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视玉
临晚。
一棵苍盛的古树沉默地正立于候刑司的一旁，半掩明月。
瓦灯正悬。
君无为站在候刑司的刑房里隔着栅窗望着那棵纷落的大树，一双乌黑的眸子沉凝如水。
一切真的仿佛是一场梦一般。
在不久前，他初来这个地方时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囚闭刑犯的地方醒来，唯一不同的是比之地牢这候刑司尚得这一口栅窗透得光色。
然而，只待数日却不料会再次来到这等地方。
“哎，我瞧这苏亲王不咬死这君家小公子是不会罢休的。”
“是啊，要只是那位小娘子这苏亲王没准还能留下全尸，换成这君家小公子，啧啧。”
“你说，这君家小公子自己送上门来作甚？嫌命长吗？”
“谁知道呢，反正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死谁都是对九衢城有百利而无一害。我看最好啊，是这两人都被处刑重罚，这样才叫大快人心！”
门外的刑侍正吃着已经凉了的晚饭，东一句西一句的拉扯着。
平日里若没什么事倒也轻松，这一有事便经常连饭也顾不上吃。尤其还是权高一方的苏亲王，哪怕此时已近晚时，这九审台也照样要审下去。就瞧着这架势只差没亲自活剥了这君小公子。
真是，城里的恶霸纨绔子弟那么多，惹谁不好，偏偏惹上了苏亲王的公子。
几个刑侍想着那个小娘子不由得摇头叹息。
隔着那一扇栅窗。
君无为望着那盛着一树月光的青色，对于苏学木他知之甚少，也就平日里听楼里姑娘抱怨时偶得耳闻，只知是一个跟君如玉没差多少的纨绔子弟。
也是这些日子城里鲜少传道君如玉行恶霸凌的事情，才使得这个公子哥没少被人挂在嘴边。
信息所知实在太少。
他其实并没有多少的把握能够化解此事全身而退。
只是执素自来胆怯隐忍，一介无钱无权的清贫女子素日里更是没少受这些公子哥的欺负，好容易起心反抗揍了对方一顿，若真受了这牢刑之罪的话，只会让她在此事下更为的胆怯。
一个身怀绝世武艺的武者，手执利剑，最终却连保护自己都不敢，何等的可悲。
寒夜萧瑟。
候刑司前的那棵古树在风中轻展着枝身，有些数的青叶落下，街前是正当繁闹的夜市。
一个穿着浅蓝色衣裳的女子来到了候司刑。
“什么人！”
“站住！”
守在外面的刑侍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猛地大喝了一声。
那个女子显然被吓住了，有些畏缩的说道，“回回禀两位刑爷，我素日里得君大哥的照顾此番听闻他犯事候刑，便想要看他一眼”
“你要见君如玉？”
“是是的”
那个女子提着食篮有些胆怯的走了过去，“我知得罪了苏亲王，君大哥断然是活不长久，只求两位刑爷让我送他一程，小小心事还望两位刑爷收下。”
那个女子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东西放在了当首的刑侍手中，微张，是几纹玉枚。
两个刑侍对视了一下。
那个当首的刑侍合起了手说道，“如此，你便进去送他一程罢。不过，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那个女子顿时喜笑颜开，“谢谢刑爷！谢谢刑爷！”
候刑司毕竟不比地牢，囚的只是待审的疑犯，因为尚且没有定罪所以私下打点起来探望并不是难事。那个女子再三向两个刑侍哈腰道谢，便提起食篮走了进去。
是一品楼里的衔水飞雁台上的舞姬，琦珠。
君无为有些诧异的望着来人，只见琦珠将食篮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说道，“君公子，你当是还没有吃过晚饭吧，姑娘托我前来送你一程。粗食简饭还望莫要弃嫌。”
“多谢。”
琦珠打开了食篮里面放着的是楼里常吃的饭菜，她一边将饭菜端了出来，一双柔媚的眸子望了他一眼，又侧目望着身后。君无为点了点头，却见她打开了食篮里面的夹层，将一沓纸一样的东西递给了他。
君无为接了过来，只当是楚凉衣给他的情报之类的脱身之计，拿到了手里，登时一愣。
是银票。
这
君无为一时之间没太明白是什么意思，那一沓厚厚的银票拿在手里竟是呆怔了一会儿，纵使隐国的钱币交换他知悉并不清楚，但单凭这一沓银票甚至足够买下半个一品香了。
琦珠望着他，随即点了点头。
君无为迟疑了一会儿，将这一沓银票塞进了衣内先收着，说道，“如此，谢谢姑娘了。”
琦珠神色不变的遮住了食篮里的夹层，说道，“君公子，这饭菜你不吃吗？”
君无为望着食篮里的饭菜，只迟疑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道，“多谢姑娘好意，我此下无甚胃口。”他一直都记得在地牢里毒死君如玉的那一碗牢饭，当中局势诡变的很，他摸不大清根底，但是能得小心便小心得好。
琦珠抿了抿唇无声的轻笑道，“姑娘一向最好热闹了，公子不必担心。”
君无为眸子一动，明白了她的话中有话，但点了点头，正准备说什么，却听见门边有刑侍叫嚷着，“喂！快出来！一盏茶的时间已经过了！要送的话下次就直接去刑台上送吧！”
琦珠将饭菜收回了食篮，微微欠身向他行礼，便走了出去。
君无为站在候刑司里，笼于袖中的手微微握起。
为什么是银票？
苏亲王贵为一介亲王断然不会少这些身外之物，想要用此物贿赂他撤回审令几乎是不可能。
君无为一时想不明细当中原故，只是好在楚凉衣已经明白了他信里的暗言将人带来了九审台。
静息片刻后的外边再次传来的脚步声。
几个刑侍正皱眉想要大声听斥骂，待借着瓦灯的光色看清了是九审台的守卫，便连忙迎了上去。
当首的守卫长身而立，紧握着银枪将审令递给了刑侍，说道，“我等奉令将君如玉带去九审台听审，请刑台开令将此人交付于我！”
“是是！”
******
“长公主。”
楚凉衣有些犹豫的问道，“我不甚明白，为什么是银票？将苏学木这些年的恶事抽得一二交付于他，我想他便能明系当中原由找到利于自己反击的武器。”
那封信正放于眼前的案台之上。
“银票有什么不好吗？”隐凰问道。
“苏亲王并不缺这等身外之物，想用银票贿赂于他断然是不可能的，九审台的几位大人更是。”
“如此，这银票断然是不会用在这上面的。”
“这”
楚凉衣迟疑了一会儿，问道，“依长公主看，君无为在此事之上可否全然而退？”
隐凰说道，“不得。”
楚凉衣望着案上的那一阙诗笺，说道，“即使他心里有所定谋也不得全身而退？”
隐凰说道，“无论他现在是谁，君如玉所造下了这份罪孽是无法消泯的。他的这番谋略不错，但非上佳，你且依他所言将人带去九审台。然，其中的结果不过二。”
“什么？”
“一，君无为死。二，苏学木和君如玉两人死。”
“我不甚明白。”
“如果他能够扳回这一势的话，君如玉将会彻底的从九衢城中消失，取代而之的是君无为。”
“可是无论他到底是君如玉还是君无为，苏亲王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在他是否有这些能力掌控这个局势。”
“那这些银票”
隐凰自顾着提起了茶壶斟了半盏清茶，说道，“这些银票可以保他一命，如果他能用得恰当的话。”
******
九审台上。
巍峨的青石筑台沉默地屹立在九衢城中。
九宫正位之地分别置设九方雕花朱红宫案，九方案上置有一方砚台一沓素纸和一支狼毫。做为九衢城中最庄严司审之刑，由司审令、刑审令、掌审令三令居上，司文定、刑书定、掌尺定三定居中，司民应、刑罪应、掌戒应三应居下。
三令三定三应，以承民之声顺天之意裁决城中一切重大官民之事。
在九审台上，纵使是位高权重如皇贵之裔也不得逾越这九人之权。
君无为站在九审台上环视着宫案后正坐的这九人，半数鬓白半数乌发。不由得不叹这般的审令之下的排布既不会有思想过于迂腐的老者掌决，也不会有思维太跳脱冲动的年轻人盖印。
只是，九个人下审真不怕意见不同打起来吗？君无为腹诽着。
“长公主。”
“长公主。”
“长公主。”
见到那个一身华丽明黄宫装缓走走来的女子，九审台上的这些人纷纷起身拱手而迎。
君无为望着从自己面前走过去的这个正容颜肃的女子，隐国长公主隐凰在城中一直流传有诸多的传说，零零总总统合一下，至少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这断不是一般生于宫廷的皇权娇女。无论是剑术、军谋、治世都留有着她留下来的神话。
长衣一扬，落身。高髻之上有飞衔珠展翼，珠帘微漾，她正身坐于最末的候听宫案处。
朱红色的八角宫灯高悬于上，灯穗微拂。
九根天柱上有火把燃得正旺，殷红的火焰映着当中一张张陌生的脸容。
比起应天台上的围观人氏，这方让九衢恨咬牙切齿的两个恶霸相斗了下来，更是引得不少城中百姓引首而望，只恨不得这两人不得好死。
长公主说道，“我听闻今日百香斋中有人闹事甚至打伤了苏亲王的公子，可是台上此人无误？”
司审令回道，“非是，此人代妻而来。今日霞时在百香斋中打伤苏亲王公子的是此人的妻室，苏亲王与其夫人携以伤子前来报案投审。”
临面有两个好不气派的华衣贵主，旁边正是包得几乎难以辨别的苏学木。
那苏夫人走过时瞧着他横眉怒目的瞪着他，伸手正准备挥来，却被一旁的苏亲王给拦了下来。
“苏郎！”
“冷静下，四娘。”
“我——！”
“哼！”苏夫人冷哼一声怒然一掷衣袖，转身之下微微欠身行礼，“几位大人，还请为我儿做主！”
“苏夫人请稍安勿躁。”司审大人说道。
“司文定。”
三定当中的司文定起身拱手行礼，宣道，“今时正霞三漏，百香斋有人生事行武重伤了苏亲王的公子。经察明此人为君如玉之妻室，今下君如玉代妻而来听审，依隐国刑律而定，凡滋生事端伤及他人者，鞭二十，杖责十二，上缴一百尾钱。当中，视伤者增减刑罚。”
君无为望着台下的九衢城百姓，听到上缴尾钱时一顿，随即又打消了自己想法。
九审台不比应天台，只开了三道民听口，立于殿台之外听审不得干扰司审仪程。
这次来的百姓看上去多数只是来凑热闹，毕竟这城中两个恶霸斗峙了起来，无论死了哪一个对他们来说都是值得欢欣鼓舞的事。
君无为微微一顿，神色若有所思的望着九审台下的民众。
听闻司文定的刑读后，苏夫人当即站了起来，斥声道，“我来，可不是要这杖责十二的！我儿伤至如此，那恶妇一番下来，莫说当众羞辱我儿之事，单是筋骨错伤已是惨痛万分！大人！君如玉立事九衢城，无恶不作已是众民所知，今下纵得他那恶妇光下化日之下辱伤我儿！如此之仇，我请以裂刀罪刺之刑加之！”
司审令微微皱了皱眉头。
九审台上几位大人相视而望，不时私语些句。
君无为不动声色的站在台上仔细打量着这些人，将视线一一的从围观的民众转到了九审台的三令三定三应司掌之上，随即落在了这个一身华服的苏夫人身上。
“哎，你们说这叫什么呢？”
“嘿，狗咬狗呢。”
“瞧苏夫人这样看来这君小公子没去条命也要脱得半层皮的，哈。”
“管他呢，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刑审令说道，“苏夫人请善言，我明知苏夫人爱子心切，但”
苏夫人冷声说道，“大人，君如玉罪恶深重是整个九衢城的城民有目共睹的，如他这般的人纵是死上一万次也是便宜他的了。如此罪人，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姑息于他，让我不得不怀疑几位大人是否别有受恩！”
掌审令面色一沉，“苏夫人请自重。”
司审令望向了台上一直不曾一言的男人，问道，“于此，君如玉，你可有何话要说？”
九审台边的城民不由得议论纷纷。
君无为沉默的环视着九审台中的陌生的民众与审官，眉色清冷，只一双眸子微凝，映着苏夫人的那张盛妆怒容。
良久，他缓缓地开口说道：“我尚有一句。”
司审令说道，“但说。”
君无为正对台上的司审令拱手而礼，说道，“裂刀刺罪之刑实为过轻，还望大人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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