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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午后旧话


“姓孙?娘,你先说我爹那件事。”

宋予白把刚写好的巡铺回条压进册中,没让柳氏把话混过去。

柳氏手里的针穿错了孔,只好把线退出来。

“都是旧年小事,和现在未必有牵连。”

沈知鹤立刻坐直。

“旧年小事也能记,江瑞珩快写。”

江瑞珩已经打开册子。

“柳氏提及宋文清旧事,待详。”

柳氏看着这群孩子,忍不住叹。

“你们连死人旧事也不放过?”

宋予白把针线筐挪到她身边。

“不放过的是活人拿孩子做局。”

柳氏手指按着布边,点了点头。

“你爹年轻时,有人把一个高热的孩子丢在医馆门口,身上绑了纸,说宋家不救,就是见死不救。”

傅烈糕也不吃了。

“谁干的?”

“不知道,那孩子后来救回来了,可来闹的人不少。”

沈知鹤忙问。

“宋先生怎么做的?”

柳氏回想了片刻。

“他先让伙计去报官,再把孩子抱进偏房,叫街坊做见证,诊脉,用药,几时退热,全写在纸上。”

江瑞珩写得飞快。

“宋文清旧例,弃童先报官,救治留见证,记录时辰。”

顾承安点头。

“和今日差不多。”

宋予白轻声问。

“后来呢?”

“后来有人说他故意拖着报官,想先赚名声。”

柳氏把线头咬断,又觉得当着孩子不妥,拿帕子遮了一下。

“你爹把药钱,柴钱,饭钱,官差到场时辰,全贴在医馆墙上,谁来问都看。”

沈知鹤拍牌。

“这就是江瑞珩的祖宗账。”

江瑞珩纠正。

“不是我祖宗,是宋姑娘父亲。”

傅烈皱着脸。

“那坏人抓住了吗?”

柳氏摇头。

“没有。那孩子家贫,母亲病死,父亲躲债,最后送回族里。”

赵璟珹抱着画匣靠近。

“那孩子后来还记得宋先生吗?”

“记不记得,我也不知道。”

宋予白没有再问,低头把今日门规新增条写完。

柳氏看她写字,忽然伸手按住纸角。

“白儿,别把自己逼得太满。”

宋予白抬头。

“我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都是已经把算盘拨过三遍。”

沈知鹤小声对傅烈说。

“小姨母被柳奶奶记账了。”

傅烈点头。

“亲娘记得准。”

午后日头移到廊下,孩子们被青杏带去后院洗手,前院难得空了片刻。

柳氏把补好的小衣叠成一摞,放到宋予白膝边。

“这些袖口都松了,我改小了些,傅烈那件肘上破得厉害,回头还得补一层。”

“辛苦娘。”

“辛苦什么,能动针,比躺着强。”

宋予白拨算盘,算新雇老兵的月钱。

柳氏看了会儿,轻声问。

“街口那个孩子,会不会再来?”

“可能。”

“姓孙那个嬷嬷,你心里有数吗?”

“还没有证据。”

“你爹从前常说,没证据就先记事,记多了,路自己会露出来。”

宋予白手里的算盘珠停在中梁边。

“他还说过什么?”

柳氏想了想。

“他说,学医的人,不能只看病,也要看人。”

“这话像他。”

“还有一句,你小时候最爱听。”

宋予白抬头。

“哪句?”

柳氏学着男人旧日的腔调,故意把声音放粗。

“我宋文清的女儿,就该干大事。”

算盘珠被宋予白拨错了一颗。

沈知鹤从后院探头。

“谁干大事?”

顾承安把他拉回去。

“午歇。”

“我听见宋先生。”

“午歇也能听见。”

柳氏笑着摇头。

“这孩子耳朵比针尖还灵。”

宋予白低头重拨算盘。

“爹若看见学堂,未必会说干大事。”

“会。”

“他会先问账。”

“问账也高兴。”

“再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

“那是一定。”

宋予白把算盘推开,指腹在木框上按了按。

“娘,我有时想不起来他的脸了。”

柳氏没接话。

“只记得他手上有药味,袖口总有墨点,医馆门口那块旧木牌,冬天裂了一条缝。”

“人走久了,脸会淡,事不会。”

“我怕事也淡。”

“不会。”

柳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温热,粗糙处蹭过宋予白腕骨。

“你现在做的这些,哪件不像他?”

宋予白笑了笑。

一开始只是笑,笑到后来,她把头低下去,假装去看算盘上的数。

柳氏没有拆穿。

她把那摞小衣往旁边理,给女儿留出遮脸的空。

宋予白把眼尾按了按,开口时已经换了话。

“娘,新老兵月钱不少,枣泥也要买好些。”

“我少吃些药钱,补回来。”

“不行。”

“那我多做针线,拿去换钱。”

“学堂不靠娘养。”

“谁说养学堂?我养我女儿。”

宋予白抬头看她。

柳氏把针插进线包。

“白儿,我这条命是你一点一点捡回来的。现在我能走,能缝,能蒸糕,你别把我供起来。”

“我没有供。”

“你有。”

“娘。”

“别娘,我说完。”

柳氏难得打断她。

“我病着的时候,只想别拖累你。后来好了些,看你每天跟孩子,跟账,跟宫里外头的人周旋,我又觉得,我若只坐着等人伺候,才真是拖累。”

宋予白把算盘拨回原位。

“那你想做什么?”

“缝衣,做辅食,管点心。”

柳氏看向后院。

“再盯着沈知鹤一天最多两块糕。”

沈知鹤隔墙喊。

“柳奶奶,我听见了!”

顾承安的声音跟着响起。

“午歇说话,记。”

沈知鹤立刻没声了。

柳氏笑得肩膀轻轻动。

“你看,我也能管一个。”

宋予白把新账页撕下来,放进待核匣。

“那点心册给娘。”

江瑞珩从后院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本薄册。

“我已经备好。”

柳氏接过。

“这里头写什么?”

“枣,面,糖,油,用量,食用人数,积食记录。”

柳氏翻开第一页,看见沈知鹤名字后头已经有三条。

她笑出声。

“这孩子以后看见账本要绕着走。”

宋予白把笔递给她。

“娘写得慢,不急。”

“我识字。”

“我知道。”

“你爹教的。”

这三个字把廊下又按静了些。

宋予白看着柳氏写下枣泥二字,笔锋不算稳,却每一笔都认得清楚。

后院传来傅烈翻身碰到木榻的声响,青杏低声提醒,赵璟珹说梦话似地喊了句母妃。

柳氏写完一页,忽然道。

“白儿,你爹留下的旧箱子,我还有一只没打开过。”

宋予白抬眼。

“哪只?”

“床底那只小药箱,锁坏了,里面多是旧纸,我从前怕看了难受,一直没动。”

“还在?”

“在。”

柳氏把册子合上,声音压得比刚才轻了些。

“昨夜我想起来,箱底像有几页宋氏医录,你要不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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