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灵魂禁锢

我的反应也不慢，跳起来跟着跑出去，不到两分钟，我追上他们。窝在洞里呆了许久，除非必要外出，余下时间只能与彼特、石头为伍，这次主动地捕捉敌人，勇气倍增，再也不想躲藏苟且偷生。来到洞外，始觉得岛上风景秀丽，海风和畅，竟然有建房设屋，毕生于此的念头。远处，撒欢的机器狗高昂着头，跑来跳去。面对彼特死亡的威胁浑然不觉，很认真得皱着鼻子，捕捉空气中敌人的毫微气息。不久它低下脑袋，卧在草地上，看起来有些疲惫了。就这样露出肚皮，懒洋洋得晒太阳，任凭刚才想杀它的彼特，抚摸它冰凉的肚皮。

        “我还是那句话，这个机器是活的，里头有条真正的狗。”彼特说完，手腕翻出一把匕首，正是铁皮箱中，神秘组织遗留给我的高压气瓶匕首。他趁机器狗不备，插进它的肚子。机器狗惊恐万分，想要翻身反抗，四个蹄子还没动弹，彼特已经把它肚子里某个控制运动的部件拆解下来。最后，它失去活生生的表情，眼珠黯淡，好像死去了。

        “你干什么？”我大怒，冲过去，想要把彼特踢翻。它是机器不错没有生命不错，但毕竟救过我们，怎么能恩将仇报？我的脚刚刚抬起，彼特后背对着我，没转身，左手听风辨物，一把抓住我的脚面，说道：“你过来，看看它里面构造。”

        彼特转动匕首，锉、削、转、拧，四个动作一气呵成。不多时，除了借助必要工具才能打开的机械零件，其余各处，组织结构暴露无遗。彼特自夸他学过机械师，成绩优异，目的要我夸赞。我担心机器狗的性命，构造什么的完全无感，强压怒火，希望他最后能给我合理解释。仅仅满足自己好奇，就把另外一个类生命体解剖了，真是个铁石心肠家伙。

        他也感到我的不快，摆摆手道：“你别多心，它毕竟是敌方阵营来的。突然失控，叛友投敌，这里面肯定有些道道。不了解清楚，怎么对待那两个家伙？”他说着，手也没停歇。终于他摸到中央处理器似的部件，用匕首轻轻打开，里面出现个小切片，指甲盖大小，像玻璃又像塑料。

        “水晶。这个动物的全部思维、记忆，全部记录其中。”彼特很肯定。

        “那是集成电路，你怎么知道？”我很好奇，1958年，第一块集成电路发明成功，也并没有轰动世界，按说他不知道集成电路的知识。

        “鲍曼的书中有记载，有时间给你讲讲。你看，这是它的能源生产器官，如果所料不错，里面绿色的浆糊糊，应该就是青草。食用青草当做燃料，太神奇了。”彼特把水晶切片放回，还不忘鼓鼓掌。我没见过这么精密的仪器，但见他高兴地鼓掌，反而觉得他土包子。食草机器人我是听说过的，上世纪有公司已经发明，后来种种原因不了了之。七八十年后，这种神奇的事物居然重现江湖。有人说科技公司早就能解决人类能源不足问题，只不过新技术没有老技术能够盈利罢了。

        “起来吧。”彼特忽然叫喊，我回过神，发现成为一具尸体的机器狗，僵硬地颤抖起来。先是眼睛恢复光彩，嘴巴上下开合。过了三两分钟，它两个眼睛无辜的瞪着我看。我没有能阻止彼特拆解它，心下歉然。彼特哈哈大笑，说只有动物才有这种眼神。未等他笑完，机器狗趁其不备，扭头后腿发力，身子腾空，等彼特笑容僵硬变为吃惊，机器狗两只前爪已经把彼特胸口按住，令其动弹不得，张开满是臼齿的嘴巴，想要咬断彼特的脖子。

        机器狗三四百斤的重量，发起狠来，谁也阻止不了，但也总归不能见死不救。我试着抱住它的脑袋，嘴里呼喊它停止。没想到我刚刚发声，它立刻把惊魂未定的彼特丢在一旁，像个没事儿人似的，冲我扭扭屁股，躲到一边玩去了。

        彼特从地上爬起，拍拍身上的草屑，喃喃自语：“它不是一般的活狗，而是有思想性的。它主人对它不好，就像你说的，立刻‘辞职’，不干了。它的构造就是草食性动物的结构，有草就能活，不像宠物狗那么谄媚人类。”

        “嗯，说的不差。藏獒是犬科动物智商最低的，对人类依赖性强。愚笨的人恰恰是最忠诚的人，他知道能力有限，只能选择无条件服从。这只机器狗，设计它的时候肯定有bug，思维力进化了。”

        “我说它是活狗，你称呼它为‘机器狗’，不如另外取个名字，不如，唔，就叫‘倒戈’好了。dog是狗的发音，‘倒戈’是指它弃暗投明。怎么样？“

        “倒戈？”好名字！我把机器狗叫过来，告诉它新名字。它十分聪明，叫了三两次就记住了。我抚掌大笑，连夸它的聪明，想跟他一边玩耍去。彼特也是乐得手足舞蹈，拔青草给它吃。突然，我想起出洞的目的是抓舌头，抢船回家的。怎么玩儿起来了？彼特也恍然大悟，连骂自己是老糊涂了，转身就进洞去。

        “拿着这个。”彼特给了我一把怪枪，就是长得像ak47，又比ak轻薄。

        “这个是什么枪？山寨版的ak47？”我问道。

        彼特问明“山寨”含义就是“粗制仿造”，他脸上一脸鄙夷：“苏联人才喜欢模仿。波波沙冲锋枪仿造芬兰的索米。这把枪，名字叫stg44突击步枪，如果我没记错，它是世界上第一种中间型威力枪弹，ak47才是山寨货。你拿着吧，记住，这样操作”。彼特立刻给我恶补枪械知识，什么是枪栓、什么是点射，射击之时，脑袋该放在那儿，怎么扣动扳机等等。唯一刷新我三观的是，他说射击时要点射，不要连射，不要被战争电影蒙骗了。我很好奇，问这些枪械的来历。彼特说是鲍曼带来的，一百多年了，他忘了，鲍曼上岸的时候，带着好几个大箱子，里面可能就是这些武器。

        “你先熟悉武器怎么用好了，别管那么多。那把加兰德步枪我用，它是全威力枪械，后座力太大，你顶不住那劲儿。这次由我负责主要攻击，你掩护我，别忘了，带上那把柯尔特手枪。”

        半个小时，我们出发了。

        两个岛屿，中间被一条海底密道暗链接。这几天一直听他的传奇间谍故事，也忘了问密道来历。彼特说他也偶然发现的，没有人工痕迹，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以前里面浸满了水，他花了好几年才把水排除干净，并使其延长。大树底下的洞也是他的杰作，里面透风，冬暖夏凉。我怀里抱着stg44，这个快十斤左右的铁疙瘩，被它坠得很不舒服。他见我神情不安，也就不往下说了。快到了出口，他说道：“你先别动，我先出去看看。”

        我没有听他的，受人保护的滋味很不爽，抢先跑出洞口，躲在一个巨岩后面，稳定呼吸，准备出击。彼特拍拍我肩膀，说求战心切未必能打胜仗，先去侦察一番再说。我发热的大脑经海风一吹，思维恢复冷静，这不是玩cs，真是去拼命的。我正好借坡下驴，顺着他的活，点头同意了。

        约莫半个小时，周围没有出现敌人和是彼特要回来任何迹象。我开始胡思乱想，手握着枪，打开保险，胡乱瞄着。有好几次，我感觉彼特这个人好像不存在，这几天的经历，不过是个有趣的梦。也有可能，我还在出租屋床上躺着，第二天要去上班。梦总也醒不过来。

        十几分钟过去了了，彼特还没回来。我怕他出事，翻出巨岩，猫着身子，顺着彼特消失的方向跑了下去。机器狗倒戈在我身后，看到我腿直打哆嗦，很乖巧得俯下身子，让我骑上它。我拍拍它的脑袋，作为奖赏，并让它跟在我身后5米。倒戈很聪明，知道它运动有“嘁咵”响声，很知趣的与我保持距离。

        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仿佛又回到数天前，我当初拿着弓箭、大砍刀傻乎乎乱窜乱闯。只不过武器变了，身旁多了个小伙伴而已。突击步枪比弓威力大的多，但它只能给我带来很小的安慰，危机四伏的丛林，敌人不知道在哪里正在窥视着我，心脏压了座五行山，我甚至都忘了该怎么开枪了。又走了1个多小时，我迷失了方向，有缝隙就钻，没有路就转过去。猎人们总是追寻猎物的蛛丝马迹，方向不错的像某个点进发，我单人独骑，密林里地毯式行进，体力消耗很大，身上燥热出汗，喘着粗气，动静早比倒戈的走路声更大。我有些泄气，泄气让我无所畏惧，我甚至想大喊大叫，最好把敌人引来，一枪把我干掉。

        倒戈觉察出我的痛苦，紧跑过来，拿脑袋撞我的屁股，身子伏下，再一次邀请我骑上它。对啊，它是训练有素的猎狗，比我这个菜鸟强上太多，我本来就该听它的。倒戈见我发愣，知道我又在自怨自艾。它爬起来，又撞了撞我，好像在说：“别磨蹭，没时间了。”骑在它背上，速度快了很多。它好像能嗅出某种目标气息，选取一个方向点，紧要不放。我紧握手里的枪，随时应对突发情况，很中二把自己当成魔兽世界里的人物，就这么一想，竟然豪气满怀。又走了四十分钟，植物渐渐稀少，依稀之间，我觉得来过这里。终于，倒戈穿过最后一道植物屏障，显现在一片海滩，我曾经从昏迷醒来的沙滩。

        跳下坐骑，拖着枪，看到远处的大海，不由得开始动情，眼睛有些湿润。这里是我荒岛生活的开始，两个世界的分界线。我真想立刻躺下，沉沉入睡，醒来之后，我还在六安老家，也没有上大学、城中村找工作等狗血经历。陪伴家人，帮爸妈干活，不再受电视诱惑，憧憬都市的美好。重新拾起锄头，去除杂草，背着药壶喷洒农药。等到收获了，挥动锄头，亲自动手收割。小麦一亩地机械收割60元钱，12亩土地小700多块钱呢，我不怕累，回到农村，就有吃苦的准备。我不知道，同样农村出生的黄小翠，是否还想回归田野，如果人家拒绝，那也只好现在家里待着，总会有有缘人上门。至于我的父母，农忙时他们负责给我送水送饭就可以。我妈做的贴饼子炖小鱼，那叫一个好吃，气味浓郁，附带酱香，还有玉米面的清香。怎么还有血腥、腐臭的味道？

        我睁开眼睛，从不靠谱的想象中撤身，回归现实。这个时候，倒戈已经到了海边，围着一堆物体，转来转去，时而摇摇脑袋，蹲下俯身。我循着鼻子一闻，知道那就是臭源。好像是尸臭！不会是彼特出事了吧？我大惊，急忙飞跑过去，拿着枪太碍事，索性扔掉。一路上，我看见三三两两老鼠尸骸，其中还夹杂着猴子尸体，它们身体破碎，惨不忍睹。那堆物体也好不了那里去，我做好了见残缺人类尸体的准备，真的看到，还是忍不住呕吐起来。幸好不是彼特，幸好两具尸体都是那天袭击我们的敌人。三四天前不可一世，现在却被海水浸泡着，脑袋膨胀，五官开始模糊我不敢再看剩下的细节，赶紧跑回沙滩，招呼倒戈过来。重新找到那块礁石，一屁股坐下，脑袋天旋地转，胃里一阵恶心，又吐了。

        海边，沙滩，两具人类尸体，数不清的动物尸骸，我索性躺下，让海风把我们吹干，一同化为粉末。

        突然，丛林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和那天发生的鼠豹争斗声音很相似。我赶紧起身查看，果然，一团黑雾似的东西，从林子里窜出，久违了，又是该死的老鼠军团！我还是手足无措，枪被我扔了，根本来不及拿。索性捡起几块石头，胡乱砸过去。它们早就身心一体，很巧妙地规避所有袭击，这回毫不犹豫，非要把我撕碎不可。我呆若木鸡，身子竟然动不了了。倒戈狠狠顶我的屁股，要我跟它快跑。但是它也只能看见僵硬的我，被老鼠顺着裤腿爬到脸上

        满脸都是老鼠，堵住口鼻，最大的恐惧反而是怕憋死。然而老鼠们纷纷掉落，极为不情愿地对我远离。我僵硬的身子开始复苏，血液也重新流动。眼睛是最开始起作用的，耳朵也开始发挥效用，我听见一阵阵刺耳口哨。是彼特，他身上背着枪，在大老远的地方向我挥动右手，左手拿着我扔掉的stg44。彼特跑到近前，问我：“你没事吧？怎么不拿枪？”

        我说：“跑跑得太慢。枪太沉了，丢掉了。给我吧？”

        彼特把枪交给我：“你真是个白痴！没有一点军事素养！拿好，岛上处处危险。枪就是你的命！”随后，转身面对一堆畜生，傲然俯视之，真的有种国王的威严。

        老鼠们的气焰早就没了，彼特的及时赶来，唤起了它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慌。一个个围成扇面，紧贴地上。随后，从它们内部，出来一只红褐色的鼠王，佝偻着身子，两个前爪抓地，后腿拖着，好像跪拜。到了彼特距离20公分处停下，鼠王抬起脑袋，胡子抽动，好像汇报工作。彼特不发一言，眼睛死死盯着它。过了三四分钟，鼠王低下头，转过身看了看它的臣民，我在旁面能感觉出来鼠王有种不舍和眷恋，最终，它无可奈何，向着大海急速奔跑，终于湮没海水中。

        余下的老鼠不敢动弹，有几只想看鼠王最后的身影的，只是身体稍稍抽动，到底没敢动窝，眼前百岁的老人，简直就是天神，随意决定它们族群的生死。过了三分钟，鼠群里爬出一只体型较大的褐色老鼠，像刚刚死去的鼠王一般，匍匐到彼特眼前。二者互相对视三四分钟，它退回鼠群，最后带着老鼠们进入丛林不见了。

        我觉得见了鬼，遇到了在我知识层面以外的东西。

        “这怎么回事？你们是在做什么？”

        彼特摆摆手，像个精壮的小伙子，跳下礁石，查看尸体去了。我站在礁石上，没有离开，眼见他抱着浮肿的尸体，到处摸索。在脑袋上，似有所发现，掏出那把匕首，我眼睁睁地看见他把尸体的脑壳剥开。伸手在脑浆中，摸索出一个东西来，对着用海水冲过之后，对着阳光观看。嘴里喃喃，不知道讲些什么。最好召唤我过来，问我，早已经又被他恶心的举动刺激的五内颠倒，趴在礁石上，往下吐酸水。

        他见我如此窝囊，不禁摇了摇头，匕首一挥，切下两颗脑袋，一手一个怀里抱着，说道：“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但是和纳粹总有些关联。”

        说完，伸手让我看搜寻到的东西，阳光之下，我看见一个水晶切片，和倒戈身上的一模一样，按照彼特的说法，它储存尸体主人的全部记忆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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