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我来过……
许文远含泪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薄薄的信纸上，那一行绝笔，字字如刀，刻在他的心上。
知命不惧才有资格问天意，知而不避是我最大的诚意。
也就在这一刻，刘誉和戏红妆眼前的幻境，同样清晰地浮现出这句一模一样的话。
对于刘誉而言，这只是一句写得极有风骨的临终之言，充满了书生的倔强与不甘。
可对于戏红妆，这句话，无疑是她此生最为深刻的烙印。
这封诀别信，她收到过。
当年，那个她翘首以盼，以为会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红袍来迎娶自己的男人，没有回来。
回来的，只有这么一封轻飘飘的信，和一句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充满了嘲弄的话。
她看了无数遍。
也鄙夷了无数遍。
知命？知什么命？是知道自己攀不上高枝，要另娶高门贵女的命吗？
不惧？有什么不惧的？连回来见她一面的勇气都没有，也配说不惧？
问天意？好一个问天意！
将自己的薄情寡义，全都推给虚无缥缈的老天爷，真是好一个状元郎的担当！
知而不避是我最大的诚意？
这句话，她当年觉得是天底下最可笑的讽刺。
明明知道会伤害我，却还是这么做了，这就是你所谓的诚意？
步九州，你这个懦夫！
骗子！
无尽的怨恨与鄙夷，曾是她对这句话唯一的解读。
可是现在。
当她亲眼看到了步九州与许文远对饮那杯送行酒的模样，当她亲眼看到他那副油尽灯枯、命不久矣的惨状，当她亲眼看到他写下这封信时那颤抖却又决绝的手……
一幕幕真相，像是一柄柄重锤，狠狠砸碎了她心中那座由怨恨筑起的高墙。
墙倒塌了，露出了被掩埋了太久的、血淋淋的真心。
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只有看清了自己必死的宿命，并且毫不畏惧地去面对它，才有资格去问一问老天，为何要如此安排。
我明明知道，接近你，爱你，会让我走上一条绝路，会让我付出生命的代价，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这么做了。
一步都没有退缩，这就是我能给你全部的、毫无保留的真心。
原来……是这样。
他步九州，被誉为北戎千年来最有天赋的书生，以他的聪慧，恐怕从他决心要为自己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女子逆天改命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看透了自己所有的宿命。
他知道自己会死。
他只是，知而不避。
戏红妆的脑子里轰然作响，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呆立在原地。
也就在此时，眼前的幻境光芒一闪，雅间内的场景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风雪。
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卷起鹅毛般的大雪，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苍茫的白色。
那是一座她再熟悉不过的小山丘，山丘下，就是她从小长大的一座小城。
步九州就坐在山丘顶上，倚靠着一棵光秃秃的枯木。
他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袍，胸前戴着一朵刺眼的大红花。
状元郎的衣冠。
本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荣耀加身。
可穿在他身上，却只有无尽的萧索与落寞。
他的脸色比漫天的风雪还要苍白，整个人蜷缩在那里，仿佛已经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了一体，生命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他的目光，正遥遥望着山下那座小城的方向。
那里，是她家所在的地方。
是她与他初次相识的地方。
也是她日日夜夜，痴痴等待着他戴着大红花，八抬大轿来迎娶她的地方。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只是，不是她想象中的模样。
“九州哥哥……”
戏红妆的眼神彻底朦胧了，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瞬间就在冰冷的空气中结成了冰霜。
她看着那个坐在风雪中，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红色身影。
那是一个多么年轻的少年状元啊。
本该名满天下，本该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本该有无限风光的未来。
可现在，他却为了一个他深爱的女人，落到了这般田地，孤零零地在这里，等待着自己生命的终结。
风雪中，传来了他微弱至极的声音，那语气，真的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红妆妹妹，你看……”
“我穿着大红袍，戴着大红花，来过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剧烈喘息后的无力。
“虽然……虽然没能像当初承诺你的那般，风风光光地……去娶你。”
“原谅我……好不好？”
“最起码，我没有完全食言……”
“我来过……”
我来过。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是三把最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了戏红妆的心脏，然后疯狂地搅动。
那不是刺耳，那是足以将她灵魂都碾碎的痛楚。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她想要跑过去，不顾一切地跑过去，像从前那样，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心上人，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身体。
可是，她动不了。
她无比清楚，这只是幻境，是已经发生过的，无法改变的过去。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她爱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的男人，在漫天风雪中，气息一点一点地消散。
最终，那道红色的身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随着风雪消散了。
画面再次变幻。
这一次，幻境中的场景没有太大的改变。
依旧是那座低矮的山丘，依旧是那棵枯木，依旧是那茫茫的风雪。
只是，枯木之下，多了一座孤零零的坟。
一座早已被皑皑白雪彻底掩盖的坟茔。
也就在这时，那股禁锢着刘誉和戏红妆的力量消失了，他们两位幻境中的看客，此时可以动了。
戏红妆像是疯了一样，踉踉跄跄地朝着那座雪坟跑了过去。
她扑倒在坟前，用一双早已冻得通红僵硬的手，拼命地擦去掩盖在墓碑上的积雪。
雪花被拨开，露出了石碑上那冰冷、深刻的字迹。
步九州之墓。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彻底击溃了戏红妆最后一丝精神。
她呆呆地看着那块墓碑，整个人瘫软在地，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也就在幻境呈现出这一幕的瞬间。
正站在清水城城墙之上的商寻，脸上的表情猛地凝固了。
他整个人都懵了，难以置信地紧紧盯着幻境中的那一幕。
不对！
这不对！
他所布下的幻境，明明到步九州身穿红衣，在风雪中枯坐那里，就已经结束了！
那座坟是怎么回事？
这后续的幻境，根本不是他布置的！
这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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