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表姐
林晚晴弯腰把念安手里的小水壶接过来放在墙角,"你说,要是真找到了,妈那边能撑得住吗?"
李建军想了想:"妈比咱们想得硬气。昨天在二舅家,那句话她憋了几十年才说,说出来气顺了一大半。找到大舅妈和表妹,是让她把剩下的那一半也放了。"
林晚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在流动。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屋去准备晚饭了。
李建军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念平用小树枝在地上画那些歪歪扭扭的圆圈,看着梧桐树梢上那些褐色的芽苞在光里泛出一点点绿意。
春天的意思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所有东西的缝隙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母精神很好,主动问起保姆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李建军把赵大姐的情况跟她说了一遍,又把明天开始上工的事也说了。
李母听完,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才开口:"那明天下午我过去看看。不进屋,就在巷口看一眼。赵大姐到了没有。"
"行。"李建军没有拦她,"我陪您去。"
林晚晴在旁边加了一句:"妈,明天下午我开车送您去。让建军在家带念安和念平,他这两天跑得够多了。"
李母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那明天下午你送我。"
念安在旁边举着勺子插嘴:"奶奶要去哪里?我也要去!"
"奶奶去看一个人。"李母摸了摸念安的头,"不带你去,明天你在家跟弟弟玩。"
念安瘪了一下嘴,没再吭声,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把勺子举起来:"那奶奶回来给我带糖葫芦。"
"好,给你带糖葫芦。"李母笑了,眼角那几道细纹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林晚晴开着那辆白色的小轿车载着李母出了门。
车子穿过镇上的主街,拐进西街那条老槐树巷子。
李母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看着巷子深处那座青砖老屋。
黑色木门开着半扇,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高个子女人正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盆水往外泼。
泼完了水她又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放,对着屋里喊了一句什么。
李母看见了,把车窗摇下来半截,冷风灌进来,把那句喊话带到了耳朵边上。
"大爷,大娘,出来吃梨汤了!我刚熬的,加了两块冰糖!"
李母靠在椅背上,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
林晚晴把车停在巷口对面的路边,熄了火,没有催促。
两个人就坐在车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座老宅院子。
赵大姐搬了两把小凳子出来放在石桌旁边,又回屋里扶了外公一步一步走出来。
外公穿了一件李母昨天刚送过去的灰色棉袄,比昨天那件旧的合身多了,走路的时候步子虽然慢,但腰板挺得直了一些。
外婆跟在他后面,也穿了那件新棉袄,驼色的,领子刚好遮住脖子,老人坐在石凳上伸手端起那碗梨汤,凑在嘴边慢慢喝了一口,脸上的神情是一种被裹住的安全感。
外公也端起了碗,喝了一口,从碗沿上抬眼看了看院子门口的方向,像是知道有人在看着似的,但什么也没说,又低头喝了两口。
李母坐在车里,看着那幅画面,看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哭,眼睛里有一点亮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走吧。"她终于说,"回去了。"
林晚晴发动车子,慢慢掉了个头。
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李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座青砖老屋,夕阳正落在青瓦上,把整个屋顶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那两个人有人管了。
傍晚,李建军的手机响了。
他正在客厅里陪念平搭积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老陈。
他放下手里的积木,走到阳台上去接电话,顺手把阳台门关上。
"喂?老陈?"
"建军,人找到了。"老陈的声音带着一点得意,"我跟你说,这事还真费了点功夫。我翻了邻县县城的职工档案,二十五年前有三个厂子,筛选了半天,最后确认是当年县纺织厂一个叫孙志强的职工,他老婆带着一个九岁的女儿从外地嫁过来,女儿叫李雪。"
李建军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呼吸顿住了半秒。
"那个孙志强还在吗?"
"在。退休了,现在住在县纺织厂的老家属院里。李雪的情况我也查到了,她现在就在县城的实验小学当老师,教三年级语文。已婚,丈夫在县税务局上班,家里有个六岁的女儿。"
"地址有吗?"
"两个地址我都发你手机上了。一个是老家属院的,一个是实验小学的。"
"老陈,"李建军的声音沉下去一点,"谢了。这份情我记住了。"
"少废话。有空请我喝酒。"
"一定。"
挂了电话,李建军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边正烧着一片晚霞,橘红色和紫灰色搅在一起,像一幅刚刚完成的水彩画。
他在阳台上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转身推开门走回客厅。
李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织着一条围巾,毛线团在膝盖旁边滚来滚去。
林晚晴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地响着。
念安趴在茶几上写拼音作业,念平坐在爬行垫上用积木搭一座桥。
一切都很平常,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李建军走到李母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妈,大舅妈和表姐找到了。"
李母手里的织针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建军,嘴唇动了一下,那根织针从她指缝里滑出来,掉在沙发上,又滚到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找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惊跑了一样。
"找到了。表姐叫李雪,在县城的实验小学当老师,教三年级语文。嫁人了,有个六岁的女儿。大舅妈嫁的那个人叫孙志强,以前是县纺织厂的,现在退休了,住在老家属院。"
李母坐在沙发上,看着李建军,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漫上来,又退下去,又漫上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沙发旁边把掉在地上的那根织针捡起来,握在手里攥紧了,像是抓住了一个什么凭据。
"我想去看看她们。"她说,声音终于稳定下来,"明天就去。"
"行。"李建军站起来,"明天我陪您去。"
林晚晴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菜刀:"妈,我也去。"
念安抬起头,手里握着铅笔:"奶奶去哪里?我也要去!"
念平也抬起头,手里的积木举在半空,嘴里含含糊糊地跟着学:"我也要!"
李母看着这一屋子人,看着李建军蹲在面前的目光,看着林晚晴从厨房门口探出来的半张脸,看着念安举着铅笔的小手,看着念平那半块举在半空的积木。
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从她的眼睛开始,慢慢铺到整张脸上,像是春天破冰的第一道裂痕,细细的,软软的,暖融融的。
"好。"她说,"都去。咱们一家都去。"
她低头把毛线团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一边,起身走到电视柜旁边那个小抽屉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旧铁盒子。
铁盒子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银色铁皮,边角上锈迹斑斑。
她打开盖子,里面叠着一张发黄的照片。
她小心地把照片抽出来,用手指轻轻拂了拂照片表面。
那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站在一棵树底下笑。
他的牙齿很白,眼睛弯弯的,一只手搭在一个小女孩的肩膀上。
小女孩扎着两条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
李母看着那张照片,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蓝色圆珠笔写的字,字迹工工整整:"95年春天,爸爸和雪儿。"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慢慢抚过,眼眶终于没兜住那层水光,一滴眼泪落下来,正正落在"爸爸"那两个字上。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她的胸腔深处涌上来,带着几十年的沉和几十年的重,在灯光里散成看不见的雾。
李建军站在她旁边,伸手轻轻按住了母亲的手背。
他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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