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雁落无上拜师门 下
“等了你这么久，终于来了。”云正岚那沧桑的声音缓缓而出。
离雁遥闻言本以为这是在说自己来得太慢了，但那种语气却像是等待着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
“晚辈来迟，请先生恕罪。”离雁遥恭敬道。
“你先过来吧。”云正岚平淡的话语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离雁遥闻言轻手轻脚地走到云正岚面前，此时那闭着的双眼缓缓睁开。
若说明千奕双目如夜空星辰闪耀夺目，杨云焕双目如清澈湖水清明自得，那么，云正岚的双目，便是那浩瀚夜空，无边无尽，仿佛世间一切，皆被囊于其中，任再大的波澜，也无法惊动这其中的平静。
离雁遥有些微微失神，不过只是一下，便清明过来。
“离雁遥，好名字，”云正岚缓缓道，“你是名将离弘之后，又有那洛紫皇的推荐，我自然是该将你收入门下。“
“洛紫皇？是那个破庙里的怪人吗？听说他是个大恶人，他的推荐云先生怎会如此看重呢？“闻言离雁遥心中暗自疑惑道。
“你应该是想问这洛紫皇是西域邪派之人，我为何会在乎他的话对吧。”云正岚道。
见云正岚看穿了自己的心思，离雁遥大为惊骇，只得点了点头。
“当年洛紫皇带领西域高手侵袭中原，世人皆道此人是大恶之徒，然而当年我在与他交手后，却发现他却不似那般简单......你日后定会明白，现在对于你说这些还尚早。”云正岚道，“虽说理应收你入门，但我仍我想考一考你。“
“愿凭先生指点。”离雁遥躬身道。
“嗯，”云正岚对于离雁遥的态度倒微微满意，“雁遥，我无上一脉的武学传承渊远，秉天地而生，在你的心里，这天地之道所指为何？”
离雁遥闻言先是一愣，随之知道云正岚应该是要考验自己的悟性，然而天道是什么，他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不用急躁，静下心来，找到你自己的答案便好。”
云正岚那平静的声音传入离雁遥耳中，后者那凌乱的心绪忽的平静下来，他闭上双眼，试着去寻找着心中的答案。
何谓天地之道？
他仿佛化身为一只自由自在的大雁，遨游长空，俯视万物，尽管世间之物皆尽眼底，却依然没能找到那个答案。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棵参天古树，那一条条或深或浅的纹路，仿佛正将答案告诉于他。
“天地之道，凌驾万物，众生求之不得，却又在其道中。这参天古树，矗立在这数十数百年，风雨不摧；这巍峨泰山，立于天地间，傲视一切。可无论是树，还是山，终究不能逆转天道，树会倒，山会塌，只有天道，方才是世间之无上。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是故天地之道可御，而不可逆。这树与山，正是因为顺应天道，方才能立于此而非化作烟尘流散于天地。“
这段话仿佛不是离雁遥所说，就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然而当他立于古树之旁、这山崖之上时，却又似有所顿悟。
云正岚听后倒是没有立即评价离雁遥的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山崖外飘动的流云。
离雁遥不敢说话，只得默默地低着头。
“雁遥，你相不相信世间有天命？”云正岚忽然问道。
“不敢妄言。”离雁遥不知云正岚为何如此发问，忐忑答道。
“十方罗天具万象，命盘与象盘却始终不得一合，难怪都说天命难测，天命难测啊。”云正岚仿佛自言自语道。
“十方罗天盘？便是苏大哥他们交给叶家庄那东西吗？”离雁遥虽不理解云正岚为何如此，却也不敢多说话。
“雁遥，我无上峰不像那些名门正派有些繁文缛节，你向我敬一杯拜师茶，便是行这拜师之礼。“云正岚道。
离雁遥闻言心中大喜，见到旁边一块巨石之上放有茶壶与茶杯，赶忙恭敬地斟上了一杯茶，随即跪在云正岚面前，敬道：“弟子离雁遥拜见师父。”
云正岚接过这拜师茶，轻轻饮下一口，便放在了一旁。
“我无上一脉起自百年之前兰隐真人，他早年亦是风流一时的名士，中年时潜心悟道，隐居山水，时常上武当、青城、绵山等名山拜访求教。据传后于游赏泰山之时得遇真仙指点，在此处参悟至理数月而不动，终得悟道，用尽其余生时光撰《无上真经》一书。“
“然《无上真经》中并未涉及武学，多为兰隐真人多年来所悟之修道至理。兰隐真人仙逝后将此书传给其弟子云衣真人，时逢天下大乱，豪强割据，云衣真人无法独善其身，欲以道济世，于《无上真经》中参悟出武学之道，创‘无上六手’、‘谐天决’、‘无上行气决’、‘泰宗剑法’等武学奇功，早年闻名武林，在中原一统后，选择归隐，于泰山正式建立‘无上峰’，但他晚年为人低调谦和，不问江湖纷争，以至于无上峰之名后来在江湖中并未响亮。”
“在未创立无上峰之后，云衣真人收我为徒，传我武艺，再由我传与云焕、定淮、瀚宇。今后，你便是我无上峰第四代弟子，在此辈师兄弟中排行第五。”云正岚将无上峰的历史娓娓道来。
“是。”
离雁遥再次向云正岚叩了一个头。
“嗯，法行大师也随你们来了？“云正岚问道。
“是，多亏了法行大师，我们才能无恙而归。”离雁遥道。
“好，你起来吧，随为师去见见他吧，我跟他也算老熟人了。”云正岚站起身道。
“弟子遵命。”离雁遥应道。
众人的行李已放好，正在大殿之中饮茶闲谈。此时云正岚缓缓从门外走了进来，离雁遥亦随其后。
“弟子拜见师父。”杨云焕、苏定淮、秦瀚宇三人立即起身迎接。
“嗯，”云正岚点了点头，道：“今后雁遥便是你们的四师弟了。”
“见过三位师兄。”离雁遥恭敬道，三人亦是回应。
此时离雁遥见叶雨荷向自己投来了赞许的眼神，不由心中暗自得意。
“恭喜清岚真人再得高徒。”法行道。
“呵呵，法行大师，许久不见，我刚刚还听雁遥说，你可是一直劝他入你梵云寺门下啊。”云正岚笑道。
“云焕、定淮和瀚宇皆是人中龙凤，如今你又收下雁遥，可真是贪得无厌啊。”法行道。
“在这些小辈面前，可莫要失了模样啊。”云正岚道。
“呵呵，不知为何，这一别十数年，今次再会，仿佛又变成了当年那个样子。“法行亦是笑道。
听到此处其他人才知道原来这二人是在开玩笑，皆是松了口气。
“见过清岚真人。“叶雨荷向云正岚恭敬问候。
“雨荷，也怪我这关一闭这么多年，才使你和云焕这婚事一拖便是这么多年，只等千奕由万仞谷归来，便为你们完婚。“云正岚看着叶雨荷，话语里稍带歉意。
叶雨荷面色嫣红，道：“前辈不必如此，雨荷自当以大局为重，当年前辈力战洛紫皇，挽救中原武林，外人不知虽不知前辈之名，我们却是十分敬佩的。”
云正岚微笑道：“你也不用叫我什么前辈了，就随云焕一同叫我师父吧。”
“雨荷知晓了。“叶雨荷羞声道。
云正岚坐到了主位之上，舒声笑道：“难得我无上峰如此热闹，雁遥入门，又加上云焕和雨荷喜事将近，我云正岚难得这般年岁还能有如此开怀之时啊。“
“老友啊，虽说你难得开怀，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啊，如今洛紫皇偷偷潜入中原，也不知是福是祸啊。”法行道。
“此事我在定淮的信中也有所了解，我认为贸然将这个消息透露出去或将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慌乱，而且如今的中原武林比起当年来说杰出者更多，我认为这个消息通知给几位关键人物便可。“云正岚话语悠然，似乎并没有太过担心此事。
“几位关键人物？你是说？”法行似是猜到了云正岚所指之人。
“贵寺法明禅师、万仞谷东方沧澜掌门、狂龙刀穆风滦与凌天宫凌宫主，此四人无疑是当今中原武林的领头人物，若有他们领袖，自可抵御西域外道。“云正岚道。
“你还是同当年一般谦虚低调啊，”法行叹道，“当年若你没有要求他们四人将你击败洛紫皇的消息封锁，怕今时你无上峰的名气也不会输我梵云寺与万仞谷了。”
“呵呵，我已是年迈之人，比起我，武林更需要他们。”云正岚抚须道。
见云正岚依旧这般风轻云淡，摇了摇头，道：“也罢，只是我法明师兄与东方掌门还好说，那穆风滦独来独往，虽说近年来在江湖上诛杀了好几个为非作歹的大枭，可他的行踪向来无人能知；至于凌世尊，凌天宫的人向来行事神秘莫测，虽然名气极盛，与其他门派来往却很少，只怕难以联系到他啊。“
“老友无须太过担忧，上天自有命数，你我何苦徒增担忧呢？“云正岚道。
“也罢，既然你都如此说了，我也随你放宽心好了。”法行道。
“正该如此，你难得上我无上峰，便多住几日，也好领略这泰山之美。”云正岚道。
“只要你不嫌我这和尚碍眼，我自然要多叨扰几日。”法行笑道。
在众人闲谈之间，时间亦是悄然而逝。
日沉月升，仿佛在这无上峰之上，离那悬于天空的明月似乎都要近一些。离雁遥觉得仿佛自己再踮踮脚就能摸到明月一般。
此时他正站在今日拜师之处，那棵古树旁。
不知为何，仿佛只要站在这棵树旁，他就能将心思沉静下来，去思索那些难以解出的问题。
他见四周无人，悄悄爬上树旁那块巨石之上，盘腿而坐，便真像打坐悟道的道士一样。
慢慢的，他对于周遭的感知仿佛也变得敏锐起来，风吹草动，云飘雾聚，一切的一切，似乎在他的心中清明无比。
“你已冥想了近四个时辰了，若再下去，可能会误入歧途。”
一道沧桑的声音惊醒了正神游太虚的离雁遥。
离雁遥睁开眼，猛然发现不知何时云正岚已经站在了自己身旁。
“弟子无礼，请师父宽恕。”离雁遥大为慌乱，因为他猜测这里应该是师父静修的地方，他却在未经后者同意的情况下擅自来此处，后者必然会责怪于他。
“不必，我若因为这般小事责怪于你，与那些世俗之人有什么区别，“云正岚笑道，“我门祖师便是在此处顿悟得道，想来此处必然于我门弟子有不少福缘，你能在此处冥想，对于你而言，也是裨益非浅。“
见云正岚没有怪罪自己，离雁遥松了口气，但同时心里也暗自震惊，刚刚他冥想之时周围草木动静他都十分敏锐，但云正岚的靠近，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可见云正岚修为之深。
“我之前与法行大师的对话你应该还记得吧。”云正岚道。
“弟子记得，是洛紫皇之事吧。”离雁遥道。
“嗯。”
“想必师父定然对此事胸有成竹了吧。“离雁遥道，他曾听明千奕说起过，当年云正岚与洛紫皇交手，后者失掉一双眼睛，想来再次遇上，定是有把握的。
云正岚轻轻一笑，紧接却用着不知喜怒的语气道：“《无上真经》开宗明义便有’大道无垠，天命难测‘之语，早年我曾以为十方罗天盘可以一窥天意，然而却终悟得’天命难测‘的道理。“
离雁遥想到云正岚之前说过什么命盘与象盘无法相会。他之前在叶家庄自是听叶桑榆说起这十方罗天盘的来历，知道这命盘相命，象盘相事，想来只有这两盘相会，方能算得圆满。
“师父，那命盘不是说在玄风阁吗？难道总没有人能齐聚这二盘吗？”离雁遥问道。
“当年将象盘赠予我无上峰那位前辈曾留下一句话，’二盘合一，欲测天命，必遭天谴‘。“忽然云正岚语调一沉。
“象盘相事，我在闭关时曾斗胆一窥天机，竟算出我们无上峰即将迎来百年大劫。”云正岚语气似乎稍稍开始有些波澜。
离雁遥闻言不禁惊骇，忙问：“师父，此事你有告知其他师兄吗？”
云正岚摇摇头，道：“我没有命盘，测不了你们的命数，我倒无所谓，我却担心你们能否逃过这一劫啊。“
“师父，这一劫是不是与洛紫皇有关？“离雁遥小心试问道。
“这一点我也不是很不清楚，但他在这个关头现身，必然与这场劫难有或多或少的关联，”云正岚道，“你可知我收你入门，除了之前我说过的那几点原因外，还有什么原因否？”
“徒儿不知。”
“当我第一眼见到你时，不知为何，我总感觉你似乎与此处有一种缥缈的感应。此处虽说普通，却是我门历代先贤顿悟至理与坐化飞升之地，若我无上峰真在这场劫难中湮灭的话，我相信你定能再次重振门风。“云正岚语重心长道。
“徒儿不敢，我比起几位师兄相差甚远。“离雁遥忙谦声道，虽说他性格不像明千奕那般谦恭，可毕竟今日才入无上峰门下，
云正岚摆了摆手，道：“呵呵，我云正岚看人可从未走过眼。“
“虽然师父如此时，但徒儿仍觉得比不了明师兄。“离雁遥的话的确是出自肺腑。苏定淮与秦瀚宇武功虽高强，但正如他们自己所说，他们的悟性确实比不上杨云焕与明千奕。杨云焕他还未好好接触过，虽说心里敬佩，但在他心中自然比不了相处了这么久的明千奕，后者的为人与聪慧皆是让自己由衷佩服。
“千奕吗？“云正岚口中默念着明千奕的名字，似是陷入了沉思，许久没有说话。
“雁遥，认为你明师兄为人如何？“云正岚问道。
离雁遥心中默默回想，道：“明师兄为人谦逊和善，嫉恶如仇，可说是弟子的楷模。”
云正岚的表情看不出所以然，道：“雁遥，虽说你今日刚入我门下，可我依然想请你答应为师一件事。”
“师父请说，徒儿自当从命。”
“倘若有一日，你与千奕二人站在了对立之面上，你一定要坚守自己心中的正道。”
云正岚望着那悬于穹顶的明月道。
离雁遥闻言心中一惊，不知师父何出此言，莫非师父是预测到了什么，可师父不是说过象盘无法预测人之命运吗？他细细一想，可能只是师父为了提醒自己无论何时都要坚守正道吧。
“弟子谨遵师命，若当真有一日弟子与明师兄站在对立之面，弟子定当坚守师父所授与弟子心中之正道。”
离雁遥的清澈声音随风飘荡在这山峰云气之间，回响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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