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这一日直到日落，也不见雍国有再战之心。饶是如此，姬亮仍不敢有半分懈怠，一面遣人与越亭守军保持联系，一面与郭益谦、杜锷在帐中商议作战之法。&1t;/p>

        一夜过去，当太阳再次从山坳间升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吴雍两国“会盟”的第三天。&1t;/p>

        姬亮步出帐门便觉得今天同往日有些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是隐隐觉得有些出乎意料的事情会生。&1t;/p>

        清晨的山风吹得旌旗猎猎，几乎是撕扯着姬亮的袍袖，似要拦住他向前走的脚步。姬亮逆风而行，远远望见对面雍王大营已开始击鼓，立刻也下令吴国大军集结整装。&1t;/p>

        姬亮依旧镇守中军，郭益谦与杜锷分领着两部兵马，粗粗排成两个阵型——阵型虽然简单，但胜在灵活，左右两翼包抄可，前后夹击亦可。雍国的阵容比往日更见严整和壮大，两军对峙待，郭益谦不想再等，正要下令进攻，忽地只听见那一头杜锷惊呼一声：“上卿！”&1t;/p>

        几乎是不可置信地，郭益谦看见了对面鼓声中列阵肃然的雍国大军缓缓从中间分开一条路来，仿佛是撕开了层层血肉，一直被压抑在心里的真相猛地显露出来——&1t;/p>

        在一列代表煊赫地位的仪仗斧钺之下，一黑一白两匹马并骑而出，马上的两个人影，一个沉黑如墨，稳如磐石，另一个只得墨绿的一个轮廓，极是风流浓艳。&1t;/p>

        秦渭阳！郭益谦看得真切……那真的是秦渭阳！&1t;/p>

        那一边杜锷脸色大变，握紧了腰间长剑——嬴玉到底是带着秦渭阳上阵，还是嬴玉胁迫着秦渭阳上阵？如果是后者……嬴玉此招可谓狠毒——他下不了手，姬亮也下不了手，郭益谦顾忌着姬亮自然也拿秦渭阳毫无办法。最后，若真是因为秦渭阳白白输了这一场，以秦渭阳的性子，岂不是立时就要自尽谢罪？而如果为了所谓的“大局”……杜锷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似全都涌上脑中，冲击得人脑中昏昏然天旋地转。&1t;/p>

        郭益谦亦是不曾料到有此变故，下意识地回头往姬亮所在的中军大帐看去。然而隔着千军万马，哪里能看得到？郭益谦皱了皱眉，又看向杜锷，虽然他离杜锷也不近，可杜锷紧绷了脊背的样子一看就十分紧张秦渭阳安危——郭益谦面上一沉，这样的状态下出战，只怕难以获胜。情急之下，郭益谦低声对身旁护卫的亲卫交代了几句，让他策马驰回中军大帐对姬亮禀报此事。&1t;/p>

        倘若此时姬亮并不在阵前，依着郭益谦的私心，只怕立时便领着大军冲了出去——嬴玉挟持着秦渭阳来阵前，无非是让吴国大军行进之时投鼠忌器，而这也意味着，单论兵力，雍国对上吴国并无必胜的把握，甚至——连打个平手都不敢保证，因此，才需要秦渭阳来扰乱吴国军心。想通了这一层，郭益谦心里稍宽慰了些。他知道，姬亮肯定不会让秦渭阳身陷险境，甚至会让他和杜锷都“手下留情”，哪怕功败垂成。但，姬亮可以放弃，郭益谦却不能——战场之上，混乱之中，他郭益谦想要的，志在必得！&1t;/p>

        毫不意外地，姬亮传回话来，要他们小心应付，不要伤了上卿。如此一来，杜锷那边的行动必然使不上力，即便郭益谦再能征善战，实力差距过大，要赢怕是难。&1t;/p>

        忽地，郭益谦脑子里有一个念头电光火石地一转——他回头对来传信的人说道：“阵前生变，我不敢擅自拿主意，还请君侯阵前督战。”&1t;/p>

        姬亮巴不得到阵前看个究竟，只是碍于此前擅自入阵连累郭益谦才不敢妄动。此时既然郭益谦主动让他出阵，赶忙跨了马在众人的簇拥护卫之下走到阵前。郭益谦此时已经悄悄退到士卒之中，姬亮既来，他便叫住姬亮隐在士卒之中不再往前。&1t;/p>

        姬亮急切地越过人群朝前张望，一面问郭益谦：“嬴玉是什么意思？想拿上卿来挟制寡人？”&1t;/p>

        郭益谦忙劝道：“君侯冷静些，此刻情形不明，君侯不宜轻举妄动。”&1t;/p>

        他们说话间，对面阵中的鼓声已经停了，两军对峙在此，四下里一片冷肃寂静，唯有那些随风招展的旗帜，才让这天地间有了一点生动鲜活的气息，也让人觉得自己是活生生站在这地面上，而不是在画里。&1t;/p>

        蓦地，那边动了一动。姬亮勒着缰绳的手不由得一紧——嬴玉并没有制住秦渭阳，而是让秦渭阳带了一队人马冲出阵来！&1t;/p>

        雍国阵中的鼓声陡然响起，郭益谦见势有变，即刻挥手下令，顷刻之间吴国的战鼓也震彻天地。姬亮猛然回头，瞪着郭益谦：“阿兄这是做什么？”&1t;/p>

        郭益谦道：“击鼓兵，雍国已然准备冲阵，难道我军要坐以待毙？”&1t;/p>

        “可是上卿——”&1t;/p>

        “君侯！”郭益谦突然拔高了声调，怒意在他的语气中爆：“君侯可睁眼看看——”郭益谦居然伸手抓过姬亮的坐骑，强迫姬亮正对着雍国大军。“雍国大军如今打头阵的，不是秦渭阳又是谁？”&1t;/p>

        事实就在眼前，虽然姬亮不愿相信，可是抬眼一看便瞧着秦渭阳领兵在前，也由不得他再说什么反驳的话。反而是马上的秦渭阳极大地刺激了姬亮心里最脆弱的神经，年轻国君似被另一个自己当众狠狠打了个耳光。吴国之中，从上到下，无人不知国君姬亮最信任最亲密的大臣里，秦渭阳当居其，比他亲自迎回来的郭益谦还要贵重几分。这几年中，秦渭阳出使多国，合纵连横，人皆称赞，都道他是将来会继承他老师费文通的丞相之位，位极人臣。可是如今，就在数万吴军众目睽睽之下，就在他姬亮面前，秦渭阳骑着高头大马，身着软甲轻裘，耀武扬威地领着一队人马对吴国大军倒戈相向！&1t;/p>

        姬亮恨得几乎要把一口牙齿都咬碎了，怒喝道：“秦渭阳——上卿！他背叛了寡人！背叛了吴国——”&1t;/p>

        郭益谦眸中精光一闪，极为恭谨地应答道：“是。”&1t;/p>

        “杀了他！”姬亮似失去了理智一般，重复道：“杀了他！乱臣贼子！杀了他！”&1t;/p>

        郭益谦心里一松——他终于等到了姬亮这句话，他终于不必事事受秦渭阳的掣肘，终于可以放手大杀四方让嬴玉有去无回，终于可以亲手将姬亮捧上这世间至尊至贵至高之处！&1t;/p>

        郭益谦道：“只是，杜骁骑那边……”&1t;/p>

        姬亮眸光一冷：“传寡人的令，骁骑将军杜锷执掌后军接应，所领前军，由寡人亲领！”&1t;/p>

        郭益谦一颗心彻底稳了下来，姬亮既然调开杜锷，此事便是再无回头的余地！杜锷也明白姬亮此举意欲为何，只是即便是他，在秦渭阳领着雍国大军的事实面前，也一句话说不起。他黯然地交接了领兵任务，不动声色地退到后军之中。这件事刺激的不止是姬亮，还有杜锷。尽管杜锷从来不曾奢望与秦渭阳互为知己，只是年深日久地相处，对他的脾气秉性自诩有几分了解。可是今日这事毫无预兆，任杜锷怎么想也想不出秦渭阳的动机来。于是他这些年所谓的深情厚义，所谓的倾心相待，统统在此刻成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秦渭阳领了雍国前锋出战，直如在嘲笑他杜锷有眼无珠，那马蹄之下的踏着的尘土，亦仿佛是杜锷碾碎的了心与旧梦。&1t;/p>

        可是，杜锷到底是从军多年的将领，临阵不乱的本事早成了本能，他心里再是翻江倒海，面上也依旧稳稳当当地领着后军。&1t;/p>

        姬亮换到杜锷的前军里来，不知是故意要做给秦渭阳和雍王看或者是为了给自己争一点底气的缘故，骑在马上抬头挺胸，脊背直直地绷着，越显得英姿勃，少年锐气，透出一股不服输不回头的倔强来。&1t;/p>

        姬亮缓缓抬起手，又猛地向下一挥！霎时旌旗舞动，鼓声四起，吴国大军潮水一般冲了出去！&1t;/p>

        这般倾巢而出，自然也是不讲究什么阵法技巧，只凭借着人多势众，武器锋锐战马精良，简单粗暴地碾压过去。姬亮身为国君，气势凌人自不必说，加上心里压着一股怒火，冲进阵中一阵泄愤似地杀敌，更叫雍国的士卒心惊胆寒，不敢与他正面交锋。可他哪里容这些人退走？来一个便砍一个，一阵风似地卷过，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直直冲到秦渭阳面前。&1t;/p>

        终究是不甘心！终究也是不愿就这么信了！终究是想亲口问一问他……也终究想给他一个辩解的机会……&1t;/p>

        然而秦渭阳显然不敢与他面对面，见他杀来，忙不迭地招聚亲卫护卫着他且战且退。而他这一退，将姬亮心里仅存的一丝侥幸也击成齑粉——秦渭阳不敢面对他！他在心虚！姬亮如此认定！不止是他，执掌后军准备接应的杜锷骑在高头大马上，将秦渭阳的退走尽收眼底——再也没有借口了，真相面前还想要自欺欺人是何等之难？！&1t;/p>

        郭益谦的心态是他们三个之中最好的，此时指挥若定不说，还能有精力关注姬亮那边的情况。他见姬亮一路穷追猛打，秦渭阳连连败退，全然没有一点手下留情的姿态，看来姬亮是动了真怒……郭益谦心里忽然一跳，似有一处极紧要的关窍被遗忘了，只是战场之上不容他有半分空闲思量他事，一时也只能强忍下心中疑窦。&1t;/p>


　　(https://www.skjvvx.cc/a/52/52403/16588687.html)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www.skjvvx.cc　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m.skj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