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1章 承认自己的失职
这绵密寒冷的雨夜，对路北方而言，是他数十年官场生涯中，最难跨过去的一道劫难。
云岭会展中心惊天枪击案，直接让河阳省痛失三名省厅级干部，另有多人重伤。
而且所有伤亡者，无一不是路北方最为得力的亲信。
这一条条鲜活热忱的生命，一个个扎根岗位、默默实干的基层干部，就这样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恶性案件中，非死即伤，凋零残破。
路北方紧紧闭起双眼，一阵酸涩猛地涌上鼻腔，心口闷得发慌，压抑的悲痛，几乎要冲破胸腔。
当下，路北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灭顶般的惨剧，从来不是天降横祸、偶然发生。
凶徒不仅在会展中心顺利作案行凶，事后还精准抓住地方应急处置拖沓、流程僵化的漏洞，赶在两省省界布控完成之前，顺利逃窜至安会省肥城，随后隐匿行踪、杳无踪迹。
这一连串灾难性的恶果，除了歹徒策划缜密之外，最根本的症结，还是自己河阳方面，存在问题。
一是云岭市未能在大型会议前，做好安保工作，特别是情报工作的搜集与参会人员的背调工作，这是案件发生的根源。
二是省公安厅厅长付精益畏首畏尾、拘泥条条框框，死守流程不敢变通，错失案件侦破与拦截的黄金窗口期，这是惨剧爆发后凶徒逃窜的直接导火索。
三，更深层的根源，路北方认为，还是在自己身上。
此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有人给他汇报，说范国海接手省公安厅，现在省公安厅怎么样？但是，那时候，为了维持省委班子的整体平衡，路北方刻意放松了对政法、公安系统的监督与刚性约束。
虽然那时候，他并非毫不知情公安系统内早已滋生畏事避责、不敢担当的慵懒风气，可是，他心存侥幸，始终没有下狠手，去整顿纠偏、肃清风气。
这无数个悔恨难当的“如果”，在路北方的心底反复翻涌，像无数细密的银针，狠狠扎刺着他的五脏六腑。
路北方知道，如果他早些紧盯政法一线、从严管控队伍；如果他不曾过度放手放权、疏于监管；如果案发第一时间，公安体系能够闻令即动、极速响应，而非瞻前顾后、权衡利弊、等待观望……
那么，事情可能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身为一省之长，辖区内爆发如此性质恶劣、伤亡惨重的特大枪击案，且有多名公职骨干伤亡，持枪暴徒还在跨省流窜。
就这事，路北方知道，无论属地管理责任，还是个人领导责任，他都有无从推脱责任。
……
冰冷的雨水，顺着路北方额角肆意滑落。
汹涌的悲伤，裹挟着浓重的愧疚，让他喘不过气。
许久后，路北方才缓缓松开撑在石柱上的手掌，缓缓转身，脸上已然不见失态的悲恸与崩溃，只剩下满心的沉重与愤怒道：
“回去吧，咱们回指挥部！！！”
众人无人多言，默默陪同他登车，返回指挥部。
指挥部内依旧灯火通明。
大屏幕上，不间断滚动着河阳、安会两省同步传来的追捕情报，对讲机里不时响起各地卡点枯燥机械的反馈。
吉研、付精益、李胜等一众班子成员，见路北方浑身湿透、面色灰败、神情死寂地迈步走入大厅，也是纷纷噤声垂立，大气不敢喘一口。
当然，这些人也深感佩服，那就是路北方的执政功底，与应对突发事件处置能力，极为扎实！
即便遭遇如此震动全国的特大恶性案件，网络舆论，始终处于可控范围，并未出现铺天盖地的负面声量。
网上仅有的零星讨论，也尽数聚焦于谴责歹徒暴行，没有出现抹黑云岭治安、诋毁河阳政务形象的舆论乱象。
可即便这样，“凶徒未落网”这铁一般的事实，始终沉甸甸压在路北方心头，让他片刻无法安宁。
在路北方的预判里，即便付精益贻误了最佳拦截时机，可他事后亲自致电安会省省长朱泽军，无论是出于同僚情面，还是属地工作责任，朱泽军必然会全力督办、高压推进抓捕工作。
如今多方督办、跨省联动，却依旧毫无进展，足以说明这伙嫌疑人的预谋、布局与反侦察能力，远比众人预估的更加周密、恐怖。
这一夜，路北方压着心底翻涌的悲痛，与腿上阵阵袭来的钝痛，再次坐在会议桌上，凝神听取了各方面的追捕工作，也分析审阅了安会省警方，肥城警方传回的线索。
但是，依然没有任何破局的势头。
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落了一整夜，指挥部的灯火，与夜色对峙，也是彻夜长明。
在天快拂晓时，路北方望着众人道：
“案件发生到现在，近四十个小时过去了！不得不承认，我们已经错过了最佳抓捕时间！当下，案犯在逃，我们心神难安，老百姓的的安全，也没有保障！明天一早，我打算到龙城一趟，就眼下的工作，向领导进行汇报，并请求龙城相关部门接手此案！”
案子走到现在这程度，其实众人也知道，当凭河阳省或者安会省的，其实很难再有突破，向上求助，也算一条门道。
但是，坐在路北方身边的云岭市公安局长李胜，知道路北方这两天，腿脚不便，当即低声道：“路省长，您腿伤成这样，案情等情况，我们去跑一汇报？”
路北方轻轻摇头，眼神沉静笃定，没有丝毫动摇。
“还是我去吧！”路北方笃定道：“这起震惊全国的案子，有这么多干部死伤，而且当前持枪凶徒跨省逃窜，隐患未除，你们去汇报，我觉得不合适！”
顿了顿，路北方再道：“作为河阳省政府负责人，我向上面详述全部案情，复盘现在的情况，才能让上面更为重视。眼下，咱们该部署的警力、该联动的资源、该打通的渠道，已全部落实到位，两省公安联动、公安部专项协查全面铺开，但依然没有成效！因此，现在我们迫切需要更多的援手，更强的力量插手进来。我个人的伤病，也绝不能成为我回避责任、推诿懈怠的借口！！”
接着，路北方抬着血红色的眼睛望着众人安排道：“李胜，云岭市这边的追捕攻坚工作，由你牵头负责。精益同志呢，则先回省里，统一调度全省公安情报汇总、线索流转与警力部署工作，以及和安会省那边的协调荼。至于阿音、林亚文、沈万友三位同志的后事，胜春同志，就由你全权负责，要严格依规落实抚恤政策，妥善安抚家属、稳妥处理后事！！”
这三人点点头后。
路北方抬眸看向身旁的云岭市委副书记吉研，神色骤然凝重：
“前天发生的惨案，导致云岭全市上下人心浮动。而且云岭蔬菜节正在举办，各地参展商户、往来游客数量众多，恶性案件的爆发，让不少商户惶恐不安、市民心生疑虑，各类不实谣言悄然滋生，舆情风险隐患极大。吉书记，你这边，当下主持云岭的全盘工作，除了追凶攻坚，善后之外，还胆稳民心、稳秩序、控舆情……这也算是全市头等大事。”
“当下，云岭市委市政府，务必要让全市百姓、外来参展商户、往来游客彻底相信政府、相信我们一定能侦破此案！我们一定会从严从重严惩凶手，给逝者、给群众、给社会一个交代！同时，你务必抓实舆情管控，主动正向引导、及时辟谣止谣，严防次生舆情滋生，全力稳住全市社会大局，保障蔬菜节平稳有序收尾，确保城市各项工作正常运转，绝不允许出现任何秩序乱象！！！”
对路北方的工作安排，吉研郑重点头。
此刻的路北方，其实他的心底，早已打定主意。
此番龙城之行，绝非简单的案情报备，更是直面组织、直面初心的深刻述职与自我检讨。
该承认的失误、该承担的责任，他一概不推、一概不躲。下属履职不力、贻误战机是既定事实，但他自身监管缺位、督导不严、作风宽松，同样罪责难逃。
至于上面怎么来审视这件事，如何针对他？路北方已然无暇顾及这些人事得失、个人前程。
交待了指挥部的工作后，路北方让随行的省公安厅副厅长高慕远代为简单收拾随身行装。
随后，在天亮后，路北方一行五人，以及云岭市人民医院的两名医护人员，帮着推轮椅，登上了从云岭飞往龙城的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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