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云中深处 上
正明。
林中青舍,叶落。
那匹黑色的马儿正低着头吃着粮草。
执素将它系好后,便伸手摸了摸它。这马儿在她手上倒是生得意外的温驯,不时低下头蹭着她的掌心细嗅着,里面还有方才搬着粮草遗留下来的气息。
执素叹了口气,说道,“夫君虽然不会武,但总也得学些护命的,你便莫在欺他了可好?”
马儿只顾低头就着她手里的粮草吃着,不时发出一阵马嘶声。
执素喂了些粮草,只轻轻拍了拍它的头再仔细着检查一番便离开了。瞧了瞧时辰,直往食房那方走去,里面是正生着旺火的台灶,蒸着昨夜江婶送给她的花糕。
执素打开了盖子,将里面的糕点拿了出来细心的装在了竹碟内,有点烫。
执素下意识的伸手摸向了耳垂,望着这一碟发香的花糕,神色微喜,而后端着这一盘竹碟往旁室明夫人的屋舍走去。
明亭还在浅憩,执素便将那一碟花糕放在了一旁。
明夫人醒来后都会习惯性的往床边摸索着找吃的,也不知道是给谁惯出来的毛病。
执素在一旁站了一会儿,她望着那一碟花糕,神色微有犹豫。江婶给了一包的糕点,很多,比往常的份量都要多,这些糕点吃多了似乎不大好吧
执素想了想,便偷偷地从那一碟花糕里拿了一小块放在了一旁的纸上,包好。
随即从房里拿出了装药和匣子往里室走去。
日上高照。
洒落的金色透过一层层交叉遮拦的青叶,投落下一片的绿荫。
秋时天爽,半支起的竹窗偶有清风拂来,倒是生着格外惬意。
有叶飘香。
里室中,君无为方褪了那件灰扑扑的滚了一身泥印污色的外衣,正就着水盆洗着身上擦到的伤口,看着青一块红一块的,浸了些水,疼得直皱眉头。
“夫君,好些了吗?”执素放下了药匣子,仔细望着他手上的伤。
“还好。”君无为叹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能力有限的话,他真的想造出一辆车来代替骑马。君无为在外读书的时候倒是也考过驾照,只是没想到骑马会比开车难这么多。
至少对于他来说如是。
执素低着头望着他手上的伤,细细看着,知晓只是轻微的擦伤和磕碰当即松了口气。便牵着他的手坐在了矮案前。
“夫君,你莫害怕,一时之间若是骑不了的话你便先和它相处一下,马儿多很有灵性的。”
“嗯。”
执素一边拉着他的手,从药匣中拿出了一个拇指大的小药瓶,微微一倾,里面的药粉些数的倾洒了下来,君无为下意识缩了缩手。
这场景倒是意外的熟悉。
君无为倏地想了起来,那夜,君家的那位四公子找上门来,那一剑下,执素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君无为记得,那晚自己也是这般抓住她的手给她上药。
当下,不由得一问,“你的手好了吗?”
执素摇了摇头,“不打紧。”
君无为拉过了她的手细细的看着,入眼只见一道狰狞的伤口张牙舞爪的烙在掌心中,当下,眸子不由得一沉。
执素被他拉着手,一时之间有些窘然的想收起手,说道,“没没事。”
别人家的姑娘多是指骨青葱白润如玉,顶多也只是指腹上留下些做女红的针线痕迹,不像她,这双练久了剑的手长了一层茧子倒生得很是粗糙。
执素没太明白男人眼里的深色,只有些嗫嚅的说道,“我我的手有些粗,不大好看。”
君无为一怔,随即笑了笑,一只手覆在了她的手,却是正好罩住了那只手。
他望着那双有些窘然的鹿眸,轻声说道,“你已经很好了。”
执素怔怔地望着他,良久,低下了头。
君无为瞧着她神色似有不对,却也没在往前细究。执素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给他上药,明夫人这一身武艺她纵是没承得七八,但至少这上药的手法却是纯熟的九十了。
“一会儿你还要往鹤山?”君无为问道。
“嗯,快近花灯了,江婶要赶制一批花糕,她那里的糕点很好卖的,要的鹤花比较多。”
君无为想了想,“如此,那一会儿我们便在去一趟鹤山吧。”
执素一顿,“夫君也要一同前去?”
鹤山地势较高地形更是崎岖,头一次去许只是图个新鲜好奇,二次便鲜少会有人愿意再爬那鹤山了,尤其还是体力并不大好的文生琴子。
君无为点了点头,“那儿挺好的,生着幽静,若不是湿寒之气太重,倒是一处好地方。”
执素听着不由得抬头望了他一眼,迎上对方那双清色的眸子,连忙低下了眉目。只手上活儿没有停的给他上好了药,青一块紫一块的倒是看着骇人。
屋舍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细闻下,只听得林中传来的声声清脆鸟雀声与风动竹林的声音。
入耳,是一片恬然的碎音。
轻嗅,是一缕沁人的青息。
凝眸处,有一位佳人如素,白衣轻染竹色,当落得一身清雅柔韧。
有那么一瞬间,君无为觉得,或许误入此地的自己在这里的这一辈都会如此的度过。没有什么高权厚碌,没有什么锦衣玉食,没有什么玉瓦香亭。
只有的这么一处清简的竹舍,一个人,安然相伴一生。
琴瑟再御,岁月静好。[注]
如此清恬人生,他不过一介胸无大志的布衣琴子,确然已无它求。
“夫君,还有哪处伤着吗?”执素绑好了他手上被划出一道道大小不等的伤口,问道。
“”
“夫君?”执素收着收着药瓶,半天没有听到对方的声音,有些疑惑的望着他。
君无为回过了神,却是犹豫了一会儿,方才说道,“那方落马时好像撞到了后背。”
执素一顿。
如果是后背的话,他自己一人勾不到更不看伤势如何,但是后背的话
“你将药留下我自己来罢,不妨事。”君无为说道。
“”
执素捏着药瓶犹豫了许久,说道,“我我帮夫君看一下伤势吧。”正说着,便从矮案前站了起来走到了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君无为神色略有犹豫,手放在了衣带上迟疑了半晌,随即解开了衣带,将上衣脱了下来。
执素只瞧了一眼脸上便不由得微染红霞。
执素轻咳了一声,便伸过手将他身后的落发拨到了前边,只看了一眼,便神色一变,登时有些失声的叫道,“夫君!你身上怎地会有这么多的伤痕?!”
君无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不大记得。”
其实早在之前他洗澡的时候就发现了君如玉的这副身子上可谓是遍布伤痕,身前,腰腹,腿上,却不知连后背也是的。
这些伤痕瞧着新旧不均,只是其中他能看到的几道伤口,最深长的那一道看上去已有些年岁了。
“还疼吗?”执素习武之人都鲜少见到这么骇人的伤痕累累,只微微咬了咬唇。
“不疼。”
执素细望着他的后背,看着上面确实有几处青紫一片的,倒也好在没有血口,也不去包扎。只从药匣子里取出了一瓶化淤药涂了上去,然后轻轻用手揉开。
手方触上去,君无为不由得身体一僵。
执素当他是疼的,只蹙着眉头细望着说道,“许是会疼上数日才得消,也是我大意了。”
君无为微微放松了身体,摇了摇头,说道,“不碍事。”
青叶吹过。
偶有一只嫩黄的小鸟落在了半支的竹窗边。
细锐的鸟爪紧紧地抓着窗栏,有些好奇的探着毛绒绒的小脑袋打量着屋中的人,轻啄着羽毛。
君无为穿上衣服,系好了衣带。
执素在一旁看着他一股脑儿绑得乱七八糟,忍不住笑了笑,走过去将那些结重新拆开,端正的绑了一个君子扣。
“今日刚好我能休业一天,一会儿我们采完鹤衔珠便去城中逛逛吧。”君无为说道。
“嗯,好。”
执素从里室里取出了一件青蓝色的外衣给他披上,这衣服是那日他去回铺子里卖了衣饰和着那身青衣一起买回来的。虽是简陋粗糙了些,但也经穿。
执素说道,“夫君,我去外面将马儿牵来,然后我们便一起先去鹤山吧。”
君无为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能不骑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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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无为看了一眼里边睡得正香的明夫人。
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了床边上放着的那一碟花糕,便知道执素已经安排妥当了。只瞧着桌上的水只剩下不到一半了,想着这糕点很甜,吃着想必是要喝不少水的。便轻步走了过去将那壶水倒满,重新放回了原位。
走出青舍外,只见到执素已经牵出了那匹马。
君无为站在屋前望着那匹黑色的烈马,对于这匹马,他的内心全然是抗拒的,更别说去驯服了。
执素只将马牵了出来,随即踩上了马蹬,非常利落的翻了上去,一双手紧紧地握着缰绳。她轻轻策马走了过去,说道,“夫君,你上来吧。有马儿会快很多的。”
君无为犹豫了一会儿,便握住了执素的手翻了上去。
执素今日见他摔了那么多次,已是觉得心惊肉跳唯恐他在摔下去,说道,“不然,夫君,你抱紧我吧。”
“”君无为只迟疑了一会儿,便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很纤瘦。
“驾!”
执素紧紧地握着缰绳策马而去,身下的这匹黑色的烈马倒是乖顺的往林外跑去。
过了青竹林后,是一片阡陌之地,倒也算平坦。君无为认识这条路,总是会开满许多蓝紫色不知名的小花,倒也生着一番风景。
骑了一会儿,执素突然伸出一只手覆在了那双抱在自己腰间的手上,君无为不明她意。
执素抓住了他的手,让他握着缰绳。
“夫君,你来吧,莫要害怕,有的马儿虽然性子烈,但多是很温驯的。”
“嗯。”
君无为有些迟疑,倒还是依言顺着她的动作握住了缰绳,却听执素说道,“别怕,若是摔下去了,我们两人一起摔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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