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抉择
里面的人听我一声喊，顿时声息皆无，齐齐扭回头看我，脸上带着莫可名状的恐惧表情。
我比他们还要惊讶，洞里的不速之客非是旁人，正是我三四年前的仇敌，部门经理赵牲旺与人事主管死肥婆！仇人相见本该分外眼红，对方却忘了这仇口——他们对弱势群体肆意侮辱霸道惯了，可能忘了对我打击报复这件事的存在。
赵牲旺讶异非小，脖子以下全部僵住，脸上肌肉抽动，嘴巴抖动半天，向黄小翠问道：“他是富贵兄弟？”
我操，到了这里还装疯卖傻，你当年对我的打击报复忘了？无边怒意涌上心头，我抢步欺身，照他胸口踹了下去。赵牲旺交叉双臂护住胸膛，叫了声“啊”，硬生生受了我一脚，整个人像逆风的纸鸢往后飘了两三米才落地，“嘭”的一声，挣扎两下起不来了。下个目标是人力主管，善于装腔作势的死肥婆。操！还敢逃？一把薅住她心衣领，给她后腰一个侧踹，惨叫一声，斜着飞撞到石壁。
半分钟内，干躺下两个，黄小翠想不到，赵牲旺、肥婆也想不得到，我更没想到。曾经那些苦难我原以为忘记的痛苦憋屈被时间抹杀，万没想到一见他们头皮炸裂杀心顿生。这也是我首次与人搏斗，《以理时轮经》威力甚大，轻轻使力，居然老叟戏婴儿一般容易。黄小翠遭此剧变，大张着嘴巴，手不住颤抖。两位受害者足足两分钟才有反应，发出哼哼唧唧的呻吟，入我的耳朵，撩拨得我每根汗毛都跳起欢快的舞蹈。
我大咧咧坐下，呷了口水，说道：
“小翠，岛上的粮食不够吃，又平添两张要吃要喝的嘴，要是大度善良，咱俩非得饿死。你明白吗？要想活着就得昧着良心，等他们明白过来，询问上岛经过，就送他们上路。太也奇怪了，粮食刚刚够吃，就出这么些幺蛾子，肯定有人背后捣鬼。喂，你放心，将来出了事情我全部担着。人，是我杀的，你阻止不了。”
黄小翠“哇”的哭了出来，她恼怒于我越发的嚣张跋扈，说这话只是通知一下，并没有同她商量的意思。
赵牲旺终于坐了起来，倚着墙壁捂住心脏，喷出口血沫子，幽幽说道：“富贵，你就狠着心杀了我?我们一直都是亲兄弟的关系，又是同村的，真把我杀了，你回家过年，路过我家门前，不觉得心里有鬼？”
“卧槽，言之凿凿无耻之尤！巧言令色，鲜矣仁。他妈的，我给你说这个干嘛？你又没什么文化，听也不懂。你是怎么对我的，洞里带喘气儿的，谁不清楚。你个社会渣滓，社会败类，没文化、没文凭、没修养，你这种人，要么狂妄自大，要么自卑到尘埃里，绝不晓得什么中庸之道。打压比你强的，来获取变态的优越满足感。部门上下那个没受过你的气？你见我老实，天天给我穿小鞋，有意思？还说出对我好的话？”
“不！”赵牲旺打断我，右手向前探出，反驳道：“兄弟，我对你是真心实意的。那天还想提拔你当部门副总你忘了？”
“艹，你他妈还有脸提这个？第二天”
“兄弟你听我说，咱们都是打工的，都得听背后大老板指挥。我是真的想帮你，不过老板瞎了眼，看你不上。把我申斥一顿，还他妈把你开除了。我也很奇怪，到底是为了什么，后来才知道都是刘创世那小子搞的鬼！”
“你自己作恶还想推脱？当时你哪里认识什么刘创世？”嘴上这么说，心中有些动摇，毕竟刘创世这小子下阴手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全凭你的心情，我有必要撒谎？要杀我你有一百理由，不想杀我有一万个理由。还有，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来的？”赵牲旺有些破罐破摔的意味。
我僵住了，思维有些停滞。
赵牲旺不依不饶，简直义愤填膺，道：“那是好几年前，貌似你你离职前几周，公司来了两个神秘客人，直奔我的办公室，刚会面就扬言收购，看好咱们咱们公司的发展前景。神秘怪客之一，不用我问你也知道，其中之一就是刘创世。当时我十分怀疑，认为这两家伙是来骗吃骗喝的，咱们公司亏损大半年了，离职好多人，看好咱们公司，嘿嘿，不是眼瘸，就是瞎。我也没理他，含糊几句想把他们打发走。其中一人生气了，打开随身携带的手提箱，向我展示满满当当的英镑！我这个人虽没多少文化，对钱却很有天赋，大眼扫过去，全是真币！两个冤大头，我立刻稳住他们，通知大老板。几天收购洽谈下来，我们达成一致。刘创世成了我们的大股东，当然，为了稳定军心，你们底层员工是不会告诉你们的。”说道“底层员工”四字，赵牲旺闪现一丝傲然神色，全然忘却阶下囚的身份。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要求我把多余人清退。你终于体会到我的难处了吧？都是一块儿打拼的好兄弟，我又是面皮比较薄的人，怎么好开口？只能折磨你们，知难而退最好。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他对你特别关照，或者说看你不顺眼。我三番两次找你麻烦，都是委婉让你走人，可是你唉，我也是有力使不上。
“没想到你走了，这帮家伙突然撤资，说母公司出了危机，得赶回去处理。然后刘创世几年不见。不久前，这帮家伙又出现，还是提出了收购。上次被骗，人员流失，公司受了不小的损失。这回我们都懒得理他，可猪老板抵敌不了诱惑，让黄小翠款意挽留，希望他们这次是真心实意。三天前他又请客，酒醒之后，我和白娟娟就来到这里了。”赵牲旺说完，气儿喘了老半天，脸色惨白。
这是个多么吊诡的讲述，没有经历过的必然不信，而我又不得不相信。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轻轻叹道。
“为什么？为什么？我他妈怎么知道为什么？好好一个部门经理”
“你他妈小声一点？喊什么喊？你的话是真是假尚在两可之间，还有，我问你，朱四喜怎么得罪了你，你就把他开除？”
“他作死！”赵牲旺愤然道，“你走后，我一次开会，他发了疯，说我‘虚伪、做作！’靠，敢说我？”
我冷笑道：“他说的没错，你就属于阴险奸诈的小人。”
朱四喜，唉，这个名字听得我心头发热，我多年前的好兄弟。
这大概就是全部经过，就算他有所保留，下场总是一样的————流落荒岛，性命捏在我手里。该如何处置，杀或者放，成了天大的麻烦。这畜生品行不端，他说的话我本该一个标点符号都不相信。奈何我良心中还有一丝愚蠢善良，生怕伤了这种罪不至死的家伙。万一他被人当枪使，幕后黑手本就是刘创世呢？不放，又是千难万选。赵牲旺是黄小翠的前任男友，我属于狗血剧中的后来者备胎，进洞之前他们还欢声笑语的，几乎就是瞬间破镜重圆的节奏。和他们以及白娟娟（呸，这名字起的真特么恶心）一起生活算什么？两个是当官的，另外一个是领导女友，我瞬间又变成摇尾乞怜打工仔了。真特么可恶！刘创世，咱们的仇口又算是加深了。
“富贵兄弟，你在犹豫？别犹豫了，杀了我吧。还有，你还不解恨，把白娟娟杀了也行。”
这句话一出口，除了赵牲旺我们三人都是震惊非小。我震惊这个宁种的生死看淡，黄小翠大概怕我被激怒，真的杀了他。白娟娟最是无辜，大概恨透了赵牲旺临死也要找个搭背的的无赖行为。
“这叫‘求死得生‘？你看我犹豫不决，反而说出把自己杀了，有可能我能把你放了？我不是以前了王富贵了，哪能被你欺？你要求死，那我就把你杀了吧。”说完，我提起唐刀，来到面部肌肉抖动的赵牲旺前。
接下来，我预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黄小翠劈手夺过唐刀，怒喝道：“王富贵，要杀他，先杀我！不为别的，都是受害者。我对你真的是越来越看不上了。”
我冷冷道：“你对他还真是矢志不渝啊？傻不傻？”
“屁话！我刚才说了，我很烦你现在的样子，太无法无天了。”她开始对我怒目而视了。
我从来都把漂亮女人的发怒，当作是异样的娇媚，不太放心上，熟料他这一颦蹙，我竟有些嫉妒赵牲旺。我咬咬牙，问道：“那你要怎么办？放了他？”
“又是屁话！咱们四个都得活着，有个凭靠才能活下去！”
“我要是不答应呢？你不要忘了，咱们流落孤岛，绝对和这家伙有莫大关系。”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四人联手，离开这鬼岛？
“九死一生，你电影、小说看多了吧？大西洋风高浪急，绝对逃不出去。这是座监狱，当初选择这里，肯定有所顾虑。当年我也有尝试离开，被洋流托着，差点死了。”
黄小翠轻哼一声，满脸不屑：“你总是逃避现实，比以前厉害了又怎样？我还是瞧不起你。”
操！这句话真他妈呛了我肺管子！被任何雌性瞧不上是任何雄性所不能容忍的。我怪叫一声道：“放！放！都放！你们三个好好研究造船吧。”我奔到洞口，回头望了黄小翠一眼，说道：“小翠，你总该瞧得起了我了吧？”
到了洞外，四顾茫然，内心涌上无边无尽的孤独，尽管岛上来了两个人。此时离开岛屿回归故土的意愿无比强烈，外边的世界我不适应，可远比要与两个恶人相处要好。为了自己一点私心，我本可转身回去将他们通通杀了，绕了老半天，居然没有返身后退半步的勇气。
唉，还是在岛上四处转转，散散心，找一处遮风挡雨的所在，了此残生罢了。
不知不觉又来到坍塌的石屋废墟前，鬼使神差扒开当年的大铁皮箱，找到那本可笑的《论演员的自我修养》，翻了翻，越看越无聊。使气随手往后一丢，“嗷唠”一声叫从背后传来。我真惊非小，立刻觉知到那是猛兽的哀嚎，赶紧使了个前滚翻，横刀护住前心。那猛兽不是别的，正是潜踪匿迹多年的黑豹。蹲踞着，又爪向前，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它每次出现，都是不同寻常，可以说是恰到好处的现身，接下来，就会有转折出现，不知道这次会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
黑豹甩了甩尾巴，屁股对着我，大摇大摆的向丛林深处走去。一股魔力牵扯着我，不知不觉追随其身后，像失去魂灵的躯壳，就这样到了一处巨石后面，黑豹灵巧地腾空一跃，攀到左近一条树枝，几个纵身，隐没不见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不知它什么用意。呆了片刻，自觉无趣，遂想转身离去。可转身一刹那，一股阴寒之气向我逼仄而来，不由得退后几步。在我的思维还没冻僵之前，恍恍惚惚觉察到有个身影向我袭来，气息很熟悉，像在哪里见过。随着身影逐渐实体化，来者面貌变得清晰。直到全部明白他是谁，我身体内的灵魂被恐惧一点点抽离。
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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