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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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之后无战事。&1t;/p>
齐梁北魏两位主人在淇江签了协议之后,彼此相安了十六年。&1t;/p>
而这些年来,似乎淇江并不像之前那么太平了。&1t;/p>
春秋十六年,北魏冠军侯独子陈万卷,登顶兰陵城殿试头魁,一举摘下天下文评榜妖孽第一。&1t;/p>
力压齐梁江南道无数文评妖孽的那个年轻儒士,在齐梁上下一片寂静之中,独自乘青鸾离开兰陵城。&1t;/p>
当天兰陵城百官卸帽,赴大殿请罪。&1t;/p>
齐梁的陛下只是笑着望向那出自兰陵城殿试,如今已经是齐梁各地官道中流砥柱的官员,他们大多还算年轻,得益于江南道的书道栽培,曾经都在文评榜有过一席之地。&1t;/p>
萧望当然知道他们请的是什么罪。&1t;/p>
齐梁文道打压了北魏十六年。&1t;/p>
终得一朝羞愧。&1t;/p>
这些长跪不起的官员们,皆是出自文评榜上的读书人,担心自己恼羞成怒,难压杀机,让那位北魏冠军侯后人为自己挑衅整个齐梁的举动付出代价。&1t;/p>
他们害怕,夺得兰陵城殿试第一的陈万卷......最后死在了返魏的路上。&1t;/p>
那么齐梁就真的丢尽颜面了。&1t;/p>
所幸萧望并不认为这是一件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的丑事,齐梁依旧如往年一般升幅挂旗,迎接文评榜上的那些江南道才子。&1t;/p>
只是往年的文评天下十人,今年齐梁只有九人。&1t;/p>
得见陛下的九位年轻江南道寒士满怀憧憬,入殿之后迅环视一圈,望向朝堂上已经成名的前辈,眼中大多是鱼跃龙门之后抑制不住的欣喜。&1t;/p>
只有一个人例外。&1t;/p>
这个年轻男人在入殿之后仅仅快环视一圈,便保持低垂眉眼,偶尔抬起眼帘,瞥到空空如也的国师之位,眼中细微闪过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可惜,又像是失落,复又低下头。&1t;/p>
他不喜不怒,不嗔不言,不骄不躁。&1t;/p>
人眼中的情绪本就是难以捉摸的,九位文评入榜的才子,将心底那份欣喜或多或少都刻意掩埋。&1t;/p>
而这个男人没有。&1t;/p>
萧望看得出来,他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开心的。&1t;/p>
所以退朝之后,萧望留下了这个年轻男人。&1t;/p>
......&1t;/p>
......&1t;/p>
“齐恕。”萧望轻声念了他的名字。&1t;/p>
这个年轻男子不卑不亢,双手拢袖在前,只是揖了最平淡的臣子礼。&1t;/p>
沉默。&1t;/p>
“天下文评,你排第十。”萧望笑着望向这个年轻男子:“你出身寒苦,饥餐二十年,如今登榜,日后注定平步青云,我齐梁对文评入榜之人向来看重,日后齐梁庙堂高处,必有你一席之地。”&1t;/p>
陛下顿了顿:“你为何内心无喜。”&1t;/p>
齐恕微微抬袖,躬身,双手抬至眉前,低头直视地面。&1t;/p>
他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如今的这个机会。&1t;/p>
他不求一鸣惊人,只求能将一身所学卖于识才之人。&1t;/p>
齐恕入朝之时却是内心凉了半截,自己万万没有想到,那位识才无漏的国师大人,在文评登殿面圣的大事之时,居然会缺席。&1t;/p>
也是。&1t;/p>
齐梁被那位北魏儒道传人压了一头,国师大人又怎么会入殿?&1t;/p>
齐恕本以为自己的才学将要埋没,那位陛下随意赐下一个官位,齐梁十九道何其之大,自己一生能否再入殿一次,或是得到如今日这般的好机会?&1t;/p>
没来由心凉。&1t;/p>
他本准备退朝之后冒不敬留在大殿,没想到陛下主动将自己留下。&1t;/p>
于是齐恕清了清嗓子,平静说道:“陛下,今日就算您不留臣,臣也会冒死留下。”&1t;/p>
萧望笑着打量这个躬身不起的年轻男人:“你当真以为朕是个瞎子?”&1t;/p>
齐恕藏在大袖之下的双手忍不住颤抖。&1t;/p>
他一宿未眠,脑中翻来覆去想了无数套说辞,只为了今日一见,能够说服对方,可如今......居然不知该如何言语。&1t;/p>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道:“陛下......”&1t;/p>
萧望轻声笑了。&1t;/p>
“今日殿前,只有你我二人。”萧望突然低沉咳嗽一声,以袖捂面,含糊不清说道:“国师临行之前留词,说你可堪大用,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堪怎样的大用?”&1t;/p>
那个文评只排在末尾的年轻男子已经热泪盈眶。&1t;/p>
他缓缓跪下身子,行君臣之间最大的叩拜大礼。&1t;/p>
被降阶而下的萧望扶起。&1t;/p>
齐恕一时有些站不稳,只能在那位陛下的搀扶下,颤巍巍从袖中掏出一本破旧不堪的青卷,密密麻麻,是些初干的墨渍,自己为了这一日准备了太久。&1t;/p>
“国师大人珠玉在前,齐恕不才,终其一生,只能得国师大人所学三四。”这个年轻男人声音沙哑,一字一句极为用力说道:“治国之事,齐恕自知不行;平官制衡,齐恕也知不行;帝皇心术,齐恕更不谙其道。”&1t;/p>
官场如履薄冰,谁人不知战战兢兢?&1t;/p>
这个年轻男人口无遮掩,居然就这般全盘托出?&1t;/p>
而萧望打趣说道:“君臣之间不过这几件事,你全都不行,还胆大包天说你能有源天罡所学三四?”&1t;/p>
半是打趣,半是善意的嘲笑。&1t;/p>
齐恕居然也自嘲笑了笑,“国师大人是世上罕有的全才,能有所学三四,齐恕已经心满意足。”&1t;/p>
全然没有愧色。&1t;/p>
他突然收敛笑意,极为自负,无比认真说道:“若我住北姑苏道,则大夏边疆,一年之内可退半百里。若我住淇江南,则北魏淇江北,一月之内至少多驻二十万甲士。”&1t;/p>
萧望看着这个年轻男人写的密密麻麻的青卷笔记。&1t;/p>
三十六种杀伐之术,最少坑杀千人,连环之策,免不了纸上谈兵嫌疑,却是真真正正令人看到,便头皮麻。&1t;/p>
兵道。&1t;/p>
他猛然记起齐梁文评内有张写的极偏激的试卷,除却兵道之外空空如也,破格得了奇高的分数。&1t;/p>
齐恕......&1t;/p>
齐恕!&1t;/p>
萧望再次沉闷咳嗽起来,望向这个年轻男子,面容清瘦,眉尖上挑,弱不禁风,却明显是兵家杀胚面相。&1t;/p>
将士领兵,不过枪挑一人,儒士领兵,可策杀万人。&1t;/p>
萧望看着这个年轻男人,猛然想起了春秋年前被颂为兵圣的吕老。&1t;/p>
他柔声说道:“齐恕,朕向你保证,日后齐梁必有你大放异彩的时候。”&1t;/p>
齐恕微微一怔。&1t;/p>
“但绝不是现在。”&1t;/p>
观青卷,洞天下局势的年轻男子有些不解,洛阳之事已经传入齐梁,浮沧协议撕去,齐梁北魏明显箭在弦上,迟早一战,而北魏如今正是重创之时,只消自己抵达类似洪流城的北方边塞要城,无论是奇袭还是正攻,齐梁都将占据先机和优势。&1t;/p>
齐恕抬起头,愕然看到这位陛下袖子上的斑斑血迹。&1t;/p>
不知何时咳出,来不及擦拭。&1t;/p>
萧望笑着背负双手,实则微微藏起半面脏袖,柔声说道:“看出来了?朕的身子,有些老毛病,不算大碍。”&1t;/p>
齐恕明白了陛下的意思。&1t;/p>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他低声轻轻说道:“齐恕可以等。”&1t;/p>
萧望笑了笑,“真没你想象那么严重,若是有朝一日齐梁北伐,便是亲自上马也没什么问题。朕知道你的意思,只是北魏没表面上那么伤筋动骨,现在开战,齐梁讨不了便宜。”&1t;/p>
两耳不闻修行事,不知道风雪银城入世的齐恕当然不明所以。&1t;/p>
他微微低下头。&1t;/p>
“你就留在兰陵城好了。”萧望笑了笑,“齐梁军中向来一文一武,你可敢与那位青衣大神将相搭?”&1t;/p>
齐恕笑了笑,平静问道:“为何不敢?”&1t;/p>
“好。”&1t;/p>
陛下眯起眼,沉声说道:“朕向你保证,总有一天,天下会记住你齐恕之名。”&1t;/p>
齐恕退殿之后。&1t;/p>
萧望笑了笑,又是一阵猛然的剧烈咳嗽,甚至咳出了心肺之血。&1t;/p>
他独自一个人登顶空中楼阁,国师不在兰陵城。&1t;/p>
萧望怔怔环顾齐梁。&1t;/p>
身边居然是一个人也没有。&1t;/p>
自己的三个儿子,都已经长大了。&1t;/p>
“我知道这么一天迟早会来。”他有些自嘲笑了笑,道:“我会老,可谁都会老。”&1t;/p>
这位中原半壁主人,居然有些落寞。&1t;/p>
“可是没有想到,时间会过的这么快。”&1t;/p>
有些心结,还没有打开。&1t;/p>
有些事情,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去说。&1t;/p>
可是没有办法。&1t;/p>
生在帝王之家,有些东西,是注定要牺牲的。&1t;/p>
萧望喃喃道:“她真是个奇怪的人呐。连定的及冠成年都与世俗不同,是十八岁,无悔和无羡都已经领了他们的字了......”&1t;/p>
“太快了......”&1t;/p>
“真的太快了......”&1t;/p>
“朕还没怎么与你说话。”这位皇帝陛下眼角有些湿润,喃喃说道:“不知道朕还有没有机会,与你好好说一说,她的故事。”&1t;/p>
......&1t;/p>
......&1t;/p>
摘星揽月,墨家谪仙,春秋儒道第一人。&1t;/p>
回到北魏的陈万卷得到了铺天盖地的吹捧。&1t;/p>
文评盖压整个齐梁,何等大事?&1t;/p>
而那位抢了天下读书人风头的陈万卷,入洛阳之内立马闭关,再无音讯。&1t;/p>
北魏吹捧陈万卷,陈万卷一概不受之。&1t;/p>
齐梁北魏,隔江对立,彼此保持沉默。&1t;/p>
而在史书上狠狠记了一大笔的春秋历十六年,似乎在下半年里沉默起来。&1t;/p>
浮沧大世里的那些妖孽,生旦净末丑,在十六年历里尽数粉墨登场。&1t;/p>
出关入洛阳立佛道的齐梁转世菩萨。&1t;/p>
棋宫出关的朱雀大妖女子。&1t;/p>
隐谷入世的王雪斋。&1t;/p>
风雪银城的李长歌。&1t;/p>
终巍峰的道胎大师兄。&1t;/p>
这些年轻妖孽,似乎极有默契的都选择了沉默。&1t;/p>
但也许有一天,会有人突奇想。&1t;/p>
想到这么一个问题——&1t;/p>
被稗官一笔带过的十六年历下半年,没有一件大事生,究竟是什么原因呢?&1t;/p>
珠子串成线,每个妖孽似乎都是一颗珠子,日后串起来就是中原千年来最令人挪不开眼的江湖了。&1t;/p>
而一笔平淡带过的十六年历下半年,或许是因为......&1t;/p>
那条串起珠子的线,已经不在中原了。&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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