的时候,用的木料啊!这得花多少白花花的雪花银啊!

“我陆远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陆远的眼神犹如凌厉的刀子,狠狠刮在陆大贵等人的脸上,字字诛心,透着一股斩断一切的霸气!

“我陆远就算花一百两、花一千两给我死去的亲娘打棺材、烧纸钱!”

“我也绝不会,给你们这群贪得无厌的畜生花哪怕一文钱!”

这番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扇碎了陆大贵想要修复关系的美梦。

“三弟!动手开挖!谁敢阻拦,直接打断腿,医药费我出!”陆远大喝一声。

“好嘞!早就等不及了!”

林三牛兴奋地大吼一声,抡起铁锹就干。

铁锹翻飞,泥土四溅。

陆大贵和赵氏彻底傻眼了。

他们见软的根本行不通,心里一阵发狠,还想趁机扑上去捣个乱。

但看着那三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的长工举着镐头瞪着他们,吓得硬生生把脚缩了回去,连个屁都不敢放。

半个时辰后。

一堆已经有些发黑的遗骨被小心翼翼地捡出。

陆远亲自恭敬地将遗骨整齐地码放在了那口金丝楠木小棺中。

全村人都在远处鸦雀无声地看着,没有人敢上前说半个不字。

陆家族长自然也是知道陆远带着马车来了的。

但因为上几次在祠堂被陆远拿大明律法死死拿捏,他也知道自己与这秀才公彻底交好不了了。为了保住自己那点可怜的面子,族长干脆死死闭着大门,躲在自家院子里装聋作哑,权当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起棺!回乡!”

陆远翻身上马,声音清越嘹亮,透着一股斩断一切沉重枷锁的极致痛快!

陆大贵、赵氏和陆小翠一家三口。

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马车在视线中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三个人心里都五味杂陈,互相没有说话,只有寒风吹过他们的衣衫。

每个人心里都有着不同的悔恨。陆大贵悔自己瞎了眼赶走了一座金山;赵氏悔自己当初没在柴房里直接弄死陆远;陆小翠悔自己这辈子都要被困在这烂泥地里了。

他们心里都无比清楚地知道。

这辈子,想再沾上这秀才老爷的一星半点光,怕是真的绝对不可能了。

……

天色擦黑时。

一行人终于赶回了清水村。

昨天看好的向阳山坡上,岳父林大山和另外两个留在村里的帮工,早就将规规矩矩、四平八稳的墓穴挖得极好。

李半仙点燃了高香和红烛,拿着罗盘定好了吉利的方位。

他指挥着众人,小心地将那口金丝楠木小棺稳稳地下葬、封土。

一块崭新的的青石墓碑立了起来,上面端端正正地刻着陆远亡母的生辰八字和名讳。

“娘,您以后就在这儿安息吧。有林家人照应,再也没人敢欺负您了。”

陆远倒了三杯酒,缓缓洒在墓前的泥土上。

夜幕彻底降临,林家小院里飘出了香气。

陆远是个行事大气的人,给李半仙和三个帮工结了双倍的工钱。

又好好地招待了众人一番。

“多谢各位今日受累,陆远感激不尽。”陆远举杯敬酒。

吃过晚饭,几个帮工拿了双倍工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堂屋里只剩下林家自家人和李半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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