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花灯正明夜
“隐凰要见我?”
明亭擦拭着手中的剑,听完执素的话后,只一顿,随即淡淡的说道,“她要见我就亲身过来,我从来便非她的下属,更没有任何理由对她言听计从,任由她前后驱使。”
执素迟疑了一会儿,隐凰囊收青原女国之事,确实引得不少女国之人为之厌憎愤恨。
明亭也不例外。
院中黄澄澄的小鸭子裹着一身软软的绒毛,看上去煞是可爱的扑扇着翅膀叫着。
君无为坐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只手中没有停歇,就着昨晚买下的一沓沓灯纸糊着花灯,原本以为简单的只是折腾出一个灯架子把纸糊上去就行了,却不知道这里面的工序当真是讲究的很。
执素有些迟疑的说道,“隐国局势有异,近年可能会生事端,我若经久出门不在家里”
明亭说道,“我纵使在是一个废人,也有自保之力。”
执素皱了皱眉头,握住了她的手,“娘!”
明亭说道,“自你那日跟我说她来了这城中,我便知晓不会有什么好事,我尚能明白九皇子将青原拱手于她的理由,但是对于此人不择手段的作风,实为不耻!”
谋者,阴诡。
武者,刚阳。
而这个兼有两者之质的上位者,令人敬畏,也令人憎恨。
执素沉默了一会儿,握住了她的手说道,“长公主是想让娘亲见一个人。”
明亭说道,“谁要见我就自己过来。”
执素说道,“长公主说,这个人只需站在眼前,即使娘亲看不见了,也能明知是何人。待娘亲见完此人之后,在决定是否愿意留在她那里调养伤势。”
明亭微微一顿,随即沉默了下去。
君无为将手中折腾好的歪歪斜斜的花灯挂在了架子上,想了想,就着草汁的翠色画了一笔简笔的兰草,随即收了笔将它晾干后置好灯油挂在了屋檐上。虽然看上去有些歪歪斜斜,很是粗鄙,不过也甚在扎实,能经得起一阵风浪。
君无为站在屋檐下仔细打量着那个看上去丑丑的花灯,想了想,还是题笔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家和万事兴。
执素说动了明亭便往他这边望了过去,君无为转过了头正对上她的眸子,随即点了点头。
添完了口粮清水,离去的时候君无为不由得转头望了一眼这方住了几月的竹舍简屋,只看着那风细细地吹着檐角上的那个粗陋的灯笼,没有灯穗,也没有华工,更没有锦色。早日之中便燃起了灯火,映着纸壁上的那一方兰草,和那一行家和万事兴的笔迹。
君无为仔细的扣上了门闩带上了屋舍外的篱笆。
青竹林中依旧是一片翠绿之色。
花灯节,早初,秋日方升。
末渚之地的百姓从一阵骚乱中猛地惊醒了过来,从清平静日里到任人宰割的俘虏恶日,许多意识尚还停留在太平安逸的百姓,久久不得适应接受。
只当是一夜噩梦,只是这梦又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
不知道今日又是谁人在外头遭殃。
攻城之势不可挡,但即使是已经沦陷在回崎末渚之城,任由北昭铁骑在凶悍强硬,在这方九州之地诸国观视也无人胆敢立令屠城,以免引起诸国恐慌联合攻之。
有几户大胆的人家偷偷的将头探向了窗户边上望去,只见街上一阵混乱。
“你还我的孩子!”
“不许你们动我的孩子!”
“军爷!如果你们要抓人的话抓我好了,这孩子才不过只是十岁稚儿啊!”
阮衣站在城墙上望着末渚城中的一片混乱之势,眉头微微皱头,隐有担忧之色。
攻城之后一直镇守末渚的离牧将军见他在城墙上静立了许久,便走了过来,问道,“军师看上去似有不安,可是有何事挂怀?”
阮衣皱着眉头说道,“六皇子这一计实在太过阴狠,取稚童逼迫,实在是泯灭人道。”
离牧沉默了一会儿,“诡谋之下除了思略之外,比的不便就是谁能比谁更绝情更不择手段吗?”
阮衣无言的叹口气,“我只道六皇子淄淮是我国中皇子之列最为性情直爽,重情重义之人,怎地怎地会想出这么阴毒的让我一介谋士也为之生寒的诡计呢?”
洛还,做为隐国当中的镇疆郡主,经常与得北昭有过交接。
无论是当年被她举兵之下接连攻陷北昭五座城池的屈辱,还是现下躲入臧平山中被她耍得团团转,任何北昭人对之皆怀有必杀之心。也便是如此,即使淄淮呈上的诡略甚是阴毒,也被主帅的二皇子与几位将军给接纳并采用。
数百稚子被铁将接连抓了出去,城中满是嘶哑凄厉的哭喊声,闻之哀绝。
很快的,在臧平山中响起了稚子尖锐的哭喊声。
那是即使在城中也能听见的残忍。
君无为与执素还有明亭三人坐在一品香的水阁中面色沉凝的听着。
执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明亭也有些听不下去的打断了她,说道,“你让素儿将我带来此地,便是为了让我听你们的这些泯灭人性丧心病狂的手段吗?你的那些阴毒之计我在夫睢之地已然瞧过一二,已然没有多少兴致。”
隐凰说道,“我请你来自是有他事。”
明亭说道,“那便快些说,说完我即刻回去,于你,我当生平不愿再见。”
隐凰看了一眼天色,说道,“不急。你要见的人骨子生懒的很,眼下估计还睡着。这些事是讲于他们听的。”
执素脸色有些发白的说道,“我我也不”
君无为沉默了下去,他的脸色也有些不大好,久居太平安逸之世,战祸烽火只当隔之天远。骤然亲耳所闻,即使未在末渚之地,也仿佛能听到那一城的凄哀不绝的哭声。
太残忍。
那是经久安逸之人怎般也不能明白的事情,一个人能够残忍到什么的程度。
君无为沉思了许久,像是想到了什么,望着眼前深浅难辩的女子。
隐凰对上了他的视线,说道,“你若想到了什么,但可一说。”
君无为沉默的望着她,良久,才缓缓地说道,“这些稚子当中是否有你的部署与暗线?”
隐凰没有回答,只问道,“为何这般想?”
君无为说道,“回崎郡主是北昭必杀之人,也是你必救之人,但依目前局势而言能够最接近回崎郡主,最让北昭之人放下防备,最有机会救下回崎郡主,便是这些看上去最不可能的人。”
隐凰没有回答。
君无为胸中只觉得一阵窒息之感,他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你当真——拿着不过十几岁的孩童做为北昭刀下的牺牲品?!”
隐凰沉默地良久,说道,“他们,半数是我从交趾之地带回来的遗孤。”
君无为说道,“所以,便无所谓能够成为战火之下的牺牲品?!”
隐凰说道,“你知道为何北昭眼下还没有屠城吗?”
君无为一顿,说道,“屠城之举,断然会引得其它国城之人的恐慌,过犹不及,介时数国联合一举共攻北昭,莫说前线将士抵挡不住多国的攻击与愤怒,单说举城领兵之下北昭皇城过有空虚当防邻国的背后一刀。”
隐凰说道,“你错了。”
君无为抬头望着她。
隐凰说道,“北昭攻陷末渚与回崎之后现下还没有屠城,不是他们仁慈,也非他们忌惮,只不过是尚没有找到一个能够下手的时机与理由罢了。如此说,你当是明白了吧。”
君无为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确实,就如同他在应天台上与应天师强辩抢下的制高点同理。
隐凰说道,“这些孩子生于战乱交趾之地,曾经经过了无数次战火的洗礼。恐惧,饥饿,十数岁的人多数看上去甚至像不过六七岁的稚童。这些人,纵使日后被无法生育的人领养,往去太平逸世,这些记忆也会跟随于他们。比于这些经久安逸的人来说,他们知道的更为明清。”
君无为怔怔地说道,“那么,提出这个计谋的人是”
隐凰说道,“翟溪。回崎末渚接连沦陷更传出洛还身中三箭的消息之后,他们自发聚谈商议,由白心怀连夜于地道罅隙中离开末渚,三日三夜快马传书将结果送在了我的手上。现下摆在你面前的,就是他们的决定。”
君无为心里有些震惊的望着案上的文书,才发现上面的笔迹看上去歪歪斜斜,非常的稚嫩。
取百稚子于臧平山上,剜骨纵哭,以迫使洛还现身而借机救出她。并借此宣道北昭残忍之行,为日后举国攻下北昭立下大义之名。
纵身入局,以身为饵,自甘成为棋子,只因为经历过战火,切骨明白当中的残忍。
君无为怔怔地望着文书上的笔迹,一时之间久久不能言语。
隐凰说道,“越是经历过战火的人,越是憎恨战火,越是期待有人能够平定下来这番乱世。隐国之中没有谁会比洛还更清楚更擅于解决隐国与北昭的边疆之事。”
君无为说道,“你以何来断定这些稚子当中能够全数都是这些人?”
隐凰说道,“不能,就像我不能保证铁骑刀下能够完全绕开何人,乱世之中最能保护自己的人永远只是自己本身,如我们所能够做的,不过只是尽全力护之一二。”
君无为望着文书上以最稚嫩的笔迹写上最残忍的计谋,心绪久久难平,“我不明白,为什么”
隐凰说道,“因为,一但擒获洛还开始屠城。会比眼下你所看到的事情,还要残忍。”
君无为一震。
他能感觉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想要努力的安慰着他,稍做平缓了下来后,他怔怔地望了过去,是执素。这个看上去纤瘦的,温婉的女子。
君无为突然想到了那一夜,执素拿出了白凰令的时候对他所说的一句话。
——因为我不想让你也亲眼看到这样的一份残忍。所以,我必须去。
他当真,生活的太过安逸,也太习惯于安逸。
君无为回握住了执素的手,努力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即使他的手还有一丝细不可察的轻颤。
君无为突然想问,为什么要屠城?
只刚张嘴却又咽了下去,只觉得这话确实有些孩童式的天真,犹如一个久居太平安逸之日的孩童天真的问一句,为什么要发生战争,大家和乐融融的生活不好吗?
水阁之中门突然被懒懒地敲了三声,推开。
是青墨。
他穿着一件纹着竹影的青色长衫,头发只粗略的梳了一下也不挽的便走了过来,一双眼睛看上去尤然半睡半醒,很是不悦的说道,“什么事情,大清早上就把我叫了过来?”
他拖着软鞋走了过来,一副随时都会睡着的模样。
站在了明亭的身边。
明亭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缓缓地转过头,隔着一带覆目的药纱望向了站在眼前的人。
青墨有些疑惑的望着水阁中新来的人,见似是个女子,脸上更被大半的药纱遮住了脸看不清是何人。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明亭手上的那把朱色凝血的秀剑上,登时眸子大大的睁开,脸上的懒散之色一时尽去,只大睁着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的人。
“你已经查到了一品香中的青墨是何人了?”淄淮见暗线走了过来,问道。
走进帐内的黑衣人将手卷递给了他,说道,“回禀六皇子,此人身份确实诡谲,三番之下也未能探明一二,但此中多有痕迹与线索指向青原女国。”
淄淮接过了那书手卷,愣了愣,“青原女国?”
那个黑衣人应了一声,说道,“只能肯定此人断然是青原女国中人,但更具体是何人,无从查知。”
淄淮打开了手卷仔细看了一遍,随即皱了皱眉,说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个黑衣人应声说道,“是!”
末渚之地,营帐。
从隐和宫殿之中出来便直往末渚的淄淮已经换上了北昭的衣饰。
二皇子问道,“你说的在九衢城街上看到的一个长得很像大哥与玉妃的男人便是此人吗?”
淄淮随手将手卷扔于了另一处,“天下之大,长得相似者也无甚奇怪,是我多疑了。我瞧着那人文生的很,比我那七弟还要弱得几分,半肖个女人似的,没有半分我北昭男儿的硬气。”
二皇子说道,“既是青原女国中人也无需多管,倒是七弟,他一人在隐国九衢城中,当真无事?”
淄淮摇了摇头,“我几番邀他与我一道回北昭,他多劝我以大局为重,想来他心中自有盘算。”
二皇子点了点头,说道,“七弟久居隐国九衢城中,对隐国之事比之我们当要熟悉的多,留下,确实是上计,日后攻进九衢,甚至立阳,有他在城中与接应我们当是要方便的多。只是委屈他了。”
淄淮叹了一口气,“他日七弟回来北昭,二哥,你当得多多善待于他。”
二皇子笑了一声,“自家的兄弟,当然。”
一品香,水阁。
青墨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明亭手中的那柄秀剑。
君无为与执素正坐在一旁沉思着,丝毫没有发现身边的异常,只有隐凰神色平静的望着青墨。
那柄朱色凝血的秀剑突然一转。
剑鞘上的剑穗猛然一跳,是剑器沉重叩向地石的声音,在这片安静的水阁格外的清晰。
听到了响动,君无为与执素有些疑惑的望了过去。
却见明亭左手撑着那柄朱红的绣剑,单跪在了青墨的面前,微低下了头,即使覆着半张的脸颊也能感受得到一番锐利之势,只听她沉声说道,“属下明亭,见过九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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