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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认主


夜更深了。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几片花瓣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贴在了书房的玻璃上,又滑落下去,像是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

李建军坐在书桌前,那块玉简还搁在台灯光晕的最中央。

他刚才把手掌悬在玉面上方的时候,那股极淡的感应确实来过一次。

但很快就退了,像一只蝴蝶落在指尖上停了一瞬,又飞走了。

他没有急着再去碰它。

他在等。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枚魂玉从领口里拿出来,托在掌心里。

魂玉核心那两点光旋得很慢很慢,像是也在看着那块玉简,在辨认它、确认它、等待它。

林晚晴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桌角,没有碰他。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块莹白的玉简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建军把魂玉放回领口,重新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桌面上那块玉简,片刻之后,他伸出手,把它从桌面拿了起来。

不是贴在额头上,不是用意念,不是用神识。

他只是把它握在掌心里,像握住一个很久以前放下的、却一直记得它在哪里的东西。

指尖合拢的瞬间,那块玉简忽然亮了。

不是那种刺目的亮,是那种极深极静的亮,像夜色最深处的水面上忽然浮起一层薄薄的光,不是被点燃的,是自己慢慢浮上来的。

光从玉简内部涌出来,沿着他的掌心纹路慢慢蔓延开来。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热正在沿着他掌心的纹路扩散,像春天的地下水从泥土深处渗出来,沿着根系渗进每一寸干燥的土里。

那股暖意没有停,顺着他的手腕往上走,经过小臂、上臂,越过肩膀,沿着脊柱缓缓向下延伸。

像一条被解冻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它几百年没有流过的河道。

李建军闭着眼睛。

他能看见一些东西——很模糊,但确实存在。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一座高山顶上,风很大,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那个人手里握着一块玉,莹白色的,跟此刻他掌心里这块一模一样。那个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告别。

他看见那个人把玉交给另一个人,一个穿着旧道袍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跪下,双手接过玉,头埋得很低。

他看见山脚下的道观刚刚建好,匾额还是新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他看见那个穿旧道袍的年轻人变成了老人,把玉交给更年轻的人。一代一代,像一条河从山顶流向山脚,从山脚流向平原,从平原流向大海。不急,也不停。

最后,他看到自己在书房里,握着那块玉,闭着眼睛。不是旁观,是从第一人称的视角看见的。

他看见的就是他自己。

坐在书桌前,闭着眼睛,微微蹙着眉头,像是正在努力回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个自己忽然睁开眼睛,在画面里直直地看向他,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像是隔着一片水面传上来的:“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李建军猛地睁开眼。

灯光还是暖黄色的,台灯还亮着,桌上的水杯还冒着热气。

那块玉简已经不再发光了,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像一把终于等到主人回来的钥匙。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玉简,莹白色的玉面上,有一层极淡的纹路正在慢慢浮现。不是刻上去的,是自然生长出来的,像是玉的内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确认着握住它的人。

林晚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她看见李建军睁开眼睛的时候,瞳孔深处有一层极淡的紫金色光芒亮了一下,又隐下去了。

她没有害怕,只是轻声问了一句:“你回来了?”

李建军看着她。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还是他,但更深、更稳,像一口井被重新淘过,露出了底下更远的水面,像是某个许久未见的人终于穿过漫漫时光重新站在了她面前。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点,但也只有一点点:“嗯。回来了。”

林晚晴没有追问细节,只是伸手把他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水端起来,倒掉,重新续了一杯温水,放回他手边:“累了就歇会儿。不急在这一时。”

李建军看着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水,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块已经认主的玉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简深处缓缓舒展开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看那些刚刚苏醒的记忆。

他看见自己坐在一座极高的山顶上,风很大。

他看见自己低头,看着那块玉简,然后用指尖在上面刻画了一行字。

他看见一个年轻人跪在面前,双手接过这块玉,头埋得很低。

他看见那个年轻人变成了老人,老人变成了更老的人,一代一代传下去,像一条河从山顶流向山脚,又从山脚流向大海。

他看见这条河在历史的长河中缓缓流淌,从未断绝,也从未真正被理解过。

他看见现在的自己坐在书桌前,掌心里握着那块玉,闭着眼睛,正在重新读取那些他亲手刻下的功法和心法,像是顺着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逆流而上,重新寻找当年遗落的那颗种子。

功法的名字在玉简深处浮现出来——只有三个字,笔画极简,像刀刻在石头上,简单直接,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造化诀”。

他闭上眼睛,开始读取它。

造化诀没有具体的招式,没有动作,没有口诀。

它只有一条极为简单却极其深奥的路线——从足底涌泉穴升起,沿脊柱上行,过命门、夹脊、玉枕,入百会,然后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经眉心、膻中、丹田,最后沉入下腹的深处,化作一团极静极稳的光。

他按照那条路线走了一遍。

暖意从脚底升起。不是灼热,不是刺痛,是一股极温极柔、像温泉水一样的力量,沿着他的腿骨缓缓上行。

他感受到那股力量经过膝盖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那里轻轻敲了敲门,然后继续上行。

经过大腿根部的时候,暖意分成了两股,一股继续上行,一股微微扩散开来,像是给两侧的骨骼轻轻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被。

经过腰部的时候,那处微微的酸胀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然后那股力量继续上行,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走。每一节脊椎经过的时候都发出极轻微的暖意,像是在跟他确认:“这里,是命门。这里,是夹脊。这里,是玉枕。”

最后那股力量进入百会穴,在头顶停留了片刻,然后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经过眉心、鼻根、嘴唇、下巴、喉咙,一路向下,汇入胸口,沉入丹田。

他感觉到丹田处微微发热。不是灼烧,是一团极静极稳的暖意。

那团暖意在丹田里慢慢旋转,缓缓膨胀,又慢慢收拢,像一颗种子在地下安静地等待着破土而出。

那股力量在丹田里旋转了三圈之后,忽然动了。

它沿着一条新的路线开始走——这一次是全身的。它从丹田出发,走任脉上行,过膻中、天突、承浆,入百会。然后走督脉下行,过玉枕、夹脊、命门,回丹田。一圈走完,接着走第二圈,第三圈。

李建军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骨头的响声,不是心跳,不是呼吸——是一种极低极沉的嗡鸣,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乐器被重新调了弦,在缓缓发出第一声试探的音调。

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表面微微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毛孔里轻轻叩门。他的呼吸变得更沉、更深、更匀——每吸一口气,丹田里那团暖意就亮一分;每呼一口气,那股暖意就沿着经脉走远一步。

一圈,两圈,三圈。

到第七圈的时候,那团暖意忽然加快了速度。

不再是一圈一圈慢慢走,而是像被什么力量推动着,开始在经脉里高速流转。

那股力量在体内运行的速度越来越快,带着他的呼吸也跟着加快了节奏。

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觉不到外界的任何声响。

只有那股力量在他的经脉里越来越快、越来越稳、越来越强,最终在他的丹田里汇聚成了一团极为明亮、极为凝实的光,像一枚在无声中凝聚成形的种子,光耀而不刺目,沉静而不张扬。

他缓缓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边已经泛白了。

书房里还是那盏台灯,还是那杯温水,还是那把椅子。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起来跟之前没有什么不同。但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经脉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春天的地下水,缓慢、稳定、温热,像一条刚刚找到河床的河流,不急、不躁,却势不可挡。

他站起来。

身体的每一处都比原来轻了一些,像是常年压在肩上的那层看不见的重量被卸掉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和露水的味道。

风很小,但他能感觉到它吹过每一片树叶的方向——哪一片被风压弯了,哪一片在风里翻了个面,哪一片正巧落在另一片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枚魂玉,那两点光也旋得快了一些,像是在回应他。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披着外套站在书房门口:“你——练成了?”

李建军转过身看着她。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极淡的暖金色。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也轻了一些:“练成了。”

林晚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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