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五十二章 翻车只在一瞬间
踌躇归踌躇，犹豫归犹豫，但唐盛黎对于和郑然能够同床睡觉的机会，是不会错过的。
生活总得有点甜头才能过得下去。
他十足乖巧地卸去了外衣，又像预备上战场一样躺进被窝里，只感觉浑身上下哪儿都不对劲。
想把腿弯过来吧，担心碰到郑然的腰腹；想把腿伸直吧，又害怕蹬到师尊的腿……
不过，虽然如何安放自己的身体成为了一个难题，但他到底是和郑然真切地在一个被窝里了。
柔滑的缎面被子四边贴着床褥，隔绝出一块黑而温暖的小空间。而在小空间里，唐盛黎和郑然几乎蹭皮贴肉。
——从沉意楼台带出的里衣薄如蝉翼，柔软贴身。
唐盛黎睁着眼睛瞪房梁，心想，这样的衣服，只要沾上水，便能透出衣下的肉色来。
只可惜师尊境界太高，天然的无垢之体，连沐浴也不用。这等非分之想，只能放在睡前妄念一番罢了。
唐盛黎听见自己的喉咙很轻地响了一声。
他想了想，觉得这声响有些像野兽进食完毕，从食道里发出的黏连摩擦。
唐盛黎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目。这样的声音，太不像人族，何况是人族中唯一的剑仙。
于是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在梦中，唐盛黎化身为一头硕大无朋的巨兽，脊背四肢可擎天裂地，在黑暗乌泱的一片空间中肆意奔跑，火焰从他的鼻孔里吐出，再被自己的兽吼割裂。
似乎经历了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唐盛黎跑着跑着，眼前多了一座乌黑的高塔。
那座高塔一共五层，底端是莲花形状，可惜因为材质大约是生铁之类的东西，因此就连莲花显现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佛性也显得冰冷坚硬。
四条黑色的锁链从高塔中贯射而出，聚集到天穹中央，缠绕着此方空间里唯一的人类。
唐盛黎无意识地抬头，看见了郑然。
他的师尊，被高塔中的锁链捆缚于天穹中央，四肢下垂而黑发披散。郑然手中无剑，身上无衣，两只懒散的眼睛闭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世人称颂的剑仙，却在唐盛黎面前，呈露出如此……的一面。
唐盛黎在郑然下方舔了舔爪子，浑身的血液都不可抑制地兴奋了起来。
黑色的莲花铁塔，连同周围黑黯无明的空间，包括唐盛黎硕大而可怕的身体，都赋予了唐盛黎一种奇怪的伟力。只要唐盛黎站在这里，便觉得自己可以支配一切，何况一名小小的郑然。
并非自欺欺人，仅仅是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何况此处只有高塔，兽形的唐盛黎和郑然。不论是沉意楼台里的长老，还是安河州的魔兽，都无人打扰，无人能扰。
野兽利刃般的爪子划破空间，带起一阵无形的凉风，碰到了被捆缚的郑然的大腿。
伸着手的唐盛黎笑了。
——他想，他会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填在郑然身上的。
***
天快亮的时候，郑然感到一阵阵滞重的感觉箍到了身上，仿佛刚跑完八百米体测。他在睡梦里痛不欲生地翻了很多个身，但愣是没醒。
等他睁开迷瞪瞪的眼睛，先看见的是摞在胸口的手。
徒弟的手纤长白皙，骨节却有力，一只手按在他胸前，指尖微微下陷；另一只手垫在他后脑勺，两只手前后夹击，把郑然安在当中，像两片执拗的白贝壳咬住一根硬直树枝。
随后郑然想抬起上半身，这一抬，牵动了他的腰，连带着就得挪动两条腿。郑然这才意识到，唐盛黎的腿也没有老实地伸平，而是垒上了他的腰胯。
唐盛黎的身形已经有快成年的迹象，手长腿长，兼之肌肉有力。这样一个温热的活物把他身体覆盖得如此紧，简直像一个大型挂件。
还得是人形自走那一类的。
郑然眉头一挑，直接伸手把唐盛黎的腿刨下身体，再抓住唐盛黎的手，意图把徒弟的肢体都放到该放的地方。
塞到被子里也好，或是放回唐盛黎自己的身侧也好，反正不该放到郑然身上。
他的手指抓住唐盛黎的手腕，还没动呢，握住的手掌便像一团白色的食人花，吭哧一翻，就反过来把郑然的手攥住了。
“……别闹。”郑然嘟囔了一句，把徒弟的手拍开，直接翻身下床。
他没太在乎早起的小插曲。下床以后，郑然见唐盛黎脸朝着里面，似乎还没有睡醒，于是决定不打扰唐盛黎的沉眠。
而唐盛黎背对着郑然，微阖的眼睫里流露出些许失望。
熟悉的灵力流动从唐盛黎背后停下。
郑然将有灵力印记的飞剑放在了唐盛黎身边。
门板几不可闻地响了一声。
几乎是在郑然出门的一瞬间，唐盛黎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一偏头，就能看见躺在床边的飞剑。
唐盛黎慢吞吞地伸手。
长而灵活的手指探出一个陌生指诀，泛着奇怪气息的灵力纷涌而出，如同蜘蛛吐丝般，在剑格的底面留下了一个印记。
做完这一切，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那里，画道术法留下的遮盖，本来应该坚如磐石。
然而，昨晚那个梦境以后，唐盛黎清楚地感知到，这一层掩盖……或者说封印，已经松动了。
手指按在额头上，沿着发际线走了一圈。
唐盛黎垂下手指。
以他四品即将四品巅峰的实力境界，摸到的皮肤依然光洁而平滑。但这个封印还能够支撑多久，他无法估计。
而那个梦，连同曾经在闭幕式后的一刹那错觉，都不可避免地、涌动着，鲜活了起来。
“哟，你怎么没有和小然剑仙在一块儿啊。”
耳畔传来一道声音。唐盛黎悚然一惊。回头看去，窗格那处，一张蒙着黑纱的脸庞从木格之后望了过来。
魔兽隔着一扇窗户和他打招呼。
唐盛黎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在了郑然留下的飞剑上：“我师尊他才出门。如果易大家有事寻他，还请您稍等一会儿。”
易爻甩了甩头，眯着眼笑出声：“不啊不啊，我就是专门来找你的呀。”
“易大家究竟想说什么？”
“我啊，想了很久很久，但还是想掏钱把你买下来……放心，不是用你的肉去喂食蛊虫。”
唐盛黎笑了：“这件事情易大家不必再问我，我不会离开我师尊身边。”
“好吧……”易爻闻言却并不失望，直接话锋一转，笑容越发妖冶“小盛黎呀，你想不想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呀？”
***
郑然端着一个篮子，轻快地闪身进屋。
屋里面，唐盛黎已然从床上起来，正坐在桌前。见到郑然，他把手中的话本合拢，温和地迎上前来：“师尊。”
“徒儿醒了？快来吃饭吧。”
郑然把手里的篮子放在话本旁边，揭开盖子，篮子里是盘碗精美的热食，米饭、炖肉还有各种漂亮喷香的炒菜把气味送进唐盛黎鼻子里。所有菜品俱是上好的灵植和灵兽肉，简直比得上沉意楼台的食膳楼了。
他呼吸了一口菜香，道：“师尊出去买东西吗？”
郑然把唐盛黎倒扣在桌子上的话本拿了过来：“不是，我去找了黎书秋，本来是想问她还没有我们在等待期间需要做的事。但她说没有，我就回来了。”
话本在手中翻了两页，郑然发现是看过的，就又放下了：“我进去的时候，正好碰见黎书秋准备叫仆人给我们送饭，我反正没事，就直接拿了过来。”
他见唐盛黎只是盯着篮子，并不动手，便说：“放心，为师现在不想吃，都是你的。”
唐盛黎这才默默地把篮子拖到自己面前。
吞下一口红烧的排骨时，他突然道：“师尊，你出去找黎掌柜的时候，有看见李文源师叔和秦师叔吗？”
郑然仔细一回忆，肯定道：“没有。黎书秋说，你师叔他们都还没进安河州呢，怕是要再等几天。”
“这样啊，”唐盛黎继续动筷子，“那我就不用担心了。”
郑然习惯了普通的日常，以为这一天也就是会耗在这间屋子里。唐盛黎的话，他确实听糊涂了：“徒儿你说什么？什么不用担心？”
“我说……我不用担心，李文源长老等人，会来杀我了。”
唐盛黎站了起来，浑身的关节都在响。他那张漂亮的脸上，满是纯粹的难过：“师尊，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早就知道我时日无多了。”
“啪。”郑然碰掉了那本无辜的话本。
他身上的灵力流紊乱了，在小小的房间里制造出一阵风，吹开了那本话本，翻过一页，露出两句其中人物的台词来。
——“哎呀呀，诳语只打得一时，终究纸包不住火。”
……哦豁，翻车了。
郑然大脑放空，视线逃避一样转移到了地上。
那本话本在地上滚动，露出熟悉的封面和内页来。郑然恍恍惚惚地想起，这本话本当中的故事是讲述一对义父子的故事。
父亲是镇国将军，儿子不是亲的，是关外可汗的儿子。
镇国将军和可汗是朋友。然而可汗在和朝廷一战中丧生。他为了保护兄弟的儿子，乞骸骨南下避开朝廷斗争，并把此子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养大。
然而故事发展到后来，那个儿子在一次意外里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了自己每日口口声声叫的父亲其实是自己仇人的一员，于是父子反目……
后面的剧情他一时有点记不清了，但那句纸包不住火，却在他眼前晃得贼醒目。
郑然结结巴巴道：“徒、徒儿，这个我可以解释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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