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何去何从（下）
通道前方有一处低矮洞口，一块巨石卡在其中。
“到了！就是这儿了。”
段断轻轻将瘦小少年放下，置于一处略平坦的的地面。
“瘦猴儿，坚持住！我……马上回来，很快就有水喝了！”
少年不答，却在段断起身要走时一把拽住他手腕。
“……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不可以，有什么事你都要自己去做。”
“……傻呆儿，我还没说呢……”
“别想那么多，好好休息，我会带你出去……我去找水！一定有的！你等我！很快……等我。”段断说完深深看了少年一眼，矮身钻进石洞中。
这几日已是老天给我的恩赐。
傻呆儿，我想你替我喝了那水，我此时了无牵挂，死而无憾，若有什么未了心愿，也是你的心愿。愿你可以了却心中之事。倒时阴间重聚，你我兄弟二人再……再作伴。
少年望着那处低矮洞口，满面死气，眼睛却越发亮了起来。昏暗地道中，将死之人怀着一丝祈望。
——
段断找到那段锁链，顺着锁链快速翻动泥土碎石，手掌划破也浑然不觉，他拉动锁链不断挖掘。
快点再快点。
他不愿去想更多，他固执的相信这条锁链就是连着铁桶的那条，而铁桶里肯定有水。
一切像场笑话，段断挖到锁链尽头。只有一条长长的锁链，没有铁桶，更不会有水。
只有一条锁链。
段断握拳攥紧锁链，胸中仿佛要爆炸开来。
我不会死。
他捡起一粒碎石在手腕上猛烈一划，殷红的血流出，他握着手腕，起身快步向洞口跑去。
瘦猴儿也不会死，我们会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
段断惊喜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瘦猴儿，看我找到了什么？铁桶中……还有一捧水！你快……”
段断穿过洞口，声音止住。
地上躺着一个少年，他头歪向洞口，眼睛不知何时闭上了，干裂的嘴唇微微上扬，仿佛心满意足的睡着了。
段断感觉胸中暴躁的气息平静下来，那团气越来越沉，压的他跪坐在地，他伸手去探少年鼻息，没有气息。
鲜血滴在少年脸上，他慌忙去擦。
“为什么不等我？”
他忆起少年递来一个馒头，故作大方的别过脸。
“我算什么？乞丐吗？要你来管？”
段断起身，一阵天旋地转。
天地倾倒，空中满是尘灰，微弱的光里，少年冲段断高喊。
声音逐渐清晰，他说：活下去，你要活下去。
眩晕中段断瘫坐在地。
——
地下千尺，少年跛着脚，举着照明石头，走过一处又一处石洞，爬过一段又一段隧道，手腕处破布包扎，他不知要走到何时，他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为何不一头撞死一了百了？
若我死了，那个女人也会死吧。
段断忍不住想。
那一天风雷震怒，百人哭嚎。
只他一人为了老爹而哭吧？
……
无锋段氏的三小姐没有死，但从此以后，她不再是段家家主。没人相逼，是她自己请辞。
她少时成名，天资卓绝，天下英豪来战，无一不败下阵来，青女剑未逢敌手，当得起剑道奇才。
人这一生不会一帆风顺，否则也太过无趣。
她段施施也曾输得一败涂地，也曾低沉迷茫过。跌下神坛，流言蜚语四起，人云亦云，恶语相向。
有传言说她没有真才实学，能一胜再胜不过是私底下耍了手段，还有传言说那些前来挑战的人都是段家自己找来做戏的，别看段家家风严谨，名门望族其实更加黑暗无德，更甚者竟然造谣她与魔教有染。
但最终胜利的是她，成就一代传奇的是她。
万众瞩目的一战，她轻松击溃对手。
所谓一生劲敌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不齿鼠辈。
浮净神石上“天、下、第、一”是她的证明，无锋段氏，自段逐一后再次名声大噪，一时风光无两，剑之一道，无人企及。
任谁也想不到多年后段施施会在自家门前被偷袭负伤，任谁也想不出这是一段什么恩怨？
段施施带着所有疑问闭了关，多久？十年二十年？她修道三十载已达瑶光境，心性悟性高绝如此还需闭关参悟什么？只有段施施一人知道，她参的是——生死。
无锋段氏，剑鸣山，藏剑阁后有一片紫竹林，竹林深处一间密室中，白衣女子，纤尘不染，手捏法决，静静打坐。
这密室之中还有一个少年。少年脸色苍白，抚着心口，背靠墙壁，他望着被随手丢于一旁的宝剑出神，剑泛青光，一室幽碧，仿佛有丝丝寒气从青女剑中溢出。
段断不愿回想，但那些话语在脑中挥之不去。
……
老爹手泛青筋握着剑柄，面无表情。
“当年你把我同这孽种连在一起，没想到我能活下来吧？我不但活的好好的，这小孽种也活的好好的。每日每夜，无法入眠时我就会想，只要想到会有今日，我就……”
……
几人在他耳旁争吵，心口疼到麻木，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爹，不若把‘同心结’从这贱种身上抽出……”
“‘同心结’一旦种下，二人生机共连，一生俱生，一死同死，绝无其他可能……”
“五弟，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照你所说，那人又如何能把‘同心结’移至三妹身上？”
“那人，那人一向不能以常理度之……”
“但凡有一点机会也要试试！绝不能留着这个贱种！”
“若出了半点差错……”
“难道没有法子可以将法宝阻隔？”
……
孽种？贱种？
谁是他的亲人？谁又是他的仇人？
段断拾起青女剑。
白衣女子潜心静修，没有防备。
他心头狂跳，握剑的手紧了又紧。
杀了她为老爹报仇！
剑身抵在女子颈项。
段施施回过头来，她看着段断，眼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无悲无喜。
两人对视片刻，不知是否是错觉，段断竟从她眼中感到一丝怜悯，这使他无法忍受。
“现在唱的是哪出戏？”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密室蓦地响起。
“哪出戏？”又一个声音重复道，如果不仔细听像是一个人说了两遍，但是语气完全不同，第二个声音更为顽皮。
“要杀快杀！杀了这个表里不一的小贱人！”老人继续道。
“杀了这个表里不一的小贱人！”第二个人也继续重复。
“复阎罗。”段施施脸色微变。
她闪身招手，青女剑从段断手中挣脱，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瞬息间，它在一方小小静室中化身万千。
“还好还好，老夫跑得够快。”声音在室外飘荡。
“还好还好，好个屁！老夫怎么办？”这一声竟是从段断口中说出。
段施施面色一沉，身旁段断忽然化作一个矮胖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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