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对
一品香。
白日里人少，只得洗砚台和起局台上围着些不少的人观望着。
主司洗砚文生的青墨不在，倒是画娘念月寒一人撑着场子，一笔丹青画着那方临水月楼，水波粼粼，寒楼独立却煞是生动逼真。
画卷从文屏上卷了下来，一群诗客不由得纷纷叫好。
君无为听着不远处的鼓掌声，望着棋盘上的万象森罗，眼下，只得一番颓废的战后昏色。
捻着棋子的手一松。
“我输了。”君无为说道。
“承让。”
这三局下来不仅仅是输一字可以尽言。
惨败，莫过于此。
君无为也是这时才明白，为什么起局台上虽然围了不少于洗砚台的棋客，但是却如此鲜少有人愿意坐下对弈，甚至少到要拉他来冲数的程度。
这日是他的早琴，侍事起局台的琴阵，只方来，琴案还未布置妥善。
“你会弈？”坐在台上主棋的虞末问道。
“会一点。”
虞末淡淡的说，“这里不需要琴曲助兴，你既然会弈，正好，直接坐下来与我过几局即可。”
坐下，三局。
三盘无一不是中盘投棋，被人杀得可谓是片甲不留。
君无为立事二十四年在棋盘上还从来没有输得这么惨烈过，惨烈的让他甚至有了心理阴霾。君无为觉得，至少在三个月内，他是不怎么想和人下棋了。
“虞姑娘还是这般的好棋艺啊。”
“不说，难得这位公子敢直接坐下来连下三局，我看着都有些于心不忍呐。”
“哎，那王公子呢，前些天不常常在这起局台上叫喊着要和虞姑娘对弈吗？这会子人缩哪去了？”
“对什么弈呢，王公子还抵不过这临时抓上来的这位琴子呢，这三盘我瞧着下得还是不错。”
君无为一脸生无可恋的收拢了棋子，将黑棋拣了出来装好，然后盖上了棋盒。
虞末看了他一眼。
“你不下了？”
“姑娘还要下？”君无为闻言心下也是有些接近惊悚了。
“白日正早，为何不下？”
“棋需敌手，我自愧不当，三局下来想来姑娘也已摸清了我的棋力，断然不比姑娘，这番对弈下去，姑娘不觉得乏味？”
虞末神色沉默地听他说完，随即淡淡的说道，“你若下去，这方就不会有人坐下。”
虞末抬头望着他，“君公子觉得，让我直接在此地闲着干坐一天与让我在此地同人下一天的棋，哪般会更乏味？”
“”君无为转过了头望着起局台上的一堆棋客，那些棋客接到他的视线后均不由一缩。
也是。
虞末在此地坐阵已久，来一品香的棋客估计都有被她全盘碾压过的心理阴影，时间久了，很多棋客倒是渐渐乐于看人被虞末碾压而过，却鲜少有人愿意来做被碾压的人。
毕竟，水平相隔太远，实可谓天壤之别。
“君公子请先。”
“”
“君公子无须挂怀，不过是几局输赢虚添几笔罢了，做不得什么。下棋哪没有输赢的，输多了，也就无所谓了。”
“姑娘之前也输过？”
“没有。”
“”
“我只是在安慰君公子罢了。”
虞末落下了一枚白子，神色淡淡的说道，“不用太介意输赢，因为对上我，你是不可能赢的。”
“”
君无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是不是应该多谢虞姑娘的安慰。”
“君公子不用客气，请。”
“”
这棋真没法子下了。
在输了第十盘棋后，已是中日天，正是他下业的时候，君无为收起了棋子心里万分感叹这日噩梦般的对弈终于结束了。
正下了起局台，抱起了琴案上那方闲置了一天的琴。
“君公子好走，明日继续罢。”
“？！”
“明日起局台上的早琴也是君公子。”虞末神色淡漠的很是体贴的提醒道。
“”
“看你这样子，可是在起局台和虞末下了一天的棋？”
回到侍琴阁还琴的时候正巧看到楚凉衣在一旁试弦，看到他走了进来，楚凉衣只抬头望了一眼，当下便了然的说道。
“确实，楚姑娘为何知道？”
“没什么，每个和虞末下过棋的人多是你这样的，嗯乌云笼面，悲壮犹然，生无可恋。”
“”
君无为沉默了一会儿，将琴放了下来，也没有多说什么。
“才方走进来就听到楚妹妹说生无可恋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是画娘念月寒，一身清色的云纹长衣落身，手上正抱着几卷画轴，眉目隐有笑意的说道。
“月娘来了啊，无甚，只是我们新来的这位琴子跟虞末下了一天的棋罢了。”
“哈”念月寒顿生明了的闷笑了起来。
“瞧你来了，如此，青墨可是回来了？”
“嗯，青墨这日回来的早，让我早下了些时。不然你瞧我哪为抱着这么多的新画轴呢？哎，对了，楚妹妹，我来时正看到有绕金丝新送来的簪饰和绣坊的衣饰，可精致着呢，花娘让我来叫你还有君公子一道去。”
“呀，真的，太好了！”
“我？”
君无为有些疑惑，入侍琴子后楼里的花娘已经给了他一身瞧着好不风雅的琴衣。
想着那时接着这样一身看上去仙风道骨的白衣，君无为有些禁不住失笑，尤其是在听到花娘说着，姑娘们喜欢琴子穿成这样。
“嗯，公子随我们一道去吧，瞧着可需要什么，楼里每月都有些新玩意，也算是奖赏吧。”
“好的。”
秋时正日，日炎。
有风微凉。
去时虞末已经选好了东西离开了，是一卷棋谱。横竖整个一品香只有她爱这东西，不会有人与之相争这样的书册墨字，花娘也随她去让她先离开了。
那些精致的衣饰前后一字排开，先由几个正红的头牌姑娘挑选，然后在是其它人选用。
君无为站在一旁瞧着几个姑娘绕有兴致的在那方细选着，心里只觉得有些违和。
在现世时，似乎不少的女生对这些首饰衣服小玩意多很感兴趣。他只见过几个宿友出门陪女朋友逛完街后回来，完全一咸鱼样般的躺在了床上，模样瞧上去那是真正的生无可恋。
君无为拿起了一副滴水碎晶对帘，看着有些出神，似是在想着什么。
“给君夫人呢？”楚凉衣注意到了他，挑了挑眉说道。
“嗯。”
楚凉衣笑得有些暧昧，但是眸色却隐有叹息暗羡，只摇了摇头便转身往成品的新衣那方走去。
执素似乎并不会挽发。
君无为一直未见她用过发簪之类的东西，只低挽着一个非常简单的垂发，扣着。莫说楼内姑娘华美的发髻，单是城中甚至村内一些姨娘姑娘的发饰多比她生的精致。
“就这个了。”君无为说道。
“呵君公子真是唉。”花娘叹了一口气，也没多说什么，倒是妆侍的丫环有些奇怪的看着一个大男人拿着一对姑娘家用的发饰，随后在妆薄上记了几笔。
瞧着那琴子折回楼里似乎换衣离开。
妆侍的小丫环偷偷的笑道，“花娘，楼里莫不是来了个喜欢女装的公子？看上去瞧着一介文生，竟喜欢这般姑娘家的东西。新人入楼只有一次优选的机会，往后只得拣着别人不要的东西了，这么好的机会都不知道挑个贵重点的东西，真傻。”
花娘用烟斗敲了敲她的头，“仔细着点，好好记好你的帐薄吧，莫学着那麻雀扰人。”
妆侍的小丫环撇了撇嘴，继续埋头记着帐薄。
花娘靠在一旁的柱子边继续抽着香斗，望着那个琴子离开的地方，偶见出神。
是够傻的。
只是，这样的傻人若世上能多数个，想来便能少了多少的红颜泪吧。
君无为回去的时候特意绕到了铺子里买了一提桂花糕回去。
身上揣着几十枚尾子，瞧着还有多余，索性再往里巷处买了一只蜂蜜烤鸡，起火之间便闻到一股极为诱人的香味。
楼里当算笙回和楚凉衣最喜欢逛街。
闲着问一句，九衢城里有什么好吃的，两人便流着口水恨不得把九衢城中的美食全数一遍。
执素依旧还在青竹林中找豆子。
自那天后，明夫人没少这般的罚她，君无为围观了数刻，不由得感慨万千。轻功讲究的是轻盈和稳当，快而无声，远而无疾。那些豆子刁钻的放在竹杈上，只有借得一番巧力与轻功才能拾得一二。
“夫君，你回来了。”
“嗯。”
君无为看着执素从竹林中落了下去，很是利落劲爽。
像是一个渐渐脱茧而出的蝶，褪了那一身沉重而胆怯的外壳，离了那唯唯喏喏与怯懦轻语，这让执素看上去越发的令人惊艳。
“好香！夫君是带来了什么好吃的吗？”执素方落下便灵敏的闻到了一阵菜香，当下四处瞧着。
“你瞧着喜欢吃吗？”
“喜欢！”
执素接过了那个纸包，登时眉眼一亮，随即猛地惊醒了过来，连连摇头说道，“我我还没有找完，不不能吃的。”
“还差多少？”
“三粒。”
“明夫人现在在哪里？”
“娘现在在青竹湖那里练剑。”
君无为点了点头，四下环顾了片刻，说道，“我来帮你找。”
“啊？”
“你知道那几粒豆子是在哪棵竹子上吗？”
“”
执素一脸茫然的望着他，但还是说道，“在在那一棵，很高，我跳不上去。”
“嗯，我来。”
君无为正说着，便将桂花糕跟蜂蜜烤鸡给执素提着，随即转身走到了竹舍里拿出了一根扫帚，执素站在一旁满脸疑惑的望着他，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那把扫帚横竖怎样都不可能勾到竹枝的。
君无为拿起扫帚将地上落了一地的竹叶扫到了一边，拨开的竹叶露出了褐色的土面，待清空到一定范围的时候，君无为将扫帚放到了那一堆落叶上靠着一根微染黄色的竹子。
执素犹然不解的望着他。
君无为望着眼前的那根竹子，竹身粗壮有力，是难得的良材。
伸手，一只手覆在了竹身上。
轻轻的摇了摇。
登时些数的竹叶被摇落了下来，连带着掉在地上弹开的三粒青豆。
君无为蹲下来将那三粒掉下来滚落一旁的青豆捡了起来，递给了站在了旁呆若木鸡的执素，“你去给明夫人验收吧。”
“夫夫君”
“要是她说你，你就把桂花糕和蜂蜜烤鸡给她吃。”
“”
“如果她还说你，你就说下次没有桂花糕和蜂蜜烤鸡吃了。”
“”
“如果她还说你，你就说我下次回来再买桂花糕和蜂蜜烤鸡。”
“”
君无为望着模样呆呆的执素，眸色不由得一柔，微微倾身，将那一对滴水碎晶的发帘别在了她两边的发上，这一对晶帘倒是异常的协搭执素发扣上的那一帘晶色。
也是这个原因，他才从那一堆女饰当中选了这一物。
既不会让她舍了明夫人送于她的发扣，也不会让她戴上去觉得两物之间很是别扭。
只作新物添花，而非取新弃旧。
执素怔怔地伸手扶上了自己的发鬓，抚着那一帘滴水的晶色，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要是她还是说你，你就说，以上话都是我教你说的，跟你没有关系。”那只为她扣上发帘的手微微抚过她的青丝，似乎有些留恋，君无为望着她微微一笑。
“记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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