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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旧路


“骨头?”

“像牲口骨灰。”马二说,“这林子不是自然死的,树根附近都让火烧过。”

达瓦听见火,抬手指向北边,然后在胸前画了个圈。

我们没明白。

他干脆折下一根树枝插在雪里,围着树枝走了三圈,最后将树枝拔出来,横放在地上。

白露盯着看了一会儿。

“送葬?”

达瓦点头。

夏日哇的人以前送死者经过这里。

至于用的是天葬、火葬还是别的方式,他说不明白,这里残留的骨灰不多,应该只是出殡时烧过祭品。

郑有德用鞋尖拨开一块炭土。

“有送葬路,就不会离墓太远。”

这话听着简单,其实是找墓的一条老法子。

北方找大墓,除了看山看水,还会找活人留下的旧路,修墓要运石料、木材,送葬要抬棺、抬祭器,再偏的地方也得踩出路。

后来路荒了,地面看不出来,可树的长势、土的松紧、石头磨损都不会完全消失。

高原墓葬不一定抬棺,规矩也和中原不同,但只要是人修的墓,就得运东西,几十个人、几百个人在同一条线上来回走,总会留下点什么。

张西武沿林子转了一圈,回来时拿着一小块木头。

“有孔。”

木头只剩半截,表面发黑中间有个圆孔,孔边磨得光,像长期穿过绳子。

把头接过去看了看。

“驮架上的。”

达瓦看见木头后,立刻摇头,他把那块木头扔回雪里,还用脚踩住。

“他不让拿。”我说。

“那就不拿。”

把头继续往前。

当天傍晚,我们赶到一处避风石窝,达瓦不肯再走,指指天,又指自己的眼睛,随后闭上眼。

白露说:“天黑以后看不清路。”

马二道:“这我也能看出来。”

“你能看出来还问?”

我们在石窝里搭了两顶小帐篷,没敢生大火,只用酒精炉化雪。

达瓦吃不惯压缩饼干,咬一口嚼半天,最后还是掏出自己的糌粑。

马二拿牛肉干跟他换了一块,吃完皱着眉道:“没盐。”

达瓦接过牛肉干嚼了两口,也皱眉。

我说:“他嫌你的咸。”

“各有各的毛病。”

饭后,把头把银片地图、旧游记路线图和白露临摹的多吉老人地图铺在毡布上。

三张图没有一张画得一样。

银片只画三道水线和一个方框,多吉老人的图上有黑石、碎石坡和白岩,旧游记画得最潦草,牛角沟与鬼藏谷只差指甲盖那么远。

白露用铅笔点住三个位置。

“我们经过的水泡子算第一道水,冰沟算第二道。第三道应该是旧寺旁边的干河道。”

我问:“河都干了,图上为什么还画水?”

“画图那时候没干。”

“那是多少年前?”

“不一定是明初。银马牌的牌体和里面的银片,未必是同一时期做的。”

马二把脑袋凑过来。

“你就说还有多远。”

“快的话明天下午。”

“慢呢?”

“下雪就不知道了。”

马二看了看天:“别说不吉利的。”

白露故意道:“明天有雪。”

“又是你祖上传的算出来的?”

“滚一边去,我看的是云。”

“你近视眼还看云?”

白露抄起手套砸他。

马二接住手套,顺手塞进怀里:“正好二爷少一只。”

“还我。”

“不还。”

白露伸手去抢,马二绕到我背后,我被他俩挤得差点踩翻铝锅,忍不住骂道:“你俩加起来快五十岁了,能不能消停点?”

白露瞪我:“你说谁老?”

“他说你。”马二道。

最后张西武从马二怀里把手套抽走,递给白露。

“睡觉。”

马二不吭了。

张西武说话就这点好,没给你留争的地方。

半夜我被一阵声音弄醒。

当。

隔了好一会儿,又一声。

我没动,先伸手摸到枕边的伞兵刀,随后侧耳听。

声音来自北面,比我们在部落外听到的近了一些,不是连续敲打,每一下间隔都不一样,有时半分钟,有时两三分钟。

我钻出帐篷,发现把头已经坐在石头旁。

“听见了?”他问。

“嗯。”

“什么声音?”

“像是铁碰石头,又不全像。”

把头递给我一块小石子。

“再听。”

我把石子贴在地上,耳朵靠近石面,地里的声音比空气中清楚,但更闷,金属响以后还跟着一段细碎摩擦。

听了一阵,我心里有了数。

“不是人在敲。”

“那是什么?”

“冻裂。”

白露也从帐篷里出来了,披着棉衣问:“铁会冻裂?”

“铁不会,石头会。石头里面或者下面有铁,裂的时候碰上了。”

高山上的岩石裂开,不一定要靠人砸。

白天太阳晒,石头表面升温,夜里突然降到零下二三十度,缝里的冰一胀,能把大石头慢慢顶开。

这个过程叫冻融,

修山路的人最熟。

冬天看着好好的山壁,开春一化冻,石头一片片往下掉。

如果岩缝里埋着铁条、铁环或者别的东西,岩石开裂移动时,铁器就会碰响。

达瓦也醒了。

他听见那几声动静,脸色不好,走到北边跪下来,将手贴在地上。

我指着北面问:“旧寺?”

达瓦摇头。

我又问:“墓?”

他还是摇头。

最后他用两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中间摆了块方石。

我们四个都看明白了。

坛城。

马二不知什么时候从帐篷里钻出来,蹲在我旁边。

“这意思是,响声从墓里来的?”

达瓦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方石拿起来,压在圆圈北边。

北门。

白露马上取出笔记本,翻到多吉老人画的图。

那张图的北门旁,确实有个杜字。

把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抹掉地上的圆圈。

“先找寺。”

“响声不管?”马二问。

“你能隔着山挖?”

“我就问问。”

把头回帐篷前,看了我一眼。

“九峰,今晚别再听。”

“为啥?”

“声音会带路,也会骗人。”

他说完就进去了。

我在外面站了一阵。

北面的敲击还在响!这次我没再把耳朵贴地……

第二天果然下了雪。

雪不算大,可风很硬,打在脸上疼,达瓦让我们把护目镜戴上,又用黑炭在自己眼睛下面抹了两道。

马二看着新鲜,也往脸上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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