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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翻袜子


“程文渊亲自来,那就更不能让孩子躲。”

顾承安第二日到得最早,进门后先洗手,又低头看白线,随后把袖中一张纸递给宋予白。

宋予白接过,“国公爷写的?”

“祖父让我背熟。”

“背来听听。”

顾承安站在水盆旁,小脸板得正,“我未拜师,未入私塾,来白姨学堂,是学洗手,守门,识危险,护幼童。”

沈知鹤从车上跳下来,“你这背得太硬,礼部听了会睡着。”

顾承安看他,“你背。”

沈知鹤立刻清嗓,“我没拜师,我是来学少挨罚的本事,顺便听小姨母讲怎么让孩子不热死,不哭坏,不抢玩具。”

江瑞珩抱着账册下车,“这句不能用,少挨罚显得你常挨罚。”

“我本来常挨。”

“所以更不能用。”

傅烈扛着小木棍跑进来,“我就说我来练力气,守后院,吃饭。”

赵璟珹抱着画匣,小声补,“我来画,找母妃,也学不乱哭。”

几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赵璟珹把画匣往怀里收,“怎么了?”

宋予白蹲下,“今日画匣放内间,程文渊来时,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赵璟珹点头,“我说白姨教我画完要收笔。”

沈知鹤马上接,“这句好,像正经课。”

顾承安提醒,“不要说像。”

沈知鹤捂嘴,“行行行,我错。”

赵璟元被女官送来时,自己抱着接送袋。

他走到水盆边,看了看门外,又看宋予白。

“白姨,母后说,我今天自己说。”

“说你做过的事。”

“洗手,推木环,递布巾,写记录。”

“还有呢?”

赵璟元想了会儿,“不让别人跪。”

顾承安点头,“这句要紧。”

沈知鹤拍牌,“这句最有用。”

江瑞珩已经写下,“小元今日自述准备,四项。”

辰时过半,程文渊的马车停在街口。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常服,身后跟着昨日那个随从,另有礼部郎中。

曹叔提前报了名。

顾承安端水盆到门线内侧,“来客止步。”

程文渊看着白线,“宋姑娘不迎?”

宋予白坐在门内案前,“学堂接待在门线内,程大人问事即可。”

程文渊的目光落到水盆,“本官不入内,也要洗手?”

“若碰学堂文书,要洗。”

“本官今日只问。”

“那不必。”

江瑞珩落笔,“程大人问事,未触文书,免洗。”

礼部郎中看了他一眼,“江小公子日日记这些?”

“日日。”

程文渊看向顾承安,“你是顾国公府的孩子?”

顾承安回,“是。”

“你在此拜谁为师?”

“未拜师。”

“那为何听她号令?”

顾承安看着白线,“因为这里是她定的学堂规矩。”

“若与你家规矩相冲?”

“祖父说,入他人门,守他人规,若规矩害人,离开,若规矩护人,照做。”

程文渊的手搭在袖边,“顾国公倒教得明白。”

沈知鹤忍不住,“我爹也明白。”

顾承安挡他,“没问你。”

程文渊看过去,“沈相之子?”

沈知鹤挺胸,“是。”

“你在此学什么?”

“学说话前先举牌,学别人说话时不插嘴,学吃糕不能超量,学孩子发热不许捂。”

礼部郎中咳了一声。

程文渊问,“这些,也算学?”

沈知鹤反问,“不算学,难道生下来就会?”

江瑞珩飞快记,“沈知鹤反问一次,未越礼。”

傅烈小声嘀咕,“这也记?”

“程大人在,看得清。”

程文渊的视线移到江瑞珩身上,“你又学什么?”

江瑞珩把账册抱稳,“记账,记时辰,记来客,记错处,记钱。”

“一个幼童,管账?”

“学堂小账,白姨核,大账由大人看。”

“你听她的?”

“账听证据。”

沈知鹤小声说,“他这句比顾承安还硬。”

傅烈终于等到程文渊看他,马上开口,“我学跑,学拳,学不打小孩,学守后院。”

“镇远将军府让你跟女子学拳?”

傅烈皱了皱鼻子,“武教头教拳,白姨教我别把拳头用错地方。”

宋予白看了傅烈一眼。

傅烈立刻补,“这句我娘让我背的。”

门内几个孩子都看他。

傅烈摸摸耳朵,“我背完了。”

程文渊沉默片刻,目光转向赵璟珹。

“小世子也在此受教?”

赵璟珹抱画匣的手换了位置,“我画画。”

“宋姑娘教你画?”

“她教我画完收好,画前洗手,画坏了也不用哭。”

“还有呢?”

赵璟珹看了宋予白一眼,“她让我记得母妃。”

礼部郎中低头翻旧册,没接这话。

程文渊的目光最后落到赵璟元身上。

“这位小公子,是哪家孩子?”

女官站在三步外,没有开口。

赵璟元抓着接送袋,声音比平日慢,“我叫小元。”

“家在何处?”

“家里大。”

沈知鹤差点笑出声,被顾承安按住牌子。

程文渊继续问,“你在这里拜谁?”

“没有拜。”

“那你每日来做什么?”

“洗手,推木环,写字,帮忙递布巾,看小婴儿哭时先查尿布。”

“谁教你?”

赵璟元想了想,“白姨教,顾承安也教,江瑞珩记,沈知鹤说,傅烈带我跑,赵璟珹画我。”

这答案太杂。

程文渊想抓师承二字,却抓到一把孩子日常。

宋予白没有替赵璟元补话。

她只是看着他自己把话说完。

赵璟元又道,“母后说,不能让别人替我说,我自己说,我在这里没人跪我。”

程文渊的袖口动了一下。

礼部郎中抬头看他。

“母后?”

赵璟元抿住嘴。

女官上前半步,“程大人,孩子年幼,称呼家中长辈,不涉问询。”

程文渊看向宋予白,“宋姑娘,你还说这里没有贵人?”

“我说,入堂按学堂规矩。”

“若真是储君,也按你的规矩?”

“若他在这里摔了,热了,噎了,规矩能救他。”

程文渊面色沉下,“礼法也能护他。”

宋予白回,“那请礼部写一册幼儿发热照护礼法,学堂照着核。”

沈知鹤把发言牌抱到胸口,憋得脸都红了。

程文渊没有再问。

他今日得到了足够多的东西,也没得到能落笔定罪的东西。

随从上前收旧册,程文渊转身前,忽然听见后院婴儿哭。

宋予白刚要起身,顾承安已经走过去。

“白姨,我去看。”

程文渊停下脚步。

顾承安蹲在新入学的小婴儿前,先摸额头,再看衣领,随后握住那双乱蹬的小脚。

“袜子。”

小桃忙道,“刚换的。”

顾承安把袜子脱下来,翻到里侧,挑出一截细线头。

“扎脚。”

他把袜子抖了抖,翻正,重新给孩子套回去,又把脚踝处的边往外折了一点。

婴儿哭声很快低下去。

宋予白站在门内,没有过去。

这个动作,她太熟了。

当年顾承安刚来学堂时,也是袜子线头扎脚,哭得满脸通红。

她就是这样脱下,翻面,查线头,再套回去。

顾承安抬头看见她,嘴角往上一翘,马上又把脸收回去,继续检查另一只袜子。

沈知鹤小声说,“他刚才笑了。”

江瑞珩落笔,“顾承安偷笑,待核。”

顾承安头也不回,“未笑。”

傅烈喊,“我看见了。”

程文渊站在门外,看完这一整套动作。

礼部郎中问,“大人,走吗?”

程文渊没有答宋予白,只对随从道,“记下,顾家幼子替婴儿整衣袜,动作娴熟。”

随从刚写完,顾承安已经站起。

“程大人,也请记全。”

程文渊看他。

顾承安把那截线头放进废物碟。

“他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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