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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以绝退路


“至于王宗锷最终能不能顶住压力,是否会冒险继续进军,也不好说。”

·······

王宗昱的话音落下,堂中安静了片刻。

韩澈也并未再问,只是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一点,若有所思地看了王宗昱片刻。

他倒也不是真的想在这三人这里知道和了解一些什么,相比起这三位蜀军先锋军主将,他更相信自己的玄冥教。

刚才的这些问题,只不过是初步试探一下这三人的态度而已。

而王宗俨、王宗昱、王宗勋三人,其实也都大致的明白这一点。

王宗勋闭口不言,王宗昱同样没有继续往下延伸,王宗俨则低头饮了口茶,气氛便在这种心照不宣中慢慢变了。

韩澈放下茶盏,目光先落在王宗俨身上。

“王宗俨。”

“末将在。”

王宗俨立即起身,抱拳一礼。

“不必拘礼。”

韩澈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坐下。

“汉水一战之后,你献出水师,又助赤心军取城固渡口与洋县。”

“该做的,你已经做过了。”

“本座既然受了这份诚意,自然不会再拿你当俘虏看待。”

王宗俨抱拳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郑重躬身。

“谢教主!”

钟小葵曾言他还没有投降的资格,今日得韩澈亲口认证,算是彻底定了性。

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可以放松下来了。

韩澈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王宗俨的选择虽多少带了些被迫的性质,却也正如他方才所说的,给出诚意还是很足的。

至于忠诚度的问题,这其实是最不需要考虑的问题。

在这片纵观古今都极其黑暗的乱世之中,绝大部分人都是识时务的,只不过是区别于有没有识时务的资格而已。

真正的硬骨头,极少极少。

而王宗俨,并不是这样的硬骨头,这便足够了。

只是这番话落在另外两人耳中,意味便又有所不同。

王宗昱下意识看了一眼王宗俨,王宗勋同样抬了抬眼。

两人方才进来时便已看见,同样是战败的蜀军先锋主将,王宗俨无拘无束,身旁有杯茶,他们两个却是带着绳索进来的。

如今韩澈再把其中原因明明白白摆在这里,差别自然再清楚不过。

王宗俨不是因为比他们早来几日,便能够得到这种待遇。

而是因为在此之前,他便拿出了足够的投降诚意。

韩澈也没有刻意等两人反应,目光缓缓移向王宗昱与王宗勋。

“战场上被擒,与自行来降,终究不是一回事。”

声音不重,可以说是十分的平和,从语气上基本上听不出什么逼迫意味。

只是那字里行间的逼迫意味,却是止不住的往外溢。

“王宗俨已经替自己选过一次了,至于二位······”

韩澈轻轻一笑,笑容十分的温和,就像只是很普通的闲聊一般。

“总不能只凭一句愿降,便叫本座当此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事实上,王宗俨也算不上主动来降,甚至在他开口投降之前,钟小葵便已是将他擒下。

不过,看在那支嘉陵江水师的份上,韩澈还是愿意抬他一手的。

王宗昱眼神微微一动,他本就是极为擅长审时度势之人。

话都已经说到这里,自然明白韩澈究竟是什么意思。

对方并不是非要听他跪下来喊一声愿降,而后说一番表忠心的话。

毕竟在这乱世之中,这种东西既没什么意义,也没有多少价值可言。

王宗俨真正换来今日这有别于他们二人待遇的,也不是那一句“降臣王宗俨”,而是一支兴元府所缺少的水师。

王宗昱沉默少顷,率先站起身来。

“教主是想看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态度十分恭敬。

“我等还能为兴元府做些什么?”

韩澈看着他,嘴角又扬起些许,笑容更盛一分,抬手朝着他轻轻一点。

“聪明!”

得到肯定的答复,王宗昱心里顿时有数了。

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我久在蜀国为官,王宗锷主力军中也有不少旧人。”

“沿途一些守将,有的曾与我共事,有的受过我的举荐,还有一些······”

话音微微一顿,眼角余光偷偷打量了主位上的韩澈一眼。

见其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暗自咬牙,心底一横。

“虽算不上交好,但总还有几分情面。”

“若教主需要,我可以亲笔修书,辅以印信,或是劝降、或是诈开关口,接听教主号令。”

说到这里,他再次抬头看了韩澈一眼。

见韩澈神色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又继续往下说。

“若只是书信不够,有些地方,我也可以亲自去,至少······”

王宗昱话音一顿,苦笑了一声。

“让他们见到我这个活人,总比只看到一方印信来得可信。”

韩澈听完,没有立刻评价与定性。

只是看了他片刻,随后抬了抬手。

“奉茶。”

堂中伺候茶水的玄冥教众闻声上前,为王宗昱奉上茶水。

王宗昱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旁的那杯茶水,随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之中明显又多了几分释然。

倒不是有什么愧疚,只是多少有些舍不得自己在蜀国的高官厚禄。

毕竟,他在这兴元府必然爬不到蜀国之中的高位。

不过这些毕竟只是身外之物,只需留得性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

韩澈将王宗昱那一抹释然尽收眼底,这才颇有些欣慰的笑道:“王将军能想到这些,倒省了本座许多话。”

“败军之将,也总得有些用处才是。”

王宗昱拱手,这一句话说得极其坦然。

对于惜命,他从来都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事情。

既然已经落到韩澈手里,与其等别人替他决定该怎么活,不如自己先找一条能够活下去的路。

他只恨自己手中,没有像水师这般重要的筹码。

王宗勋如坐针毡般的静默坐在一旁,从王宗昱开口以后,便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只是那原本紧绷的眉头,渐渐皱得更深。

王宗俨已经有了一支水师作保,王宗昱也在片刻之间把自己在蜀国之中多年积累的人脉、亲笔与身份全都摆了出来。

唯独他······

什么都没有说。

或者说,还什么都没有交出去。

韩澈目光落过去时,王宗勋恰好也抬起了眼。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撞,韩澈没有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什么宁死不屈,也没有看到什么愤恨,更多的是一种掩藏得很深的迟疑。

这份迟疑,自他被押解进入大堂以后,便一直存在。

只是先前夹在对王宗俨的讥讽与败军之将的难堪里,并不明显。

至于现在······

这些东西层层剥落之后,自然是越发的清楚。

韩澈嘴角笑意不变,也没有去问,只是侧过脸。

“小鱼。”

侧门后很快探出一颗脑袋。

“老大。”

“东西拿来。”

“哦!”

片刻之后,小鱼抱着三只不大的木匣走了进来,依次摆上主案。

匣盖打开,其中所放之物并不多,却让王宗勋的瞳孔微微收缩。

印信、军符、随军公文,以及数封尚未来得及送出的军令。

韩澈随手从中拿起一方印端详,那正是王宗勋平日处理军务所用。

“这东西倒是不错。”

放在手里轻轻掂了掂,像是随口评价一件寻常器物一般。

“别说,还挺沉。”

“当然,这份量肯定是没法跟王宗勋将军比的。”

王宗勋眼神微凝,双手不由自主的攥紧了些许。

韩澈低头翻看印底,语气仍旧平静。

“不过这印信毕竟是死物,落在谁手里,份量都一样。”

“王宗勋将军,你觉得呢?”

王宗勋看着韩澈把玩的那一方小印,眉头皱得很深,却依旧沉默不语。

韩澈瞥了一眼,也没过多在意,只是随手又从木匣中抽出一封公文。

“本座听说,王宗勋将军军中的掌书记也抓了几个。”

“有他们在,平日军令怎么写,如何落款,什么时候用哪方印······”

“想来都不是什么秘密。”

面对韩澈的图穷匕见,王宗勋终于忍不住。

只是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硬憋出一句。

“假东西终究是假的。”

送往后军主力的军报消息,皆有阴符加密,这一套阴符中路先锋军中,只有他一人知晓。

韩澈闻言,也不反驳,反倒是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当然,假的就是假的。”

话音一转,他缓缓抬起头来。

“可惜······”

话音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王宗勋脸上。

“我知道是假的,你知道是假的,就算王宗锷也知道是假的,可那又如何?”

王宗勋神色一紧,眸光骤然一凝。

韩澈把那封公文重新放了回去,动作不急不缓。

“若有一日,一封盖着王将军大印的军令真的送到了南边,某处关门因此而开,某支兵马也因此而动。”

“王将军当然可以说,那不是你写的,只是到那时······”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韩澈的话音恰到好处的戛然而止。

整个大堂之中,却是陡然安静下来。

王宗昱下意识垂下眼帘,王宗俨也没有作声。

在场没有一个愚笨之人,有些话说到这里,便已经足够。

王宗勋脸上的神色,渐渐僵住。

他当然明白,真正的问题根本不在这些军令究竟是不是他写的。

而在于——旁人愿不愿意相信!

他人在南郑,印信落入韩澈手中,军中的书记、亲兵、文书同样有不少被俘。

若后面真有几座关关隘因为“王宗勋的命令”失守,都未必需要是真的因他而失守······

那将来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很难再说得清了。

尤其是王宗俨已经真降,王宗昱如今也主动表明态度,三路先锋主将一起落入韩澈手中。

到那时,谁又会相信,唯独他王宗勋始终清清白白?

王宗勋坐在那里,神色僵着许久没有变化。

只是垂落在膝上的攥紧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经憋出了一片血色。

韩澈将这些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却偏偏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把那枚印信也重新放回匣中。

“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王将军若不愿,本座自然不会强求。”

笑容依旧温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语气甚至比方才还要温和几分。

王宗勋心中一紧,猛然抬眼。

韩澈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仿佛方才那些话真的只是一时兴起,随口聊起而已。

“王宗勋将军亲笔书信,本座也观摩了一二,虽说有些粗旷,但仿写起来应当不难。”

“仅凭印信的确难以取信各处关隘,可若只是少数人手,传送一些极其重要的情报,想来不少关隘也不会过于为难。”

“只是少数人手,拿大型关隘自是没办法,但一些小型关隘,应当还是没问题的。”

“至于其他大型关隘,这不是还有其他两位王将军吗?”

“你看,就算少了王宗勋将军本人,我兴元府也无非是多费些工夫罢了。”

说到这里,韩澈轻轻吹散茶面热气。

“当然,若真遇上王宗勋将军昔日旧部,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王宗勋张了张嘴,却仍是没有说出话来。

韩澈继续道:“有些人明知守不住,也知道援军来不及,可身上披着那一身甲,头上顶着一个官职,又没有王宗勋将军符信,总不能自己先行弃关。”

“最后的结果,无非是多死几百、几千人,或许是我兴元府,但更大概率是王宗勋将军的那些旧部。”

他放下茶盏,笑意盈盈。

“若到了那一步,王宗勋将军愿不愿意出面,全凭自己意愿,本座不强求。”

又是不强求!

可此时此刻,这三个字落在王宗勋耳中,却远比一句威胁来得更为沉重。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有得选,只要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答应,暂且看着。

等兴元府与王宗锷真正分出胜负以后,再去决定自己最后该站在哪里。

这大抵是如今最稳妥的办法,即便他性命无存,宗族应当不至于被牵连。

可直到这一刻,王宗勋才忽然发现。

有些事情不是他不开口、不答应,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他的印信已经不在自己手里,后边驻守一些关隘的昔日旧部也不会知道他究竟情况如何。

甚至······

只要韩澈愿意,他根本不需要开口,便已无退路可言。

大堂中再一次陷入一片寂静当中。

韩澈根本不着急,丝毫催促的意思也没有。

王宗俨端起茶,细细品着,嘴角却是挂着一抹笑意。

王宗昱闭眼假寐,十分识趣地保持沉默。

赵莹自始至终都坐在三人对面,手中毛笔悬停在纸上,许久不曾落下。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王宗勋攥紧的手掌终于缓缓松开。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主案上那几只打开的木匣。

“纸笔。”

这两个字说得有些生硬,像是生锈的机器硬挤出来的一样。

小鱼眨了眨眼,没有擅作主张。

直到韩澈开口:“给王宗勋将军。”

“哦。”

小鱼赶忙拿来纸笔,并搬来一张案几,摆到王宗勋面前。

王宗勋垂眼看着空白纸页,沉默好一会儿,才终于拿起笔。

“有几处关隘守将是我旧部,我对他们有提携之恩。”

“不过他们会不会认这份恩情,因我而降,这却是没多少把握,我先把人名与关隘写下来。”

“好。”

韩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就好像王宗勋此时提笔,本就是在他预料之中一般。

也正因为如此,王宗勋心底最后那一点难堪,反倒莫名其妙淡了些。

至少······

韩澈多费了一番口舌,还是给他留了一个台阶下的。

至于他究竟是为了保全旧部,还是为了自己日后能够在兴元府有一席之地,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都已经不重要了。

笔尖落下,第一个名字出现在纸面之上。

王宗勋与蜀国之间那条原本还若有若无的退路,也就在这一笔落下的时候。

真正断了!

······

半个时辰以后,三人先后离开府衙。

王宗俨无疑是走得最轻松,回的方向也是韩澈专门划给他的水师营地。

王宗昱的步子也还算轻快,暂且后顾无忧。

只有王宗勋走到门口时,稍稍停了一下。

最后,却没有回头。

片刻之后,身影便消失在门外。

赵莹看着三人离去的方向,许久后方才收回目光。

“主公,若王宗勋不松口,我们接下来夺关只怕还真没那么容易。”

“是啊!”

韩澈点了点头,伸手将桌上三个木匣盖上。

“蜀军中路先锋军乃是其余两路先锋之根,若中路先锋军没有消息,其余两路先锋后撤便无所凭据,难以取信各处关隘。”

“强行取关也并非不行,只是时间上恐怕来不及。”

“哈哈哈,是主公要求太快了。”

赵莹轻笑着将三个木匣叠在一起,双手抱了起来。

“王宗锷主力大军已是迫近利州,主公却还想着抢在王宗锷大军之前,拿下朝天关。”

“不快了,不快了。”

韩澈轻轻念叨着,扭头看向了北方。

马面的消息还没来,但在他的估算当中,李存勖······

应该已经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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