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人力脱离机到达公社已经许多天了。机关里上上下下的人们都盼着早点能进入实际的制作阶段。吴韵琛完成了图纸的整理工作,在等待厂里的安排,决定开始制作的日期。昨天下午,厂里通知公社,今天来接运样机,将正式开始帮助公社试制新农机。昨天晚上陈主任住宿在公社里,该谈的事情都已交代清楚。她们先去厂里,过几天陈主任会来看望她们,对于徐毓蓉,按公社的设想是作为公社方面派驻工厂的人员。公社要求先制作一台机器,由陈主任和地区的人员看了认可后再制作其它的机器。陈主任扩大了地区下达的任务,他决定每个大队配备1~2台机器,总共需要制作15台左右的脱粒机。
徐毓蓉和吴韵琛在她们的办公室里,她们隔着各自的办公桌面对面坐着,两人的生活用品已经准备妥贴,放在一边。按常理,她们应该是在等待厂里派出的车辆,表面上看,情势确是这样。然而只有她们两人知道,事情并不这么有“条理”。吴韵琛正在搜遍枯肠找词,徐毓蓉心头似有小鹿儿在撞着,难下决心。吴韵琛从昨天某个时候开始,就不断地在说服她,今天一起上她家访玩一下;这在徐毓蓉看来是很大的一件事,怎能轻易地作出决定。她们中,一个不断地在软磨硬泡,另一个只是低头不语,这样过了不少时间。世上的事凡事总会有个了结,就在吴韵琛越说越激动,似乎要站起来,或做出恳求、誓这样的行为时,徐毓蓉做出了一个可能关乎她一生荣辱毁誉、是甜或苦的手势。徐毓蓉用手掌对着吴韵琛,示意他不必再说了。此刻她却镇定了。她浅浅地一笑,轻轻地说:“按你说的办,今天我请你到我家里去游玩。只是请你不可见笑,多多理解我的贫寒之家。”吴韵琛听言,从座位上蹦起来,大喊一声。不过他的嘴是张大了,声却没有喊出,毕竟是在机关里,太失态了是不可以的。他略略思考了一下,立即夺门而出。一会儿,他回到办公室,兴高采烈地说:“已经向公社里说好了,他们会把行李装车,我们现在可以出了!”
时间是八、九点钟光景,徐毓蓉和吴韵琛夹在镇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走在街上。他们买了二瓶水果露酒一瓶酱油和味精、加喱粉之类的调味品,她们就来到镇外上了回徐毓蓉家的路。他们肩比着肩,吴韵琛提着采买的东西。她们在通往汉中的公路上走了一小段,来到一处叉路口。徐毓蓉在示意应叉向小道的同时,停了下来。她漫无目标地回头望了望,又朝前面家宅那儿投去凝视。吴韵琛感知她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欢快的神情中夹杂有一丝忐忑。“毓蓉,你有什么话要知会我,尽管说,我一定会好好听的。”吴韵琛主动说了。
徐毓蓉笑了笑,她说“我没有什么想说的,我本想与你说句半开玩笑的话。不过现在我倒有话要说了,刚才你这样亲切地称呼我,我得先说明一下,我同意你以后这样称呼我,我感到很幸福。不过,原本是要先征得我同意后才能这样称呼我的。”
“是应该这样的,我是无意识的,自内心的,脱口而说。你刚才要说什么开玩笑的话?”
“我想说,我们再往前走,就走上农村的路了,你要想好了,这对你是一件特别重大的事。”
“我是喜爱你这个人,和路有什么干系。再说,农村里到处诗情画意,有什么不好的呢。”
“吴韵琛,你不能再以鲁迅先生笔下乘着酒船、在庄外河里驶过的文豪的心态来观察问题了。农民是一群吃着罗卜、青菜,摇着蒲扇、拍着身上蚊子的人。你看是不是这样呢?”
吴韵琛语塞了,他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们不说这些了,允许你慢慢想,我们上路吧。”她们从公路旁下坡,走上去徐家岭的小路。
如果我们忘却生计方面的“烦恼”,可以承认,山村的风景确实是非常美丽的。那些生于农村、长于农村,终于跳出农门而进入大城市的儿女们,多半会有这样的经历,特别是第一次回乡,都感到家乡的景色真是太美了,而且奇怪自己当年生活于斯时怎么就没有这样的现。
到徐家岭村的路比较小,大部分路段容不下两人并排着走。这样一来,吴韵琛只得走在徐毓蓉的侧后方,尽量保持并排的状态;有时,徐毓蓉偏向了另一边,他只得挪移到另一边。她们有说有笑的。徐毓蓉指点着村村户户,向他介绍那些张姓、李姓、前的、后的“湾”,那些王姓、赵姓、远的、近的“岭”。吴韵琛看到许多人家场院上,在它的一部分区域,都整齐划一地种着一片树,树的间隔在一米多点,它们的大小在小碗口粗上下。他觉得这可能有某种缘由,他就向她问起。徐毓蓉笑而不答,只是说,你可能以后会明白的。
路越走越小了,意味着快进村了。徐家岭村在这一带是个大村。徐毓蓉的家宅在村的西部分。她们穿过几乎整个村子,村民大多下地去了。推开家门——一般农家不常上锁——徐毓蓉搬过一只凳子,安排他坐下。她去告诉一下父亲,让他看着门户。屋前的场院上也培育着整齐划一的树林,格局与其它人家的差不多。树林中间正对着门的位置是一条有些宽的过道,树的外沿栽了一簇一簇排成一排的巴茅。他目送她穿过过道,她修长的身影闪过巴茅的空隙处。她回来时拿着一把芹菜和一棵很大的弥陀芥菜,显然她去过自家的菜地。她把几个土豆和工具交给他,让他干点事,自己又担起水桶出门去挑水。他注视着她在巴茅的空隙里走过。他刮着土豆,同时在想着她。“白茅纯束,有女如玉”,不经意间他在自言自语。他进而展开了思意,他产生了一种纯情。他希望诗句里的“白茅”真是巴茅——权当是的——场院边上的巴茅和巴茅空隙里的身影正是再合适不过的“情节”了,他自得其乐地这样想着。好像是故意要演示一下“玉女与巴茅”的情节,徐毓蓉担着水的镜头又出现了。她一手勾住扁担,扭动着腰肢,甩着另一只手。
徐家一字排开三间正屋,中间是堂屋,东屋的后半间是老徐和她弟弟的卧房,前半间用来堆放杂物。西边这间屋也是一分为二的,徐毓蓉的“深闺”在后一半,前半间做了灶间。她率领他在灶间里忙作着,她麻利的动作加上平日里吴韵琛见到的她温婉贤淑的样儿,使她更加显得多姿多彩。徐毓蓉为了他,安排的是中午餐。按习惯,当地农村是一日两餐,第二餐要到下午后傍晚前才用。她的家人会特意回来和他一起用餐。她准备的几个菜是清一色的素菜,她想方设法调理出可口些的味道。炒土豆丝由鲜红的辣椒相伴,加入了糖醋;烧土豆块用了加喱;开水里烫熟的芹菜碧绿生青,淋上熟油,拌少许味精,再佐以刚才买回的瓶装酱油;一碗酱油糖醋烩芥菜;一道泡菜汤、一盘炒鸡蛋组成“镇桌之宝”。吴韵琛是不会做菜的,只能做她的下手,可是看起来他比她还要忙碌。他要按她的指示调整灶火,又要洗菜、递东西,真难为他了,可他却乐在其中。做菜做饭合用同一个锅,吴韵琛理解了她刚才做菜时为何那么一付急迫的样子。她下地去请父亲,吴韵琛按她的指点看护着灶火。
饭局安排在堂屋里,多少也表明吴韵琛“地位”的“尊贵”。老徐在地头被突然告知有客人来家,而且是女儿的同事,是一位大学生,他心理准备是不足的。此时,在饭桌上面对着他,他还没有从这种不适应中解脱出来。
“吴同志,你们公家人是正午吃饭的,今天上饭晚了,你饿了吧。”
“伯父,我到您家拜访,我很愉快,我一点也不饿,毓蓉菜做得很好。”
徐毓蓉给他们两人撙了酒,自己则以茶代酒。他们这一桌人就边说边吃了。
“乡村里没什么东西,又没准备,怠慢你了。”
“伯父,您不要客气,我要是讲客气,我也许不来了。您称呼我小吴吧。”
徐毓蓉看着他们这样又想客气,又不会客气的样子,不觉莞而一笑。她给爸爸和他都夹了菜,引得他们分外高兴。菜的味道很好,酒也不烈厉,大家的情绪渐渐放开了
“我平日经常来这儿走走看看的。我觉得汉中农村比较富,生活条件比其它地区都要好。”
“我们听外面来的人都这么说,想来是这样的。特别是近几年东干渠来水后种上稻谷,生活好了很多。以前我们这儿是麦子、包谷、红薯为主食的。”老徐说。
“伯父,毓蓉辍学回到家里没有几年,难为她家务、菜做得这么好。”
“承蒙你们看得起她,经常夸奖她,她要多多学习、好好待人才好。”吴韵琛与老徐聊聊家常生活倒也不缺话题。老徐惦记着要继续出工,较快地用完餐。他与他话了别,吩咐她好好招待客人,又下地去了。在吴韵琛一再要求之下,她尝了几口酒。她不习惯浅酌慢用,她们很快便结束用餐。一些日子来,她不在家时家务便由老徐承担,现在她尽力为爸爸做些事。他凑在她身边,想帮助她,结果反使她碍手碍脚,因而插不上手。不过,她据此看出他并不厌弃农民。她现了这一点,内心很高兴。
她做完了家务事,她们都认为不必要这么早回厂,可以在家多待些时光。徐毓蓉的“闺房”在西屋的后半间。农村的贫寒之家,她的卧房里没什么家什,何况卧具等的生活用品都搬到公社里去了。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她们在一起,这个空间就是她们的,原本和其它物质性的东西是不相干的。吴韵琛倒是被墙上贴的画张吸引住了。那是把《大众电影》拆开后一张一张贴在上面的。哪一面朝外供给自己欣赏,取决于主人兴趣。他知道这些是电影《五朵金花》的彩页。在一个主要的位置上,杨丽坤出演的女社长金花一手拿了个草帽,捂住自己下半部的脸,正在含请脉脉地微笑并注视着镜头的特写画面很是动人。从女性的“爱好”出,阿朋的特写也端端正正地贴在一边。他看到它们,不由得会心地笑了,谁让她们是同一代人呢。
“毓蓉,你胆子真大,竟然把它们堂而皇之地贴在墙上。”
“我们这种天高地远的村子,不要紧的。”
“你能保存着它们,也是一番心思呢。”
“哪里啊,各种各样的书报杂志扔得满地都是,它们是我顺手拣的。”
“你有没有拣到过小说。”
“有的,有些借给别人看,后来散失了,我现在只保留下几本,有《苔丝》、《巴黎圣母院》……。”
“巧极了,我也特别喜欢这些小说。”
“按理说,有些知识的人都会喜欢这些小说的。”
“那你表一下对《苔丝》的见解,好吗。”
“说不上见解,我觉得《苔丝》好在它写了农民的情感和生活。比如,莫泊桑的《一生》要是写了橱娘、船夫、渔人的爱情就有价值了。”
“说下去。”
“我觉得苔丝的故事不足为训,我倒对她能到处找工作和干农活时带着手套印像深刻。你说呢。”
“你有你的道理,所谓‘革命者看到排满,道学家看见……’就是这个情形。”她们的这种对话是跑野马式的。当她们转而谈现实中的话题时,感受就不一样了。她对是否能顺顺利利地完成她的“驻厂代表”的任务表示出担忧,她向他说明,这是她到公社工作后第一个比较像样的任务,真希望能好好地完成它。然而,他显得胸有成竹,劝说她不必为此而担心,既然厂里同意开始制作,说明设备安装得差不多了。他说,这种小型木结构机器对于大规模的工厂化生产能力来说是微不足道的。他甚至和她开玩笑,希望她届时看到那些庞大的木工机械时不要吓坏了。结果,他得到应得的惩罚——他的额头被点了一下,同时接听到一句判语:真坏。她们有一刻又回到《苔丝》的故事中。她问他,为什么英国农村几百年前就有公共交通工具了,而我们中国却没有。吴韵琛的思路被拨到“公共交通”上来了。
“是啊,农业生产在还是手工方式的时代,效率应该是差不多的,而且我们国土上的人口密度不会比英国低,需求肯定不比他们少,为什么就没有产生这种商业活动呢。”他思忖道。他实在没想到这位乡村姑娘的思想里会有这种“沉思”。他只能如实地告诉她,他暂时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容他日后好好想想。她们找得到各种各样的话题。交谈这些话题通常说来时间是过得很快的。
她们的样机和生活用品也许早已到厂了。
她们踏上去厂里的路。他的工厂在徐家岭村西边略略偏北的方向,度不太快的话,有近一个小时的行程。丘陵地带的山村就是这样的,她们刚刚出村就要上坡了,坡很缓,总的落差在二十来米。她们来到上面,身后的村子又有模有样了。他有心旁骛,注意到农屋背后有些树爬满攀缘植物,很像一个巨大的灯笼被一根木杆从下面支着。老乡为什么不把这种多余的缠绕者清除掉呢?他问她。
“一般说,这种树是自生的,攀缘着它的是一种野蔷薇,到春夏之交,虽然一朵野蔷薇花微不足道,只是开放着淡淡的白色,然而,一树的花就很使人激动了,就是对花不太当回事的农民也会被打动的,他们便不会主动去清除它们。而且据说这样的群落越多,说明本户人家人丁兴旺。”她告诉他。
“噢,一种平常的植物也可以被赋予人生的味道、寄托和哲理。”他似乎又在照本朗诵了。
行程在往前延伸。徐毓蓉关切地问他,今天路走得不少了,累不累,脚有没有什么不舒服。他告诉她,一点也不必担忧,他还可以与她比一比。吴韵琛说的是实话,他一贯注重体育运动,而且业余时间经常在野外“远足”,走路也可以说是他的又一个强项。她们拐了一个弯,西南方向上的姜营镇就展现在远处了。
“你看,我们徐家岭村正好处在文市到姜营的路线上,如果有英国乡村那种公共马车的话,我们就可以搭一阵车,再在某个地方下车转到厂里,不是很好吗。”
他听了她的说话笑了。“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吧。此刻在我看来我们两个人选择步行比乘马车来得好,我更愿意。”他接她的茬。没有马车,只能步行。虽然隔着几道山丘,看不到工厂,可她们知道离厂子不远了。徐毓蓉说起莫德英,她的同村好朋友。她向他介绍了小蔡。他说他认识小蔡。她觉得有了这层关系,她的驻厂日子会增添许多欢乐。一路走来,从表像上看,吴韵琛很随便,说说笑笑的。然而,他今天是有备而来的,几次话到嘴边没有说出来罢了。此时,或许是受到莫德英与小蔡的“事件”的鼓舞,他终于坚定了决心,就在路上说出自己的心事,而不愿等待以后再去找机会。
“毓蓉,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并不算长,但有件事我坚定了,我想把它说出来。”
她静静地听着,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我想,我们为了将来的收获,现在应当行动,进行播种。”
“春种秋收,我们是习惯的。”她说。
“你肯定理解我的意思。我要明白地说出来:徐毓蓉,我爱你!我愿意作你一生的爱侣。”他说出来了。
“我理解你,因为我们都年轻。而且我也很喜欢你。目前,这样相处不是很好么。这不是朝暮之间的事。只要我们爱得越来越深,目前我们又何必去计较,你看,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好像是‘又岂在朝朝暮暮’吧。”她说。
“这么说你是接受我的,你是要继续考验考验我。”
“不是要考验你,事情展到成熟是有过程的。我们不妨各自为他留一次深思的机会。”
“你看,工厂都看得见了。德英突然见到我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她看到他还要说什么,就先把话扯开了。吴韵琛随着她的指点望去,工厂到了。
最后这段路是十几分钟的行程。她们的这番捧心的谈话使她们收获了各自的感悟。她觉得他终于求爱了,他是恋着自己的,自己没有看错。一种欣喜的情感是徐毓蓉从未体验过的。此时,她真真觉着了,她是爱他的,很爱的。多年来,她真没有如此地爱过某一个人,清晰地出现了将与自己一起生活、相伴一生的那个“他”。长久以来,她一直生活在艰难之中,当梦寐以求的好事真的来了,她还没有作好准备,不敢大胆地、即时地去拥抱它。她只能一面老老实实地告诉他,自己对爱感到很幸福,一面借口给二人留一次机会。她的这种印记和无奈,理性的人都会洒下他的泪水的。毕竟,和她有相同思维方式的姑娘有几亿、十几亿之众呢。
吴韵琛走在她的边上,一副天真烂漫的神情。他倒不是全然不顾及她,而是他太欣喜了,正在品味美滋滋的味道。男人都是这样的,他不怕说出求爱的话,而是太顾及自己的“面子”,总是担心对方会拒绝,因而不易说出求爱的话。有时异性一句不经意的话,一个无关紧要的眼神,都会使他自作多情起来,翻来覆去地要分析一番,而且总是归结为她是在向自己出某种良好的信息。当下,她明白无误地说了,对于他的爱语,“我感到很幸福”,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真真是遂了自己的愿了。在一闪而过的意念里,他甚至已经在设想带着她回老家的情景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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