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发狂阉人兽性面
大明京城的各处城墙，都贴着这样一份文告，曰：
“讨虏将军常雄略，阴结东林党。其诽谤朝政，妄议朝官，心怀愤懑，意欲谋反。念其平逆有功，免死罪。着东厂廷杖八十，以明正典刑。天启五年五月丙子。”
明朝廷杖，是最让人发怵的一种刑罚。训练有素的厂卫特务，完全可以做到举重若轻和举轻若重。如若贿赂得法，他们可以打重就轻，丝毫不痛。如若贿赂不当，则打轻就重，棒棒力入骨髓，痛彻心扉。
身子骨不好的犯人，一般二三十棒下去便会没气；身子骨好的，最多也抵不过六十棒，所谓八十，后二十是在打死人。有的人即使创造了奇迹，后半生活着的意义也不大，因此死了更轻巧，一了百了。
经常有犯人被判廷杖八十，就自杀身亡，以免既受死罪又受活罪。
常雄略将军当晚在狱中自缢身亡，天牢壁上留下一行血字：“魏阉死，天下乃安！”
同狱的东林党人士看了莫不扼腕捶胸，痛哭欲绝。很多人知道自己也不能幸免，于是也跟着自杀身亡。
东厂特务将此事禀报给了魏忠贤。
“那几个党人，死如蝼蚁，拖出去喂狗。”魏忠贤玩弄着他的“象牙双混球”，不动声色道，“那个常雄略，死了倒可惜。传洒家令，将常将军抬到洒家宅邸，洒家要悼念一下他。怎么说，他也是洒家的老乡！”
几个厂卫特务领命去天牢取尸。
常将军的尸体很快被抬进了魏府上。魏忠贤端坐在一张虎皮衣上，神色肃然。“你们都出去吧，我要对这位死去的常将军说几句话。”
魏公公手一挥，众人领命而出。
魏忠贤缓步走下太师椅，移步到装常将军尸体的柳州楠木棺旁。他拉开了覆盖在常将军身上的蝉翼纱。
魏忠贤端详良久，突然嚎啕而哭。
“相才，相才，你还好吗？”（注：常雄略小字相才）魏忠贤痛哭失声。“你怎么现在就这么走了呢？你让洒家怎能不伤心啊？”
“你我年轻时，你是我同庚的大哥，虽然你常常斥责我是流氓，无赖，恶棍。但是我何曾记过你的仇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呜呜”魏忠贤扶棺痛哭失声。
“洒家那时多惨啊，洒家输了钱，被人到处追！洒家向你借钱，你说宁愿借给狗也不会借给洒家，深深伤害了洒家的心。”
“从此洒家发誓洒家要做人上人，让那些看不起洒家的人，以后在洒家面前摇尾乞怜。”魏忠贤捶着棺材板，手掌登时通红。
“你知道当洒家在举起那把阉刀时，洒家的心是多么的绝望吗？洒家当时觉得生存对于洒家来说已经没有丝毫意义了，洒家痛恨这个世界的每个人。洒家活着的惟一目的，就是要报复那些曾经欺压过洒家的人。”魏忠贤流着泪，牙齿紧咬。
“洒家要向那些天天向洒家讨债的无赖们证明：洒家进忠不是池中之物，不是孬种。你知道，洒家的美人，客江月，走了，进宫了，因为洒家没钱，因为洒家养不起她！她走了，洒家还要做男人干什么”魏忠贤双手捶棺，伤心欲绝。
“那些曾经追过洒家债的人，洒家都把他们找来了，因为洒家要还钱给他们。洒家每给他们一两银子，就割他们一块肉。韩二狗跪下来哀求洒家说，那些银子不用魏千岁还了。洒家说，这银子怎可以不还呢，借债还钱，天经地义，不然你叫洒家怎么做人？洒家总共欠他四十两，所以洒家割了他四十块肉，他竟然就死了！”
“相才，洒家本来不想跟你计较。可你却在做什么呢？换了别人，洒家早将他千刀万剐了。你不借钱给洒家也罢了，洒家心里不恨你。当初你若借钱给洒家，洒家肯定会欠下更多的钱。”魏忠贤颓坐在那里，头枕棺沿，回忆他的那些沧桑往事。
“你若借钱给洒家，洒家可能就不会自阉进宫了。洒家会继续过洒家的赌徒生活，而不会在赌场杀人，天天东逃西窜。而你，凭你的才干，肯定会在天子脚边侍宠听宣！天意啊，天意！”
魏忠贤手扶棺木站起，踉跄着取来一支烛台。窗外突然一阵大风吹进，那烛火摇曳几灭。
“哼，相才，你不明的跟洒家斗，暗地里却时常上奏弹劾洒家，可惜你那些奏折，是一封也没有到那个木匠皇帝的手上啊，你想整到洒家，再吃几年饭吧！”魏忠贤眼里露出少有的奸狞。
“其实你年少有为，武功又好，洒家是多么希望你能做洒家大哥，洒家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跑。或者，来世洒家做你的女人，做不了妻，做妾也好，或者丫鬟也行，只要你不会嫌弃洒家，洒家就心满意足。”魏忠贤突然摸了摸头发，变得温柔起来。
“可是，你有那样做吗？你不愿意跟洒家往来。你的自信正直，你的家门身世，还有姑娘们对你的偏爱，都深深地伤害了洒家的心，所以就这一点，你就该千刀万剐。”魏忠贤将那烛台往地上猛一掷，烛火熄灭，油流满地。
“哦，相才，洒家想起来了，你不是很怕蜈蚣吗？洒家今天正好叫手下带了很多来，特意给你陪葬用的，洒家想你一定会喜欢的！”魏忠贤半哭半笑，黄牙毕露。
“洒家当初真是想不明白，你一个习武之人，为什么就会怕这种小东西呢？洒家开始怀疑你是不是真的有像人们夸赞的那么勇敢。蜈蚣这东西，洒家都敢单手将它们捏起。大不了被咬一口，涂点药就没事了。而你，一见到这东西，就面色苍白，武功全废！你到底是英雄还是懦夫，洒家现在都很怀疑啊！”魏忠贤不无得意地自语道。
“你既然那么怕蜈蚣，那么洒家就在你的棺里放一点点吧，省得以后你在阴间诅咒洒家。再者，洒家千年归后，在阴间也好跑得过那些追债的混蛋。在你轻功尽废的时候，肃宁就数洒家跑得最快了吧！哈哈哈”魏忠贤回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情总是哭笑不得。
“其实洒家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站到到洒家这一边。什么六部阁臣，甚至首辅，洒家都可以给你轻松搞定。可惜你不识好歹，专做洒家的对头。你到底要什么？人生在世，不就吃喝二字吗，你想跟那些东林党书呆子为理想而活着吗？”魏忠贤拿过拂尘在棺材上猛戳。
“你怎么可以和这些东林狗贼同流合污？你可知道，这些党人很多都想生吞活剥了洒家，洒家岂能让这些跳梁小丑得逞。洒家知道，洒家一旦没有权势了，就会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洒家不能输，洒家必须心狠手辣，洒家想稳坐这钓鱼台，就必须那些虎视眈眈的叛贼一个个统统杀掉。搞政治能不死人？死几个人算什么，比起洒家的命，他们的命比那鸿毛还轻。”
“你以为洒家出身卑微，就会一辈子卑微吗？出身如果可以选择，洒家也希望像你一样，出身将门，尽忠报国。洒家要向世人证明洒家不是孬种，洒家是有血性的，洒家自阉入宫的目的真是为此。那些平时鄙视洒家的人，在死的时候才发现洒家才是最强大的，因为洒家掌握的是大明国柄，而他们，通通都是跳梁小丑。”魏忠贤在偌大空旷的魏府内笑得汪洋恣肆，回音鸣耳。
魏忠贤又趴到了棺上，接着自语。
“相才，你断然没有想到，一个年轻时候你连看都不想看一眼的滥棍，现在可以主宰你的生死吧？你要是知道的话，可以向洒家靠拢嘛！大不了洒家做冯保，你做张居正，那岂不是又是美事一桩。既然你不爱金钱美女，荣华富贵，那洒家就只有让你滚出朝廷，为洒家守边了。你终究是洒家手里的风筝，无论你跑得多么快，洒家随时都可以让你回来。洒家可以让你飞得很高，也可以将你摔个粉身碎骨。”魏忠贤皱眉踢棺道。
“洒家以东林党人身份处死你，那是为了成全你，让你流芳百世。东林党人名声那么好，死后都有无数人祭拜的。这群窝囊腐儒，天天只知道叫嚣伦理，三纲五常，孰不知武力才是硬道理。为所谓的名节，就接二连三地将脖子往砧板上放，真是大不孝，亏他们还白天黑夜的说孝道！丢掉性命还自比田横高士，真是腐儒一群！”魏忠贤眼角流出丝丝鄙意。
“你们这些完整的人，岂是洒家们这些刑余之人的对手。你们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放不下名节，抛不开伦常，哪里能像洒家们一样无鸟一身轻。大不了一死，一了百了，烂命一条，下辈子重头再来，又是一条好汉。当一个男人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的时候，他应该是无所惧怕了。”魏忠贤说到伤心处，突然眼泪汪汪。
“你们妇人之仁，不知道什么才是该真正同情的。洒家不是杀人魔王，但那些反对洒家的人，就通通该杀，洒家没有任何理由要让他们活下来。他们在世上反洒家，下了地狱肯定也反阎王，没有一个是好鸟！这些人以为骨头硬，就可以顶天立地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要想出人头地，不是靠骨头，而是靠智慧。让这些人到阴间与汉朝那些党人搞内讧去吧！当两伙不同理想的书呆子在一起时，战争也应该会很精彩吧！”魏忠贤双手握拳，很是得意。
“相才，你是洒家今生最不想杀的人，但也是最急需要杀的人。洒家进忠对不起你啊！”魏忠贤开始捶胸顿足，涕泪四流。
这时候，一厂卫特务韩兆伦进来了。
“千岁，不要哭了，这样会伤了玉体的。”韩兆伦不无关心地说道。
“谁让你狗奴才进来的？洒家有让你进来吗？坏洒家大兴！”魏公公收起他刚刚动情的几滴眼泪，恶狠狠瞪着韩兆伦道，不过他很快就转念一想，微笑了起来，不过这微笑寒意森然。
“哦，对了，洒家的老朋友地下没人陪伴，太孤单了。你正好那么的善解人意，洒家就让你陪相才去阎王爷那里报道吧，来人，拿下此狗贼”魏忠贤厉身喝道。
“千岁，在下有何错，洒家对您忠心耿耿，你不能杀在下啊！”
“你这跳梁小丑，谁让你这好管闲事的？狗东西，给阎王爷当管家去吧，拖下斩首！”
那些厂卫特务不由分说，拿下韩兆伦，随着一声惨叫，韩兆伦人头落地。少顷，一颗人头便提回来了。
魏忠贤看也没有看韩的人头，尖利道：“以后谁要是坏洒家的兴，洒家让你像这狗贼一样去陪洒家的老朋友。都退下，洒家要休息了！”
众侍卫应声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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