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暗网
日子像是被春天的风推着,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
赵大姐已经在老宅上了半个多月的工,每天九点准时到,下午四点才走,给外公外婆做饭洗衣收拾院子,偶尔还推着外公到巷口去晒晒太阳。
李母每隔两三天就让林晚晴开车送她去老宅看一眼,不进屋,就在巷口对面的路边停一停,远远看着那座青砖老屋的院子里有人走动,有炊烟升起来,便让林晚晴掉头回去了。
外公外婆的精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赵大姐偷偷跟李母说,外公上回居然自己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外婆那天下午坐在石桌前喝了整整一碗梨汤,喝完还咂了咂嘴说"这梨汤比我自个儿熬的甜"。
李母听完这些话,嘴角的弧度就没有落下来过。
念安和满满也成了要好的小姐妹,每个周末李雪都带着满满过来玩,两个小姑娘在院子里追着跑着,念平跟在后面爬着追,整个院子里都是孩子的笑声。
一切看起来都安安稳稳的,春意在每一片新叶子的脉络里流淌着,日子平淡而温热。
但有些事情没有那么容易结束。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看一份文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加密消息,发信人代号是一个他熟悉的名字,内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有人在暗网挂了你。开价五十万。"
李建军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敲了两下,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像是一个听见了远方雷声的人,知道风暴正在来,但还不知道它会从哪个方向落下。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了两页文件,然后重新拿起来回了一条:"追查来源。"
对面秒回:"已经在查了。但你最近注意安全,对方来路不正。"
李建军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靠进椅背里。头顶那盏暖黄色的台灯把书桌照得明亮,光晕之外的阴影里他的脸半明半暗,目光穿过窗户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的轮廓。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李母,也没有告诉林晚晴,只是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比平时多剥了一个鸡蛋,多喝了一杯豆浆,然后出门去镇上办了些平常的事。
他去了镇上的菜市场买了一捆韭菜和一袋面粉,又拐去修车铺把轮胎的气补了一下,又去邮局取了一个快递,全程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他甚至在菜市场门口碰见了一个老邻居,站在路边聊了七八分钟的天气和孩子,脸上带着笑,语气平和,谁也看不出他口袋里那部手机刚刚收到了一条关于境外杀手的预警消息。
第三天傍晚,老陈的电话打了过来。李建军当时正在院子里帮念安修那个风筝的骨架,竹篾断了一根,他用白胶重新粘着,手指上沾着胶水。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接起来:"喂,老陈。"
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少见的凝重:"建军,你最近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李建军手里的动作没停,把断掉的竹篾对齐了按在胶水上:"怎么这么问?"
"我这边收到一条消息,说暗网上有人挂了你的悬赏。这消息是从省厅内部转过来的,说对方来头不小,可能是境外的人。建军,你到底得罪了谁?"
李建军把粘好的风筝骨架放在石桌上,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底下,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大概知道是谁。龙虎山道观那事你还记得吧?张天师那边,有个师妹的两个儿子。那天二舅带人去闹道观的时候,我把那份视频发给了张天师,张天师拿着视频去报了警。后来二舅被拘留了,但张天师那个师妹一直觉得这事背后是我在操控,她那两个儿子更是觉得我断了他们的财路。"
老陈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两个人什么来路?"
"张天师的师妹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那两个儿子一个在县城开赌场,一个在省城搞高利贷。都是上不了台面的烂人,但手里有点钱,也认识一些乱七八糟的渠道。"
"所以他们挂暗网悬赏你?"
"应该是。"李建军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五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买一条人命了。"
老陈沉默了几秒:"建军,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帮你查查那两个狗东西——"
"不用。"李建军打断了他,"你查不到的。暗网的事不在你的权限范围内。但我有我的渠道。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自己来处理。"
"建军——"
"老陈,"李建军的声音放软了一点,"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这件事你别沾,沾了对你没好处。我自有分寸。"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老陈最终叹了口气:"行。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李建军站在梧桐树底下,晚风从院子外面灌进来,把他衣领吹得翻了一下。他站了一会儿,走回书房把门关上了。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敲了一串地址进入了一个加密页面。页面通体黑色,只有几行极细的白色字符跳出来,那是他用过很多次的一个内部联络渠道。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十几下,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出去,内容很短:"有人在暗网挂了我。江州,李建军。帮我查是谁在背后指使。"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关上了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帘上,随着夜风轻轻地晃动着,像是某种沉默的回应。
第二天一早,他收到了一条回信。回信的内容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源头确实查到了,是县城那个开赌场的家伙,名字叫周航,是张天师师妹的大儿子。他在暗网上联系了一个境外中介,那中介又对接了一支据说专门接亚太地区业务的小型武装团伙,领头的是一个退役的特种兵,手底下有四五个人。
李建军看完这条消息,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那只是某种看完了对手底牌之后的确认表情。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下楼去吃了早饭,跟念安玩了二十分钟积木,又抱着念平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一切如常。
但那天中午他开车出了一趟门,去了县城郊区一个很偏僻的茶馆。那茶馆开在一片老厂房改造的文创园区里,门脸很小,里头只有三四张桌子,客人稀疏。他要了一壶铁观音,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桌子旁边,等了大约一刻钟。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从后门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那人三十出头,剃着极短的板寸,脸上有一道从左眉梢斜贯到颧骨的旧疤,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你最近日子过得挺太平。"那人端起李建军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口气像是老熟人。
"还行。"李建军靠在椅背上,"有人挂了我五十万。"
板寸男人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五十万?这点钱也敢挂你?那些人知不知道你在缅甸那园区干过什么?"
"不知道。"李建军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他们只知道我叫李建军,江州做小生意的。"
板寸男人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缅甸那事之后,道上已经没人敢接你单了。你在那边留下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那帮人——你是说那两个跳蚤一样的东西找的境外中介接的单?"
"对。找了个退役特种兵带的团伙。"
板寸男人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了一些,那道疤被笑意牵动着微微抽动了一下:"这帮人是有多缺钱。行,我帮你处理。你不用管了。"
"别搞出太大动静。"李建军说,"我家里有老人有孩子。别把火引到我这边来。"
"放心。我这几年在道上混的规矩你清楚。干就干干净,不沾泥带水。"
板寸男人把那杯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转身从后门走了出去,全程没有回头看李建军一眼。李建军坐在原位,把那壶茶喝完了,把茶钱压在杯底,起身离开了茶馆。
他开车回家的时候经过县城的中心街,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路边那栋二十多层高的写字楼。楼体外墙挂着巨幅广告牌,是一个房地产开发公司的招牌,公司名字叫"瑞丰集团"。他认得这家公司,是县城最大的地产商之一,老板姓刘,在本地能量很大,据说省城都有人脉。
他当时没有多想,踩下油门过去了。
三天之后的那个早晨,李建军被一个电话吵醒了。窗外的天还没亮透,路灯的光还亮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是老陈。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划开接听键:"喂?"
老陈的声音带着一种急促和压抑,像是一个炸雷落下来之前的那种闷响:"建军,出事了。你听我说——县城瑞丰集团的刘老板昨天晚上被人杀了。死在自家别墅的书房里,一刀毙命,手法极干净。"
李建军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抖,但他的眉心跳了一下:"跟我有什么关系?"
"杀人现场留下了一张名片。上面印的是你公司的名字和你的手机号。而且还有目击证人——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有人看见一辆黑色轿车从刘老板别墅区门口开出来,车牌被遮了一半,但剩下的那几位跟你车牌的尾号对上了。"
李建军坐在床边,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却依然稳得像一块铁板:"不是我干的。我昨天晚上在家,晚晴和妈都能作证。"
"我知道不是你。但别人不知道。"老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建军,有人做局。那两张名片,那个目击证人,那辆车牌——都是冲着你来的。我今天一早接到报案就已经想到了。这事如果不是你干的,那一定是有人要栽赃你。"
"谁?"
"目前没查出来。但方向有几个——最大的嫌疑是你二舅那边的人,或者是之前道观那件事牵连出来的什么人。建军你现在在哪?"
"在家。"
"你哪儿也别去。我现在往你那边赶。这事已经立案了,刑侦队的人在查,估计今天之内就会有人找你问话。你做好准备。"
李建军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边安静地待了大约两分钟。窗外的路灯还没灭,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亮线。他站起来换了衣服,动作不急不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薄夹克,把手机和钱包揣进兜里。
他下楼的时候李母已经醒了,正在厨房里烧水准备冲奶粉。看见他穿戴整齐下来,李母有些意外:"怎么起这么早?"
"有点事,等下老陈要过来一趟。妈,您今天别出门,在家带着念安和念平就行。"
李母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什么都没问,点了点头:"行。那早饭我给你留着。"
"嗯。"李建军在餐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地喝着。
天慢慢亮了。巷口的红灯笼还在晨雾里亮着,那暖融融的光像是这阵子以来唯一没变过的东西。
大约八点钟的时候,老陈开着一辆黑色的私家车停在了巷口。他没有穿警服,只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夹克,但脸上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事情不小。他快步走进院子,李建军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他了。两个人进屋之后把客厅门关上,坐在沙发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老陈用掌根搓了一把脸,眼睛底下有熬了夜的青黑,"刘老板的死本身已经惊动县局了。他那种级别的人被杀,上面压都压不住。更麻烦的是现场那两张名片,一张指向你公司。另一张直接放在刘老板的手边上。目击证人说的那辆车,车牌尾号跟你的一模一样。刑侦那边初步推断,作案动机是商业纠纷。毕竟刘老板瑞丰集团最近在跟你们镇上那几家建材商打官司,你公司虽然不直接做建材,但你在镇上的关系网他们有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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