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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不为知


九审台,刑台。

        正午高阳烈烈丝毫不输于酷暑之时。

        刑台之地空旷无一蔽阴之所,更加之围满了城内城外赶来看热闹的男女老少,一时之间九审台上一片喧闹烦闷议论纷纷,连同刑台上的刑侍握着刑棍也在那里小声的交谈着。

        倒没有任何人注意刑台边隅不远处那个穿着斗令的男人。

        执素听完了他的话后微微一顿,头上的那顶青色的荷叶微微扬起,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君无为对上了她的目光,说道,“仔细着看,这些坏人终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执素微微低下了头,神色有些沉默似是在想着什么,良久,她有些迟疑的小心翼翼着问道,“夫君是怎么知道苏学木曾在顾曲河将我推至水中的?”

        君无为望着她,却是笑了笑,伸手抚上了她的发髻,说道,“猜的。”

        执素还是有些疑惑的望着他,随即又望向了刑台之上趴在刑台上被绳索铁链束在上面的苏学木。

        笼于袖中的手微微握起,执素皱着眉头撇过了头不想看刑台上的那人,就着头上的荷叶一道埋在了他的怀里,闷闷的说道,“我不想看到他,很讨厌。”

        君无为笑了笑,伸手揽住了她,说道,“知你讨厌这般的纨绔子弟,如此,看他受罚不也是一件大快人心之事吗?”

        “”

        “就是隔着有些远,不知道苏亲王是不是会在当中暗中做些手脚,换了其它人来代罪。”

        “没有,那人确实是苏学木。”执素说道。

        “哦?这倒是奇了。”

        君无为对于刑台上的人真是苏学木却是觉得奇怪,苏亲王毕竟位高权重,九审台上除了主审司外其它人几乎没有谁敢多言一句,立事这九衢城之中更是抓住了不少人的把柄。

        他原是以为苏亲王表面上接受这番审罪,暗地里会有些动作,再不济也会调个包找人代罪。

        君无为望着刑台上的苏学木,神色有些思索的样子。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顿,待四下张望时,方见到一道跟来的青墨正靠着一旁的树身,神色有些慵懒的半眯着眼睛,倒像只晒太阳的猫。

        青墨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在这么多人当中,这般的警惕实属非同一般。

        君无为微微颌首以示谢意,青墨只懒懒地看了他一眼,一脸无趣的移开了视线。

        杖刑开始。

        依照当日九审台下的刑令,执杖的人是当日刑台上控诉深受其害的百姓,几个力壮的青年与遮面的姑娘家神色各异的相觑着,倒是那个年迈的孙家婆婆颤悠悠的柱着木拐走了上去。

        寻常人家行以杖刑不明其中,看上去势大其实并未伤得多少。

        但是在怎般不大的杖刑,打在脊背之上也是不容小窥的伤势。

        刑台之上站着不少手持长矛的守卫,端坐正台之上的掌戒应望着时辰到了,当下将罪书刑令悬于告台之上,书轴滚开,里内重字浓墨一字一句尽书斑斑令人发指的罪行。

        “等了这么久,老天终于开眼了!”

        “你瞧着是苏学木那禽兽吗?看着苏亲王也在这里,怎地不见苏夫人那恶妇?”

        “不知道,好像是病了,正在家里养着呢。”

        “怎么不是刑卒动手?这台上几人我瞧着除了那屠夫都不是力劲大的主儿啊。”

        “得了吧,换成刑卒有苏亲王打点打点也不过是装腔作势。”

        “”

        第一个动手是那个年迈丧亲的老母,这个看上去瘦弱佝偻的老人满面的怒恨之色,握着那方刑棍用尽了全力打了下去,当是引得苏学木一阵惨叫。

        执素站在刑台下怔怔地望着。

        那个老人家一双手颤抖的握着刑棍,怒声骂道,“苏学木,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生!”

        苏学木趴在刑石上闻言转头怒视着她,“你——”

        苏亲王打断了他的话,面色一片寒霜,只说道,“下一个。”

        刑棍接连落下。

        二十杖刑并不多,但也不少,尤其是杖脊之刑更是生得无比难熬。

        君无为站在台上望着,却也明系了当中苏亲王确实有做过不少的手脚。不比杖卒行刑听令,这些无权无势的百姓,真杖了他的爱子,在这九衢城中也是难得过活下去。当中多数人也只是做了做样子拍在了背上,连衣服都不带皱的,只有鲜少的三两个人是真正痛恨苏学木痛恨至不惜粉身碎骨。

        所谓二十杖刑,真的挨下的不过只是二三棍罢了。

        君无为望着刑台上的刑杖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夫君。”

        “怎了?”

        “这些欺辱伤害过别人的人终将会得到报应,哪怕位势在高,也将为往日所行之恶付之代价。”

        “嗯,是的。”

        执素望着刑台上刑杖的苏学木,一双眸子不见往日的温婉与怯懦,只生着一份怔愣与失神之色。却听得她轻声说道,“这些无恶不作肆意妄为成日里杖持欺凌他人的恶人,哪怕权势在高,声名在盛,有再多的遮蔽。管他是亲王之子,还是王室之女。只以行举论公道,非偏恶,非偏势,非偏权,善则受福,恶则受惩”

        君无为微微一顿,望着怀里渐说语句渐显混乱的女子,“执素”

        执素继续说着,语字越渐哽咽,“以忠待国,以孝待亲,以信义待友而仁于世人,以耻憎待恶而清廉逐恶。爱得世人,善予世人,兼明世人,而清正立身行道坦荡”

        “”

        执素有些语无伦次的说着,笼于袖中的手微微握起,“很小的时候,我父亲教我要所此做。”

        “”

        执素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低声的说道,“但是我一直一直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间与上所说的是如此的大相径庭,隔于天壤之别。行善得疑,行恶无罪,既然如此为什么我要去做那些会被人耻笑怀疑的善事?若窃盗无罪,又为何还要为家用米粮愁得白头斑鬓?”

        君无为只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执素低声的说道,“我父亲与我说,窃盗无咎,失信礼而为之,得偿于物却丧失于心。我不明其义,因为我看到的一直只是窃盗者满载而归腰缠万贯,耕作者劳苦疾重饿死寒门”

        君无为沉默了许久,只说道,“世事万殊,存于白自会留于黑,扭曲之事自古难平。”

        执素神色有些失神的望着刑台之上。

        君无为细细思索着她方才的那番话,良久,开口说道,“能明辩言说此道,有得如此心性胸怀,令尊当真非凡人。”

        执素轻声笑了起来,说道,”父亲他从来没有骗我,哪怕我只是一个顽劣的孩童。”

        君无为望向了怀里的女子。

        却见执素微微转了头望着他,一双明亮的鹿眸微染有些湿润,像是视线被模糊看不清眼前一般,只睁大了眼睛抬头无神望着,抿了抿唇对他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让他有些失神,有些无措。

        明艳的,温婉的。有那个自那一年在华宫受刑之后,便一直沉眠于最深处不愿醒来的孩子的影子,留存于过往的顽性童真。有经受于岁月年华洗礼之后,渐渐打磨掉劣性棱角后脱丽而出的温和。

        温婉而不失烈性,怯懦而不失真善。

        君无为有些动容地望着她唇角的笑容,只怔怔的望着,一时之间却说不上一句。

        执素的眼中有些湿色,眼泪有些模糊了她的双眼看不明清,却睁着眼睛望着他微笑着说道,“这些作恶的坏人能够受到惩罚,真的太好了。”

        君无为有些哑然的怔怔望着她,良久,伸手将她揽入了怀里,轻声的说道,“是啊,太好了。”

        大大的荷叶遮了下去看不清她的神色,执素轻声说道,“夫君,我很高兴,真的。”

        君无为笑了笑,“嗯,既然如此,那我们便早些回去吧,时至正午,明夫人也应当有些饿了。”

        执素点了点头,“好,我们回家!”

        君无为揽过了她,将她带离了九审台的刑台。

        临去时见着青墨还站在不远处的那个树下半靠着望着,神色若有所思的样子,只向他微微颌首示礼道别,便往城门外走去。原先叫上的那个马夫正在那边同几个挑着柴薪的柴夫拉着家常,见他们过来了,连忙站了起来,一脸的憨笑的冲他们点头。

        “夫君,我昨日新练了娘亲的另一套剑法,回去我舞一遍给你看怎么样?”

        “好啊,武功之事我不甚明了,不过见你近日勤习,想来定是精进不少。”

        “嗯!我很小的时候,就很想像我娘一样,成为一个能护国护君的将军跟随明主征战四方!”

        “哈,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执素望着他,顿了顿,有些迟疑的说道,“夫君也认为这样很好吗?”

        “有什么不好吗?”

        “在隐国很多人认为这样这样嗯,他们认为女儿家是应当在家中习些针线活,洗衣做饭相夫教子”

        君无为只笑了笑,站了一日觉得背脊处有些僵疼便缓缓地靠向了车壁,却说道,“我的夫人,若能上得战场守得一城百姓护得半壁江山镇得一方乱世,我认为于我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文生琴士而言,是一件莫大的荣幸。”

        执素怔怔地望着他,半晌低下了头,却止不住笑了起来,只轻声的说道,“是吗”

        马车渐远。

        辘辘滚过的车轮只留下了一片的尘埃。

        九审台上刑罚渐息,苏亲王面色自始至终是一片的寒霜,待刑杖完毕后便仔细着将爱子护在怀里,也不管刑台上几人的哭诉怨毒的话语,当即将苏学木放于软塌之中送于陆神医医诊。

        刑台之下的百姓望着这番,只觉得胸口当中的一腔怨怒之气终于得以舒解一二。

        “难得这禽兽也有今日!”

        “我说,张家叔叔,你是不是被苏亲王给收卖了,好不容易有了一次杖刑那混帐的机会,你那一下是给他挠痒吗?”

        “我就奇怪了,到底是哪个新上任的大人敢给苏学木判下杖脊之刑的?”

        刑台之下的百姓议论纷纷,当中有一个知情的青年说道,“什么新上任的大人,定刑的依旧是那司审令,只是被逼的罢了。当时九审台上几番民乱暴动,怨声四起,苏夫人那等恶妇哪里是什么病了,不过是当时被好几个惨遭苏学木迫害的百姓冲上九审台给揍的。”

        “什么!竟有这等事?怎地出了这么大的事竟没得多少人知情?”

        “哎,你这般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之前传令去九审台要审的不是君家小娘子吗?”

        “这事我听说了,不过那个妇人没去,倒是君如玉代她去了一趟九审台。”

        “什么!君如玉?!”

        “说来你可能不知道,那夜在九审台,几次煽动百姓逼的司审令下达二十杖刑的正是君如玉。”

        刑台之下一片喧哗四起。

        议论之声更甚,不少的听着都围了过去,里面几个当夜也在九审台,得以亲眼目睹整场审刑的百姓谈得更是绘声绘色,倒像是坊中说书先生,听得人一片紧张刺激。

        当中有一个青年叹了一口气说道,“这苏学木终究是有苏亲王护着,这二十杖脊最多也就三四棍打在了身上,跟个没事人似的。不像那君如玉,盛怒之下的二十杖脊满满的打了下去,莫说站起来了,那夜我是瞧着他连爬都爬不动的从九审台的台阶上滚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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