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情萦心海魔障生 下
薛靖光刚刚还十分倨傲，但见到明千奕俊朗风貌，气语谦和后，倒是有一分自惭，亦是回了一个礼，道：“明公子请亮兵器。”
“在下斗胆以这一双手接阁下高招。”明千奕淡然道。
薛靖光冷笑一声，“嗖”一声长剑出鞘，只见这乃是一把宽刃长剑，透着一股厚重之息，而薛靖光握着这样一柄重剑依然十分从容，可见其力量的雄厚。他握着长剑，退到离宴席较远之地，与其靠近的宾客亦是避让开来。
明千奕亦是跟着后者的步伐，忽的薛靖光眼神中闪过一丝凌冽，只见虹刃贯出，引起阵阵破风之声，步伐简洁明了，招式大开大合，然而这简单之中却又有精妙变化，倒有十分大气之象。
“好个薛靖光，这几招倒是有模有样，”魏北鹏赞声道，“我倒好奇那少年会如何应对。”
明千奕暗自思索对方剑路乃是大开合之道，虽易躲避，但要反制却是困难，若是一味躲让，虽可立于不败却必然一直处于下风。转眼之间薛靖光的刃锋已扑面而来，明千奕心神一凝，灵巧地躲过凌冽的锋芒，随即左手以无为之势架开长剑剑脊，未待薛靖光变招，猛然欺身而上，右手一掌拍在后者胸膛之上，将之震退数步。
“靖光......”薛老头见自己儿子被击退，便要起身，可魏北鹏一手便止住了他。
“放心，那少年知道分寸，你宝贝儿子伤不了，”魏北鹏笑道，“不过薛靖光也是虎头蛇尾，开始那几招耍得有模有样，别人一出奇招，自己就没辄了。”不过他心中也暗惊，虽说刚刚明千奕的动作平白无奇，不过他自己知道能准确找到对方破绽并迅速进行击破是有多难，这平白无奇的招式之中所藏的那种’意‘却是极其高深的。
“再吃我一剑！”薛靖光怒喝一声，手臂持剑大挥，一圈剑舞卷起阵阵气浪，似乎要将明千奕束起的长发都拂乱。
这一招所说有磅礴之势，明千奕却是看穿了那极其细微的破绽，矫若行云之游龙，穿行于那圈圈剑风之中，转眼又是已近薛靖光面前。
薛靖光心里暗骂平时谁见到自己这一招不是避其锋芒，这明千奕倒好，直接以最为犯险的方式来应付，自己所学那些变招都失去了作用，只见对方又是一张拍在自己胸膛之上，好在对方力道舒缓，自己虽再次被震退，却公子没有心脉受伤之感。
“那薛公子所使剑法招式倒是不俗，前几日我们曾在沐府见那潜龙帮副帮主宋正鼎以龙啸剑对战东方沧澜掌门，薛公子其所使的剑法倒与之有几分相似。”苏定淮道。
“没错，听说这小子就是宋正鼎的徒弟，宋正鼎这套剑法名为‘沉沙剑法’，传闻亦是由一位隐世奇人所传，倒确实有一些高明，不过这小子资质还是太过平凡，招式虽有模有样但太过死板，对敌时若对方出以奇招，自己便束手无策。“叶桑榆点了点头道，他见薛靖光还欲再度出招，猛然站起身来，喝道：”人家相让于你你还要得寸进尺不成？“
薛靖光闻声一惊，他自己亦是知道明千奕前两次都是留有余地，若自己仍不退让，确实有胡搅蛮缠之嫌，不过要让他就此放手他依然有点不甘心，只得向叶雨龙投去求助的目光。
叶雨龙见状猛然踏出一步，提起剑鞘，依旧那般倨傲：“没想到你如此深藏不露，今日我亦想请你指教一二。”
“逆子，别人就算了，你也要胡闹不成？！”叶桑榆怒声道。
“爹，若他能胜过我，以后关于姐姐的事我绝不干涉。”叶雨龙仍道。
“好好，既然你要自取其辱，我便不拦你了！“叶桑榆厉声道。
叶雨龙似是没有听入耳中，长袖一挥，只听得一声清啸，寒芒闪现，一柄长剑已握于手中。他的剑不似薛靖光的剑那般厚重，如清风碧水，灵逸之中又不乏凛冽之息，虽不如明泉剑、揽月剑那般名动天下，却亦可算是剑中上品。
“你若依然想用你那双手来借我的剑，我可无法保证不误伤了你。”叶雨龙道。
“斗胆愿一试之。”明千奕淡然道。
“自讨苦吃。”叶雨龙心中暗道一声，身体已如疾风般袭出，手腕翻转之灵动、剑影闪烁之凌乱，让人望之惊叹。若说之前薛靖光剑路乃是大开大合如折戟沉沙，那叶雨龙的剑法则若拂雨清风，无形无象，明千奕只觉一时间剑风如同狂风般扑面袭来，就连破绽都被隐藏得微乎其微。
明千奕刚欲运起谐天决以查叶雨龙招式中所藏的破绽，然而在看到后者的身影后，竟忽的想起了叶雨荷，因为当时叶雨荷亦是用这一路剑法对抗青莲婆婆，再加之叶雨龙与叶雨荷面容有几分相似，霎时便将明千奕的心境捣成乱麻。
这谐天决最关键的便是要心静如水，放才能如明镜探知对手的破绽，然而此时明千奕却始终无法抹去萦绕在心头的身影，唯有连连躲避，处于下风。
“叶叔叔的剑法也好厉害啊，不知道明小叔叔能否胜过他。“
离雁遥与沐苏颜已悄悄跑到了宴席之处，在见到明千奕落入下风后，不禁担心道，这几日与明千奕相处之后，沐苏颜倒是愈发偏向后者了。
“明大哥是不会输的。“离雁遥坚信道。
“你又占我便宜。”沐苏颜心中暗骂一声，往离雁遥手臂捏了一把。
“江南叶家庄有两样绝技，一是轻功‘风行云影步’，而便是叶雨龙现在施展的‘逐风剑法’，剑法之快、招式之变，犹如疾风，让人防不胜防。”魏北鹏见叶雨龙剑法不凡，眼神一亮。
“你看这二人谁更胜一筹？”薛老头问道。
魏北鹏抿了一口酒，摇摇头，道：”这倒难说，那姓明的少年先前能准确找到你儿子招式间的破绽，其实力必然不凡，然而不知为何他现在招式絮乱，频频处于下风。“
薛老头闻言倒是稍稍安心，毕竟叶雨龙与自己儿子相交非浅，若叶雨龙能胜出，薛靖光倒不至于那么丢脸。
再说明千奕，在面对叶雨龙的逐风剑法时，心头却浮现着叶雨荷的身影，莫说是运起谐天决，就连稍微静心应敌自己都做不到。眼看对方节节逼近，自己一时气闷难挡，竟屡屡陷入险境。
此次江南之行前明千奕一直是在无上峰上习武悟道，讨论武功也只是在是兄弟之间，可说从未经历什么险境，因此也始终无法悟到无上峰武学’无上六手‘中的’无畏‘之意。与青莲婆婆一战，明千奕可说是身处生死绝境，方才领悟出’无畏手‘并打伤了青莲婆婆，那一战亦在明千奕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此时再度陷入险境，明千奕只觉那股无畏之意再度涌出，然而这股无畏之意却不似对战青莲婆婆时那种来自于除魔卫道的纯粹，反而是掺杂了一股杀伐之气。
明千奕心中暗自惊心自己已心入歧道，若继续下去必然会走火入魔，然而他的心中仿佛又出现了另一种声音：“若你此时收手，不仅无上峰之名会堕于你手中，恐怕叶雨荷也会对你失望！”
一时间明千奕只觉全身经脉似乎脱离了自己的控制，难以把握的内力源源往双掌涌动，此时若有人细心，便可看到明千奕双目中一条条血丝狰狞浮现。
明千奕心中已是一片黑暗，而黑暗之中，仿佛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儒雅的身姿，瞳孔处却是可怖的血痂，明千奕心中的这道身影竟是洛紫皇。
疾风纵使再变化多端，当遇到至高的力量时，唯有化作虚无。
眼前叶雨龙的模样仿佛与洛紫皇重合在一起，明千奕惊怒无比，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挺身如同无畏战神，怒发冲冠，瞬息间已连连突破重重剑网，叶雨龙凌厉的剑锋连连将明千奕的衣袖割破，甚至有些地方还露出了浅浅的血迹，然而后者无所畏惧的气势不弱半分。
“怎么四弟的招式忽然变得这般走险？我似乎从未见过他施展这些招式过。”秦瀚宇见到明千奕不要命的打法后，低声向苏定淮问道。
“你觉不觉得他这招式有些熟悉。”苏定淮沉吟道。
秦瀚宇闻言细细思索一番，惊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当年大哥亦曾施展过这般招式对敌，似乎是‘无上六手’中的‘无畏手’，没想到四弟竟已领悟到这般境界，难怪师父如此看重于他。”
苏定淮点点头，不过随即又摇了摇头，道：”当年我见过大哥施展无畏手，虽说亦是招招惊险，但动中有静，招式大气沉着，却不似四弟这般错乱无章。”
“那你说这是？”秦瀚宇疑声道。
“恐怕四弟是走火入魔了。”苏定淮凝重道。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秦瀚宇担心道。
“先看一看吧，看他能否自己从心魔中挣脱出来。”苏定淮道。
叶雨龙自然是能感受到明千奕那忽然陡转的气势，连连变招，欲逼退对手，然而明千奕虽以轻伤为代价，却不减无畏之意，叶雨龙心里暗自怒道：“你自以为以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便能胜过我不成，既然你要如此，我难道便没有杀招吗？”
叶雨龙猛退数步，捏起指决，脚踩虎步，双臂起式，双目精光如电，周遭的空气似乎都有所凝滞，又有如疾风平地而作，这般气势俨然不输明千奕的无畏之势。
“这莫非是‘疾风四踏’？”魏北鹏惊道。
“那是什么东西啊？”薛老头忙问道，此时在场众人全都被这场比试所吸引。
“疾风四踏乃是叶家‘逐风剑法’中几大极其厉害的杀招之一，如同疾风怒嚎，剑势如风，一踏一剑，每一踏都在积蓄力量，当第四踏时，那一剑必有裂石穿金之威力，”魏北鹏解释道，”这江南能挡住叶家庄主这第四踏的人可是屈指可数。“
再说此时叶桑榆见到叶雨龙使出疾风四踏后，亦是大惊，本以为这二人只是简单的比试，没成想竟演化成现在这般局势，赶忙向苏、秦二人道：“千奕和雨龙在这般斗下去，后果难以设想，等下我们看准机会一起阻止住他们。”
“是。”苏、秦二人齐声应道。
见明千奕没被自己的气势惊退，叶雨龙大喝一声：“第一踏！”
在场之人只觉似有大风起兮，叶雨龙白裳飘舞，长剑奋然而出。
明千奕双目猩红，白衫上透着细细血迹，竟有一丝邪魅之气，低吼一声，左手无为，右手无畏，双掌猛然而出，竟是生生震开了叶雨龙这一剑。
叶雨龙冷笑一声，又喝道：“第二踏。”
这一步踏出，大风作起之势又盛方才，就算距叶雨龙较远的人亦能感受到那股骇人的风息，叶雨龙周身的疾风似乎都向其汇聚，一剑贯出，众人只觉仿佛有无数道破风之声在耳旁炸响。
似乎感受到了这一剑的磅礴威势，明千奕竟稍现退意，接连后退，待到叶雨龙这一剑收回，自己那股无畏的气势竟已消散了不少，在场许多人都认为明千奕将要在这场比试中落败。
“这疾风四踏果真名不虚传，那姓明的少年也是极其了得，可惜可惜。”魏北鹏见明千奕在面对这第二踏时便露了怯意，认为明千奕自难抵挡这后面两踏，不由得摇了摇头。
叶雨龙见明千奕连连后退，不由得暗笑一声，随即又是一声大喝：“第三踏，飓风破！”
只见叶雨龙猛然跃起至半空之中，霎时狂风怒号，他由半空之中俯视着颇显颓势的明千奕，犹如王者，心中暗道：”此剑，必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叶雨龙注视着明千奕，由半空猛然下斩，好似连风都被这凌厉的气势所斩断，他心想明千奕必然不敢硬接此剑，这一次必然能讲其逼退。
在场众人也只道明千奕会知难而退，然而此时明千奕却依然矗立在原地，仿佛视劈面而来的长剑视为无物，就在叶雨龙的剑离他仅仅数尺时，他双眼猛然迸出灼灼的凶光。就连叶雨龙都为之一慑，然而他却自信此剑必将击败明千奕。
你在蓄势，莫非我也不知道积蓄力量不成？
“无畏诛魔掌！”
仿佛有一道古老的声音在明千奕心中响彻，一掌猛然击出朝叶雨龙的长剑正面迎去。这平淡无常的一掌，却是积蓄了从刚刚叶雨龙使出第二踏时到现在的所有力量，刹那间那股无畏之势再度爆发出来，其他人只觉自己的心灵似乎都被那股无畏的威势所震慑。
掌与剑终归碰撞到了一起，剑的尖锋却停在了掌心上，无法刺进半寸。
到底这二人谁更胜一筹，怕皆在此招分出，众人一时皆是将目光紧紧锁定在那掌与剑的交锋之处。
只见一条细细的血痕缓缓自明千奕的掌心流了出来，然而紧接着一声轻脆的碎裂声响起，无数道裂痕自长剑尖峰之处蔓延开来，长剑还未刺穿明千奕手掌，却已被震为碎刃！
“我的剑......”叶雨龙双眼满是讶异，他无法想象明千奕不仅挡住了自己这第三踏，还生生将自己的长剑给震碎。
这场比试似乎是明千奕胜出了，这结果亦是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二哥，四弟怎会有这般力量，竟能将叶雨龙的剑给震碎。”秦瀚宇用细小的声音问道。
“我想应该是走火入魔激发了他的潜力，想来是无畏手的原因，”苏定淮沉声道，“不知他是否已从心魔中挣脱出来。”
“义兄，借你的剑一用，我看这家伙能否接住我第四剑！”叶雨龙双目发红，向薛靖光经惊怒道。
“臭小子！”
闻言叶桑榆再也忍不出，纵身一跃已然落在叶雨龙面前，一手扣住了后者的肩膀，后者欲挣脱却发现自己已没了多少气力，刚刚那三踏已消耗了自己大部分的气力。
“以你现在的功力，能使出第三踏已是不易了，况且你连自己的剑都被震碎了，你还有什么不服的！”叶桑榆怒道。
叶雨龙一时气息也弱了下来，他不得不承认此时的他确实再难使出任何招式，将头猛地扭到一边，道：“好，我认输！”
叶桑榆点了点头，向众宾客放声道：“想来经此一战，众位不会再怀疑我叶家庄的亲家了吧。”
众宾客闻言皆是齐声道贺。
叶桑榆走到明千奕身旁，拍了拍后者的肩膀，赞赏道：”千奕啊，你师父果然眼光不俗，日后你定能成大器啊！“
明千奕却没有丝毫回应，他此时心中依然是极其混乱，耳边仿佛有无数杂音，忽然他猛然抬头，眼神透着骇人的戾气，叶桑榆看在眼里，也不由得一惊。
就在此时只听一道悠扬的木鱼声响起，传入明千奕耳中后，那股杂音竟缓缓消散，混乱的心头慢慢得到平复，眼中散发的戾气也是渐渐散去。
待到明千奕心中恢复清明时，只觉冷汗浃背，用虚弱的声音道：“望叶叔恕小侄无礼之举。”
叶桑榆轻笑一声，笑道：“哈哈，谈何宽恕，刚才那一战你怕也是消耗了太多体力，你赶紧去休息吧。”
“是。”明千奕此时确实是极其虚弱，喘息着应道。
待到明千奕与叶雨龙相继离开，宴席也再度恢复了热闹，不过人们多是在谈论刚刚那精彩的一战。
幽静的别院。
一道身影缓步走在幽庭小径之上，那平和的步伐，仿佛和这深幽的环境融为一体，忽然他停下步伐，微笑道：“别藏着了，出来吧。”
话语刚落，一道细小的身影闪了出来，稚嫩的脸庞却不失灵秀之气，正是离雁遥，只见他向刚刚那人抱拳道：“谢大师救了明大哥。”
“呵呵，你怎知我救了明施主。”那人慈声笑道，原来他正是法行和尚。
“我听秦大哥说刚刚明大哥是走火入魔了，我想若不是大师那木鱼之声，怕明大哥难以从心魔中挣脱出来，因此来此感谢大师。“离雁遥道。
法行闻言又是一笑，忽然意味深长道：“你是否是因为你以后可能会成为无上峰弟子，这才来向我道谢的。”
离雁遥闻言一愣，不知法行为何如此相问，但他不假思索答道：“并非如此，纵使我不能成为无上峰弟子，凭明大哥对我的恩情，我亦当替他向您道谢。”眼神清澈恳切，毫无杂念。
法行赞赏地点了点头，又道：“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大师请讲。”离雁遥道。
“假若你是明施主，在面对叶施主的逐风剑法时，你会如何应对？”
离雁遥一番思索后，缓缓道：“我爹曾征战凉州，他给我说过，西凉的狂风能撼天动地，在遇到这般狂风之时，这江南的微风怕只能化为虚无。然而我觉得纵是西凉的狂风，亦无法挣脱天地的束缚，虽然我无法言述，我却能感受到只有秉生于天地之相的招式，方才是最厉害的招式。“
闻得此言就算是法行那古井无波的心也被惊奇波澜，只听他叹道：“你说得对，不止是武学，这世间任何事物，就算再强，总有另一事物强之与它，然而无论何物，都生于天地之间，只有天地之大道，才是至高无上的，可惜我却无法参悟这大道是在何处。”
“你悟性之高实属罕见，何不与我回到梵云寺参禅悟道，日后成就怕连我法明师兄都不遑多让。”法行道。
“哈哈，大师，你就别再劝我了，那庙里我可待不住，我要做就要做那自得逍遥，翱翔苍穹的大雁。“
碧霄一雁入云天，自得逍遥胜似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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