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客居 > 嫁到乡下的骑士小姐今天恶堕了吗 > if 拒绝(五)

if 拒绝(五)


斜阳的余晖漫过荒草丛生的河岸,落在独木桥另一端那道裹着黑袍的身影上。

克莱因转过身望着她,眼底没有半分被人尾随的讶异——从镇上那座灰扑扑的旧书馆开始,他便察觉到一道目光若即若离地缀在身后,穿过碎石子铺的小巷,绕过半倾的水车磨坊,一路跟到了这座人迹罕至的木桥边。

日光斜斜地栖在她黑袍的肩线上,磨毛的布料泛着一层沉沉的旧光,连风掀起袍角的弧度都带着几分独行之人特有的仓惶。

他心下早已了然,这姑娘在书馆就留意上了他,跟了这许久,总不至于是为了问路。

克莱因微微颔首,语气像在同一个旧识闲谈:“称不上研究,只是来找些东西。”

他的指尖轻轻搭在行囊的铜搭扣上,目光温和平静,没有绕半分弯子。

即使她的面容大半沉在兜帽投下的阴影里,他也能察觉那道目光底下没有恶意,没有寻宝者惯常的贪婪,只藏着一股被压得极深的执念,像余烬里将熄未熄的最后一点火光。

既然对方已经主动跟到了这里,他倒也不必故作糊涂。

顿了顿,他反倒先问出了口,声调放得极缓,全无打探的冒犯,倒更像随口一提的闲话:“倒是你,会来碰古炼金术这桩渺茫的旧事,多半是因为寻常治疗师与炼金术士都摇头的顽症。是中了什么难解的诅咒,还是……积年的旧伤?”

话音落下,木桥底下的溪水正哗哗地撞上卵石,溅起细碎的白沫。

一阵风从河滩上卷起干枯的草屑,打着旋儿掠过她的袍角。

少女像被钉在了原地,一瞬间连呼吸都凝住了。

袖中的手指倏地收紧,隔着粗砺的布料都能看见指节绷出的僵硬弧度。

她猛地别过脸去,兜帽垂得更低,连那截冷白的下颌都隐去了大半,只剩一道沉默的黑影立在桥那头,仿佛被这一问问中了最不肯触碰的心事。

隔了片刻,她才重新转回头来,声音已经平复了许多,只是比方才哑了几分。

“不是诅咒。”

话只说这半句,再多的缘由她半个字都不肯吐露,那姿态里分明藏着极深极重的难言之隐。

克莱因也不追问,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催促的声响,就那么静静站着,留足了沉默生长的余地,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又静了一瞬,少女忽然朝前迈出半步,开口时的语气一下子郑重起来,郑重得近乎刻板,像是在敲定一桩极其要紧的古老契约。

“我知道三处深山里的遗迹。没有被寻宝者翻动过,镇上的地图也从不曾标注。”

她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我可以带你去。路上的补给由我分摊一半。东境的深山里游荡着魔兽,也有四处劫掠的流寇——两个人同行,总好过一个人面对那些藏在暗处的危险。”

她说得条理分明,句句都落在实处,没有半句多余的客套。

那副一板一眼提出合作的架势,既像是怕自己说不清楚,又像是怕被一口回绝。

克莱因望着她,有片刻的失神。

黑袍,清瘦却撑得笔挺的身形,连站在风里脊背绷直的那股姿态,都与他前些日子星河倒悬的怪梦中的人影悄然重合。

只是两者虽然有着相似的轮廓,底色却全然两样。

像月影与日芒,再像也决不会混淆。

他压下心头那一丝奇异的感觉,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

深山寻迹本就险阻重重,有个熟悉地形的同伴同行原就是好事一桩,况且二人所求之物并不相扰,倒也合适。

“也好。”

他的语气温和依旧,答应得干脆利落,“我这几天从一些褪色的古手稿里,也推敲出了几处遗迹的大致方位,路上正好可以相互印证。”

说罢微微欠身,算是简简单单地见了一个礼,随即坦荡地报上名姓,半分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我叫克莱因。”

少女明显地怔了一下。

她似乎全然没有料到,有人会这样干脆地把全名交付出来。

与自己一路上的藏头掖尾两相对照,那股不自在便愈发无处安放。

她站在桥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袍边的缝线,兜帽低垂着,像是在心底反复掂量一个分量极重的决定。

许久,才听见她的嗓音低低地透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叫我……莉娅就好。”

话一出口,她像是生怕他追问下去,又飞快地补了一句,语气认真得近乎生硬。

“只是一个称呼,不碍事的。”

克莱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既没有拆穿,也没有多问。

行走在外的人,谁都有几桩不肯示人的隐秘,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喜欢刨根究底的性子。

他只是顺着她的话,轻轻念了一遍那个名字,语气平和自然,仿佛全然不在意它的真假。

“莉娅。”

他抬手指了指镇子的方向,口吻闲适而温和:“我暂住在镇西那间旧石屋里。明天破晓,镇口的杂货铺前碰面?”

“好。”

莉娅应得干脆利落,像是怕慢下半拍就会显得不够诚意。

一阵风忽然又掠了过来,掀起她兜帽的边缘,转瞬即逝地漏出一缕金色的发梢。

那颜色极亮,像熔化的黄金落在墨色的粗布上,晃得人眼前一花,快得如同一个错觉,眨眼间便又沉进了兜帽底下沉沉的阴影里。

……

……

几天之后,遗迹入口。

古藤与苔藓几乎吞没了整面山壁,唯有莉娅拨开垂挂的藤蔓之后,那道沉睡着不知多少年的石门才从阴影中显露出来。

门楣上錾刻的纹路已经被风蚀得模糊难辨,可门前地面上那一圈繁复到令人眩目的魔法阵却完好得近乎诡异——每一根线条都流转着幽蓝色的微光,像是什么东西仍在深处均匀地呼吸。

克莱因单膝点地,指尖悬在阵纹上方寸许,沿着最外圈的回路缓缓移动。

光晕在他指腹下明灭不定地颤动,偶尔迸出一两粒星屑般的蓝芒,落在地上便嗤地一声灼出细小的焦痕。

他目光专注,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默读某种早已失传的语言。

“直接破坏掉会如何?”

莉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她已经取出了腰间的长剑,剑尖斜指向地面,刃锋上倒映着魔法阵流转的蓝光,冷幽幽地闪动。

克莱因没有抬头,手指停在某一道格外粗重的阵纹边缘。

那里嵌着六枚小小的符文,排成菱形的阵列,每一枚都向外散发着针尖般锐利的光芒。

“这个阵法的力量不只是封住入口那么简单。”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解释一道古老的谜题,“它的脉络一直延伸到石壁深处,与整座遗迹的构造结合在一起。强行击碎它——那股崩解的魔力恐怕会沿着这些脉络倒灌进去,把这堆石头连同里面的东西一并埋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

“哦。”

莉娅手腕一转,那柄剑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光,重新没入鞘中。

动作干脆,只是收剑时剑柄磕在鞘口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动。

她退开半步,抱着手臂靠在满是苔藓的石壁上,兜帽底下的脸色看不太分明,但周身那股不情不愿的气息倒是毫不掩饰。

克莱因从行囊里取出三样东西,在膝前一字排开:一小瓶盛着银白色液体的水晶细口瓶、一枚刻满了微型阵纹的圆铜片,以及一根用旧了的三棱刻刀。

他拔开瓶塞,银白色液体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便腾起极淡的雾气,散发出一股冷冽如深冬松脂的气味。

他用刻刀蘸取那液体,沿着魔法阵最外圈的某一段纹路,极轻极稳地划了下去。

莉娅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地上。

她看着那根刻刀切过的地方,幽蓝的光芒先是一暗,随即泛起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内荡开,像是被搅动的水面。

铜片被克莱因按在了阵心那一组菱形符文的中央,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刹那间,六枚符文同时亮得刺目,然后一枚接一枚地熄灭,像什么古老机关里依次松开的卡扣。

最后一道蓝光消散的时候,石门后面传来一阵低沉悠长的轰鸣。

整座山壁都在微微震颤,灰尘与细小的碎石从门楣上簌簌落下。

那扇不知封闭了多久的石门,在两人面前缓缓裂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干燥而冰冷的气流从缝隙中涌出,裹挟着陈腐的纸草气息与某种矿石特有的涩味。

克莱因站起身,拂去膝上的尘土,将那三样东西收回行囊。

他侧头看了莉娅一眼,语气依旧是那种从容的调子。

“进去了。”

……

石门后的甬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行,两侧壁面粗糙,凿痕纵横交错,是人工开凿的痕迹。

克莱因走在前面,一只手举着从行囊里翻出来的油灯,另一只手护着灯罩。

火苗被穿堂的气流扯得歪向一边,橘黄色的光在墙壁上晃来晃去,把那些凿痕拉成长短不一的影子。

莉娅跟在后头,左手按在剑柄上,脚步放得很轻。

靴底踩过地面的碎石,偶尔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甬道里来回弹了几趟才消散干净。

甬道不长,二十来步便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阔。

克莱因举起油灯,光圈往前探出去,照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空间。

不算大,目测三四丈见方,但层高够,头顶的拱顶完整,没有坍塌的迹象。

他扫了一圈,目光停在靠墙的那排木架上。

木架有五组,沿三面墙壁排开,上头摆满了瓶瓶罐罐。

玻璃器皿居多,也有陶罐和铜制容器。

大部分落满了灰,但瓶身没有碎裂,封口也还完好。

架子和架子之间嵌着一张长条石台,台面上搁着一套蒸馏装置,铜管弯弯绕绕地盘了好几圈,接口处的焊锡发乌了,但结构没变形。

石台另一头压着几本摊开的册子,纸页发黄卷边,墨迹褪得厉害,但还能辨认出是手写的笔记。

克莱因把油灯搁在石台上,光圈往四周铺开了一些。

炼金工坊。

而且保留得还算完好。

这多少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东境深山里的遗迹他探访过七八处,大部分都被盗墓贼或者流寇翻了个底朝天,能剩下的只有些搬不动的石台和碎了一地的玻璃渣。

眼前这间工坊能保存到这个程度,要么是入口的魔法阵把所有不速之客挡在了外面,要么就是这地方偏得连最不要命的盗墓贼都懒得往这儿钻。

大概率是前者。

他走到最近的一组木架前,伸手拂去最上层一只广口瓶上的灰。

瓶子里装着半瓶暗红色的粉末,颗粒很细,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他凑近看了看瓶身上贴着的标签,字迹潦草,是用一种老式的通用语写的,标注着名称和日期。

名称他认得,是一种用于稳定魔力回路的辅料,日期——他换算了一下,大概是一千四百年前。

一千四百年。

那已经是帝国建立之前的事情了。

克莱因把那只瓶子放回原处,没有动。

他转向石台上的笔记,指尖小心地翻开第一页。

纸张脆得厉害,边角一碰就往下掉渣。

克莱因用魔法勉强维持住了书页的状态。

他只看了开头几行,眉头便微微拧了一下。

莉娅一直站在甬道口的位置,没有往里走。

她在观察。

不是观察工坊里的东西,是在观察克莱因。

从石门前那套开阵的手法来看,这个人的炼金造诣不低。

三棱刻刀走线的精度、铜片压入阵心的时机、银白色液体——那应该是高纯度的水银蒸馏液——的用量控制,每一步都不差分毫。

不是照本宣科能做出来的熟练度,是真正理解阵法原理之后才能有的那种从容。

但他的做派又不太像她印象里的炼金术士。

那些人大多把工坊当成圣殿,进门先净手焚香,对着每一件器皿行注目礼。

克莱因倒好,油灯往石台上一搁,袖子一撸,翻笔记的动作跟翻菜谱没什么两样。

她收回目光,走进工坊。

兜帽底下扫了一圈那排木架,没有多看,径直走向最里侧的墙壁。

那里有一扇半掩的小门,门板是铁制的,锈得发绿。

克莱因头也没抬。

“别急着开那扇门。”

莉娅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闻言顿了一下。

“为什么。”

“这间工坊的通风全靠甬道那头进来的气流。四百年没人住的地方,密闭空间里可能积了不少有害气体。你把那扇门拽开,里头要是还有一间同样封了几百年的屋子,涌出来的东西未必比外头那些魔兽好对付。”

莉娅的手从门把上收了回去,没有反驳。

她退开两步,靠在石台边上,双臂抱在胸前。

克莱因翻到笔记的第三页,目光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幅简图,笔触很潦草,但标注的信息量不小。

图中央标着一个圆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大意是“主反应室,位于工坊正下方”。

圆点周围画着三条虚线,分别通向三个方向,每条虚线的末端都标了编号和简短的说明。

第一条写的是“原料存储”。

第二条写的是“废液排放”。

第三条——他辨认了好一会儿,那行字的墨迹洇得厉害——写的是“封存体”。

封存体。

他往后翻了翻,第四页往后全是数据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暂时来不及细看。

但“封存体”三个字让他心里记了一笔。

这间工坊的主人不止是在这里调配药剂,底下还压着什么东西。

他把笔记合上,放回石台上原位,又从行囊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纸和一截炭笔,将那幅简图临摹了一份。

动作不快,线条画得很仔细,连虚线的间距都尽量保持原样。

莉娅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等他画完收笔,她才开口。

“找到你要的东西了?”

“还不算。”

克莱因把临摹的纸折好塞进衣袋里,指了指石台上的笔记,“但这个比我想找的东西有意思得多。这间工坊的主人,在地下还建了一间反应室。”

“反应室?”

“炼金术里做大型实验用的空间。能建反应室的,不会是普通的行脚药师。”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你要找的东西,如果跟这间工坊有关,说不定就在底下。”

莉娅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扇铁门,沉默了几息。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那扇门。”

她的语气很平,问的是方案,不是征求同意。

克莱因从石台底下翻出一只落满灰的铜制风箱,掂了掂,还能用。

他把风箱的管口对准铁门底部的缝隙,压了几下。

气流从缝隙里灌进去,门板后头传来沉闷的回响,说明门后面的空间不算小。

“先通风,等里面的浊气换得差不多了再打开吧。”

他把风箱搁下,在石台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大概要等上一会儿。”

莉娅没有异议。

她在木架旁边找了个干净些的角落,靠着墙坐了下来,把长剑横放在膝上。

工坊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https://www.skjvvx.cc/a/85528/85528099/32382260.html)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www.skjvvx.cc 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m.skj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